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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 雞飛狗跳尋寶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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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耗子和李大牛的芥蒂在某個十分尋常的清晨,以十分不尋常的方式,消了大半。

其實說來也簡單,無非是勾小鉤突發奇想要老白給自己易容,而老白呢,又突發奇想將他易容成了李小樓,而大清早,勾小鉤便頂着李小樓的面容去喚那賴在船艙裏遲遲不起的李大俠。

其實老白沒帶多少材料,所以頂多易個八分像,可架不住李大俠睡眼惺忪,當下驚掉了三魂七魄,一個激靈就把勾小鉤給掀水裏去了。可憐土耗子名副其實,愣是沒半點兒水性,在河裏浮浮沉沉撲騰了半天,那廂李大俠還暈乎呢,這廂勾大俠的腦瓜頂都快見不到了。

幸虧船家及時伸出船篙,土耗子纔算撿回一命。這下可好,吐完了水,勾小鉤便不依不饒了。且不說問候了李大牛的祖宗十八代,連其師尊七淨大師都沒放過。而那李小樓呢,自知理虧,只好耷拉着腦袋,任君口水橫飛。

說也奇怪,這麼一鬧之後,兩個人倒都自然了。恍若瞬間撿起往昔,一切照舊。

當然,之所以說消了大半,是因爲癥結仍在,故而留下它,旁的,全消了。

四人一路南下,已經換了不知幾任船家,有年長的,有年幼的,有好說的,也有寡言的,但無一例外,都是老實的生意人,再加上土耗子和李大牛這麼一緩和,旅途倒真真快活起來了。閒來無事,四個人還共同籌謀下金銀財寶如何瓜分,就好像已經在那苗神墓裏,滿坑滿谷的大箱子只等着自己搬呢。船家不明就裏,於是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病人。

“通常達官貴人的墓室都喜歡弄成甲字型,但這苗神墓的主人既然喜歡奇門遁甲,那必定不按常理,所以墓中究竟會有什麼我也說不準……”勾小鉤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蘸着河水在船板上畫他所能想到的幾種墓室結構。

“說了等於沒說嘛。”李大俠盤腿而坐,聚精會神的低頭研究那幾抹奇形怪狀的水漬。

勾小鉤沒好氣的踹他一腳:“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自然有我的門道。”

“好好好,算我沒說,”李小樓忙齜牙露出討好的笑,“隔行如隔山,我這門外漢就不發表意見了。”

溫淺受不了的瞥了李大俠一眼,覺得他這參悟來得有些遲。

“墓主人爲了防盜,通常會設置多重機關,冷箭暗器都是尋常的,偶爾還會遇上奇怪的東西,可能是墓主人長期養的,也可能是地底下旁處跑過來的,”勾小鉤說着像想起什麼似的,蹙眉回憶許久,才道,“那次我就碰見一個,豬不豬狼不狼的,沒嚇死我。幸虧我跑得快……”

“等一下,”李大俠還是沒繃住,出了聲,“那墓主人都死八百年了,怎麼可能養個玩意兒至今仍活着?況且,他在棺材裏給那些豺狼虎豹餵食啊?說不通嘛。”

勾小鉤忽然生氣了,直接嚷:“地底下說不通的事情多了,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現在就下船走人!”

李小樓嚇了一跳,連忙叫:“別別別,老子還等着分寶貝呢。”

溫淺扭頭,看河。

老白湊過去,一起看。

勾小鉤胡亂把水漬抹花,一臉索然無味:“算了,不說了。”

李大俠委屈至極,總覺得自從踏上這水路,自己的身價每況愈下。

雖然嘴上說不講了,可勾小鉤那眼睛裏分明還有排山倒海的東西,他長久的看着李小樓,弄得後者屏氣凝神生怕錯漏了一個字,可最後土耗子還是啥都沒說,一貓腰,進了船艙。

李小樓一頭霧水,扭臉求助,卻對上四道明顯閃着非好感訊息的目光。

“喂,”李大俠覺得他需要撇清一下自己,“這不賴我吧。”

溫淺聳聳肩,轉過去繼續欣賞山河風光,淡然得頗有些道骨仙風。

老白沒溫大俠那般超凡脫俗,於是起身幾步走過去,拿鞋背掃上了李大俠的腰。

李小樓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歡,也咬着牙準備扛下這一腳,哪知老白壓根兒沒什麼力道,這一下與其說是疼不如說是癢,結果措手不及的李大俠一個仰天長笑差點撅到河裏去。

