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聲聲,從村裏,到村外,而後面對那閃着星星鬼火的廣袤曠野哀哀地喚道:
"妮——回來吧!"
"——回來啦!"
姥姥在外邊一聲聲喚着,姥爺在家裏一聲聲應着。那呼喚有多悽婉,那回應就有多蒼涼;那呼喚有多執著,那回應就有多悲壯。這是一個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寧的夜晚,兩位老人泣血般的聲聲呼喚合奏着一部悲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過農舍,越過曠野,越過茫茫夜空,越過沉沉大地,響徹九天雲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來吧!"
"——回來啦!"
天亮時,二姐終於睜開了眼,她活過來了。二姐大難不死,卻燒成了一個小聾子。
聽母親說,二姐開初還不太聾,大聲說話她是能聽見的。七歲時,她還上過兩年小學。她上學很用功,上課時兩眼瞪得圓圓的,連個閃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還沒有回來。姥姥到學校去找她,卻見她一人獨獨地蹲在牆角裏,頭一下一下地往牆上撞!姥姥遠遠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趕忙擦擦眼裏的淚,說;"奶,回去吧。"姥姥問她,她卻什麼也不說。後來才知道,那天在課堂上,二姐被老師揪了出來。她念拼音。老師說:"東。"她便念:"風。"老師再念:"東!"她又念:"風"……
二姐不再上學了。那天夜裏,二姐哭着說:"奶,我聽不見……"姥姥傷心地摸着她的頭說:"妮,命苦哇。"二姐又說:"奶,我聽不見可咋辦呢?"
姥姥流着淚說:"妮,這學咱不上了。我養着你……"
可是,七天之後,二姐卻做出了一件讓全村人喫驚的事。
那是黃昏時分,回村的人們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視着西邊那塊染遍霞輝的各地。在金紅色的谷地裏,只見一個毛茸茸金燦燦的草垛隨風滾動,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會兒亮了,一會兒又暗了,一會兒搖搖地晃來,一會兒又墜墜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說:
"精氣!那是精氣,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氣"的草垛卻緩緩地朝村子滾來。近了,又近了。當那草垛臨近村口的時候,人們才發現下邊有一個小小的人頭,一張乏極了的小臉,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細麻稈腿支撐着那個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麼揹回來的呢?她才九歲呀!一個小小的妮子,怎麼會呢?
村人都說,這妮不是人。
三
二姐真不是人麼?我不敢這樣說。可我總覺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會記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從八歲起就跟二姐在鄉下野,野了許多年哪。那時候,爲了一張嘴,我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到鄉下來。每次來,二姐都站在離村口遠遠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記住了那座石橋,也記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棗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棗花布衫當作鄉村的旗幟,遠遠地望見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彷彿具有某種靈性,老遠老遠,就聽見它說:兄弟,你回來啦,兄弟。
二姐的棗花布衫在田野裏是會轉色的。有時候我覺得它是紅的,有時候我覺得它是紫的,有時候它是黃的,有時候它又是綠的。在夕陽下它是金紅的,人也彷彿融進了金紅色的大地;在蕎麥地裏它是紫的,人一進去就不見了影兒;在油菜地裏它是黃的,人像是化在了燦燦的粉黃中;在玉米田裏它又是綠色的,走着走着,倏爾就尋不到了。所以,田野裏總響着我聲聲急切的呼喚:"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記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並不鮮嫩,手指也不纖細,那是很粗很澀的一雙手,摸上去像鋸齒一樣。每當這雙手牽着我的時候,我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口伴着我,久久後,燻得我也有了一點點靈氣,以至於多年後我仍然認得什麼是"馬屎菜",什麼叫"麪條棵兒",什麼是"芨芨菜",什麼是"狗尾巴草"。至於哪種是能喫的"苦瓜蛋兒",哪種是"甜啞巴稈兒",那是一看便能認出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