這廂老白爲民除害呢,那廂勾小鉤卻有點亂。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其實最近幾天都挺好的,他與李大牛算是恢復了往日□□分的風采,一些嬉笑怒罵,慢慢有了曾經的味道,這幾乎算是他近來最希望的事情了。可那說不出原由的小煩躁,卻總不經意的跳出來,每每在氣氛正好時,它總要出來鬧上一鬧,就像姑孃家鬧的那些個小脾氣,勾小鉤其實挺看不起這樣的自己的,可那一瞬間的感覺就像走火入魔,不由得人控制。

老白在那兒踹李小樓第三腳了,勾小鉤鬼鬼祟祟的從小窗口探頭去瞄,一會兒瞄上一眼,一會兒瞄上一眼,大體便看了全程。而不知不覺,那鬱結便隨着李小樓可憐兮兮的哀嚎慢慢散去了。

伸個大大懶腰,待筋骨都開了,勾小鉤才走出船艙衝着李小樓招手:“大牛,你過來。”

李大俠不明所以,半警惕半躊躇的,卻還是硬着頭皮過來了:“幹嘛……”

不想勾小鉤忽然摸上對方剛剛被老白摧殘過的腰間,然後開始一下下輕柔的愛撫:“大牛乖,不疼不疼哈。”

由於李大俠太過震驚,以至於讓勾小鉤佔了足足十分之一柱香的便宜,方纔魂靈歸位,繼而猛然後仰,乾淨利落的餵了河魚。

老白與溫淺面面相覷,對於李大俠的喝水聲充耳不聞,只淡淡感慨——論欺負李大牛,還屬土耗子。

最後的癥結,隨着李大俠被營救上船而徹底消散——自然那救人的高手,依舊是船家……的船篙。

打那之後,勾小鉤便真的不治而愈了。除了夜深人靜偶爾想想還頗覺惋惜,倒也再無其他。他說不好這是爲什麼,但面對這麼一個結果,還是歡喜的。起碼不用莫名其妙的發脾氣,莫名其妙的失落,莫名其妙的難受,起碼,可以再坦蕩蕩看李大牛的眼睛了。

老白和溫淺都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作爲旁人,老白不好說什麼,溫淺則是沒什麼想說。而感受最深的李小樓,心裏卻有點微微的複雜。

少了執着的目光,多了爽朗的自然,他其實是鬆了口氣的。可這心裏石頭落地的餘韻裏,又隱隱的泛起些小失落。李小樓不意外,甚至很坦然的接受了這種微妙的心情。因爲在他看來,人都是有點賤的,唾手可得的再好也沒什麼可貴,求而不得的再差也是寶貝,於是人這一輩子都在喜歡的得不到得到的不喜歡裏撲騰,甚至是,撲騰得很歡。

李小樓自認是個大俗人,所以對於自己也不能免俗這件事,看得很淡。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這些有的沒的都會消散,最終,人或者事,都會迴歸到它的本源。

日子鋪散來開,就像那一俯身便能掬起的流水。偶爾李小樓會坐在船頭看天,有時候看啊看,便好像看見了七淨老頭兒的臉,然後耳邊就響起了老頭兒逐他出師門時的臨別贈言——

萬事萬物,相生相滅,你在,心在,佛在。

河脈一路往南,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最初四個人都沒在意,直到某天溫淺在自己額頭摸到了淡淡的水汽,才愣愣地咕噥,這天,好像愈來愈暖了。衆人聞言恍然,均一臉大徹大悟狀,之後紛紛減衣。

驀地,另一重要問題浮出水面——

“土耗子,你不會也沒來過這南疆吧。”

“當然,大老遠的誰沒事總往這邊跑?一來一回的光路上就得兩三個月呢。”

“……”

不只是李大俠,老白和溫淺也頓覺前路茫茫。

而南疆,便在這說話間,撩起了美麗面紗。

桃紅柳綠,一派春日風光,臨岸洗衣拍打聲不絕於耳,遠處載歌載舞好生歡騰。四人立於船頭遲遲不敢上岸,彷彿怕擾了這美景。可又耐不住誘惑,最終還是踏上了渡頭。

邁步,即彼岸。而彼岸,沒有江湖。

多好。

“老白,我怎麼總覺得這裏不像人間……”勾小鉤邊走邊看,恨不得自己是那二郎神轉世多生出一隻眼,鼻間盡是甜甜的花香,使人微醺,“我們是不是掉到仙境裏頭了……”

老白也忙着開眼呢,哪有閒理他,倒是一旁的李小樓對勾大俠的關注更勝美景:“別忘了,你是來這仙境挖墳掘墓的。”

勾小鉤不含糊,一腳便把李大俠踹得踉蹌。

溫淺一心三用,既賞美景,也賞老白,捎帶腳還關注下不省心的某二位,於是及時瞥到李大俠奔自己踉蹌而來,遂輕巧側身,心靜如水的看着對方墜入芬芳的泥土。

沿路走了一會兒,四人才發現原來這是個大的寨子,當地人的竹樓圍着一個大集市散落分佈,集市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往來互通有無的竟然多是中原人。

“難怪剛剛那些南疆人見了我們都不覺得奇怪。”李小樓隨意的翻着小販的新奇玩意兒,時不時還拿起來湊近瞅瞅,“這和咱們那邊也沒啥區別嘛。”

小販也是個愛說話的,馬上搭茬:“客官有所不知,這苗疆不比中原,土地貧瘠,物產匱乏,唯獨不缺金銀,一些中原很尋常的東西在這裏都能賣個好價錢呢。”

老白和勾小鉤不約而同精神一振:“那敢情這裏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啊。”

溫淺和李小樓別過臉,遠眺不語——地廣人稀,哪裏適合做生意。

“不過倒是諸位客官,瞧打扮也不像生意人,怎麼會來這裏?”小販隨口問着,一臉天真。

勾小鉤正糾結如何應答呢,總不好說自己來刨坑兒的,就聽溫淺和煦的嗓音語帶調侃道:“我們來尋寶。”

老白樂出聲兒來。勾小鉤和李小樓則面面相覷,靈犀的從對方眸子裏讀到了相同的訊息——聽溫大俠玩笑,怎麼總有些微妙的糾結感呢?

土耗子和李大牛的想法溫淺自然是不知的,不過就算知道,於他也沒半點干擾。他現在心情很好,這裏的風,水,人,景,無不透着愜意,自在,從容,雖然一方美在冬霜,一方美在春潮,可此地與那白家山,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老白不知道溫淺爲何高興,但溫淺高興着呢,這他是可以真切感覺到的。於是他也跟着樂呵起來,沒來由的,就像被對方感染。

李小樓眼看着那倆人間再容不下自己,忙識相退後,又見勾小鉤東瞧西看也沒理自己的意思,頗有些哀怨,遂揪過身邊無辜的路人紓解情緒:“怎麼你們這裏連個客棧都沒有啊——”

路人很無辜,但更善良,儘管雙腳難以着地,仍舊顫巍巍的有禮詢問:“大俠,您是打尖兒啊還是住店啊……”

李小樓絕對不是故意的,誰想着隨手一捉就能捉住個店小二呢,且還是那店老闆的寶貝兒子,也就是未來的掌櫃,於是便也怪不得老闆分給他們一處最破的竹樓了。

客棧雖取名苗家客棧,掌櫃的卻是個漢人,所以儘管客房都是那離地的竹樓,裏面的陳設倒還有些中原的味道。廚子似乎也是中原人,故而傍晚時分客棧大堂裏飄滿了熟悉的燉肉香。

“土耗子再不會來,可就真沒口福啦。”李小樓把眉毛皺得高高,恨不能瞬間移動到寨外某山林的犄角旮旯把正東刨西挖美其名曰盜前定穴的勾大俠拎回來。

“放心,真回不來我們就留下一份,餓不到你家耗子的。”老白打趣着,同時用餘光觀察不遠處的另外一桌。

苗家客棧裏其實沒有多少住客,只三五個小商販,也獨來獨往的,唯老白一行人與另外一行五六人最爲醒目。剛從竹樓過來這大堂等菜,兩撥人纔算打了照面,雖各踞一方,卻會偶爾抬眼不着痕跡地相互觀察,然後,皆在對方身上瞧出了熟悉的味道。

江湖,又回來了。

跟着江湖一塊兒回來的還有勾小鉤。

“呀,燉什麼這麼香啊,趕緊上菜,餓死我了!”勾大俠人未到聲先到,隨着餘音繞樑,方纔踏進大堂門檻。

李小樓舒口氣,心落回肚子,正要出聲數落,卻不想有人比他還快——

“勾三!?”

只見一人拍案而起,赫然是那五個江湖客中最年輕的男子,二十五六歲,着一身青色短打,與勾小鉤那一身頗爲相像,恍若出自同一裁縫之手似的。不過對方那眉宇間閃的,可不是喜色。

勾小鉤亦然,恨不能捶胸頓足:“這都到苗疆了,怎麼還能碰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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