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飯之後,許琛和老爺子展望了一下未來,回首了一下過去,正準備帶着嬌妻離開的時候,老爺子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小琛兒,你還在怨我嗎?”
起身幫明月穿外套的許琛在聽到老爺子聲音的那一刻起,手上的動作便怔住了,明月看來看許琛,又看了看老爺子,正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許琛對着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去車裏等自己。
明月接過車鑰匙,神情複雜的看了一眼許琛和老爺子,最終還是轉身出去了。
“你想說什麼?”許琛等到明月出去之後,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想問你,什麼時候回去接管公司。”老爺子輕嘆了一口氣,那過往種種一幕幕在眼前迴旋,他知道,自己真的已經時日無多了,他要儘快將家族企業託付給許琛,這樣自己才能放心的離開。
“我說過了,我是不會回去接管那個公司的。”許琛擰着眉,冷冷說道。
這段時間,自己跟老爺子的關係雖然已經有所緩和,但是在許琛的心裏,卻沒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要回到那個家裏,接管公司,他已經有了許氏集團,並不想再接手一個所謂的靳氏企業。
“阿琛,我知道,你還是在怨我,認爲我當初對你爸太過縱容,這才導致你們母子二人在外流落……說起來這確實是我的不對,可是我已經這把年紀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不在了,我只想在自己臨去之前,將企業託付給一個我信得過的人……”老爺子說起這番話來,面色黯淡了不少。
回想起過往種種,老爺子痛心疾首,那個時候的自己,對兒子實在是太過溺愛,這才導致了許琛帶着母親離開,還將姓氏改掉。這麼多年來,每每他想起這件事,心便疼痛不已。
“過去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再說了,畢竟過去已經成定局,再回首,也沒什麼意義所在了。”
許琛定了定神,站起了身子,“我送你出去吧,時間不早了,你還是早點兒回去的好,免得我叔擔心你。”許琛一邊說着,一邊伸出一隻手扶住了老爺子的手臂,老爺子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許琛的手,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可是最終,也只是長嘆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說。
明月坐在車上,遠遠的看到許琛和老爺子兩個人從餐廳裏出來,她急忙下來,來到了老爺子身邊。
在目送老爺子上了車之後,兩個人才並肩去取車。
路上,兩個人都沉默着,明月不知道再餐廳裏發生了什麼,所以不敢貿然開口,而許琛,則是在腦子裏不斷的回放着老爺子的那一聲嘆息。
隨着年齡的慢慢增長,越來越明白親情的可貴,所以即便是當初給自己定下死命令的許琛,在聽到老爺子的那一聲嘆息之後,也忍不住開始心軟了。
“阿琛……”明月輕輕開口呼喚着許琛的名字,走神的許琛並沒有意識到,直到明月加重了聲音再叫了一遍,對方纔意識到。
“怎麼了?”許琛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摸索着找到明月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吻了一下。
“我在想,你跟爺爺在房間裏到底談了什麼,你們兩個人出來的時候,一個面色憔悴,一個心不在焉……阿琛,你這個樣子,我真的很擔心。”明月真摯的雙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許琛,許琛捏了捏鼻子,心裏一句思緒萬千。
許琛終歸還是將自己和老爺子之間的談話告訴了明月,明月也一直都知道,許琛是靳氏企業繼承人的不二人選,尤其是在許琛二叔是政府職員,而靳思恩又一門心思的撲在法律事務所的時候,她便知道,老爺子一定會想辦法讓許琛回去繼承企業的。
“你……還恨老爺子嗎?”明月小心翼翼的問道,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問題會不會讓許琛的情緒失控,畢竟,過去的那段時光,是許琛心裏最不能觸碰的角落。
“說不上恨不恨,說起來,如果我繼續留在靳家,未必能變成今天的我。我知道我爸的事情,我不能怨別人,可是他那麼欺負我嗎,老爺子卻不聞不問,要不是有老爺子在背後這麼撐腰,我想我們家最後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許琛一邊說着,一邊無奈的苦笑了一下,目光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明月看到了,心也隨之一顫一顫的。
這般驕傲的人兒,怎麼能經受這樣的折磨和打擊,明月開始在心裏想如果自己能早一點兒認識許琛,早一點兒知道這些事情,是不是就能早一點爲許琛分擔憂愁?
這可惜,這一切都是明月的企望而已,並不能成真。
許琛將車停在路邊,過條馬路就是一座公園,明月看着許琛將頭埋進方向盤裏,知道對方是在回想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
“阿琛,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也知道的,我出生才三天,我媽就走了,那個時候我那麼小,我爸卻一直沒有想過另找,他知道,當初是自己沒有錢,不能拯救外公的企業,才逼走了媽媽。後來我知道這一切的時候,你說我恨不恨呢,我當然是恨的,要不是外公,我的家現在還是一團和氣。”
明月說到這裏,輕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是美極了,就像是一個俯視衆生的女神,她可以輕輕鬆鬆說不在乎,也可以揮揮手頭也不回,她笑起來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
“可是恨有什麼用,我爸在我懂事之後就一直告誡我,不要去恨我媽,不要去恨我外公,因爲當年的她們也是不得已的,但凡還有一點兒辦法,我媽也不會拋下我們離開。後來我上大學的時候,去查過那段時間的金融風暴,我知道我外公那個時候欠了很多人的錢,如果不及時給公司注入資金,就會有很多人因此失業,甚至會造成更大的金融缺口。”
“我說這些會不會顯得太羅嗦?阿琛,我就是想跟你說,恨一個人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你看,當初我被景家拋棄,現在整個景石集團不都是我的嗎?”
明月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音調稍稍向上,還帶着一股奇異的捲舌音,許琛終於被她逗笑,抬起臉來看着明月。
“我知道,因爲你的過往我都知道,我纔會這麼心疼你,你看看你,從來都不知道爲自己打算什麼,什麼事情都是得過且過,真不知道,萬一有一天我要是不在了,你該怎麼辦。”許琛一邊說着,一邊無奈的苦笑了一下。
明月卻因爲這一句話,緊緊地拽住了他的手,“許琛,我明確告訴你,你既然已經跟我結婚,就要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就算有一天不在了,也該是我先不在,而你,要好好的繼續活下去……而且還不許續絃!”
明月故意裝作惡狠狠地樣子說完這句話,眼圈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紅了,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她們都太明白死亡的真正含義。
“傻瓜,我們都要好好活着,要活很久很久。”許琛輕輕抬起明月的下巴,輕輕柔柔的落下了一個吻。
夜幕悄悄降臨,雖然已經是夏日的夜晚,但H市因爲臨近海邊,所以夜晚依舊舒適宜人,有的時候甚至要加上一件外套纔不會覺得冷。
路過的行人行色匆匆,而車裏,則一片春色。
老爺子坐車回家的時候,一直皺着眉頭,他預感到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
而他的心臟在與此同時,則以十分迅速的頻率跳動着。
“咚——咚——”
“懂——咚——咚——”
老爺子只覺得下一秒,心臟就會從自己的心臟裏跳出來,他用力的捂住胸口,感覺自己呼吸不上來,他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是在用力的呼吸着車內的空氣,然而這對於老爺子來說,卻沒有絲毫的作用。
“咚——”的一聲,老爺子的身子往前一傾,重重的砸在了車前座上。
老爺子昏迷過去的事情,很快就通知給了許琛,許琛正開着車準備跟明月回家的時候,卻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說老爺子突然暈倒,現在正緊急送往醫院。
醫院的ICU。
外面站着靳思恩和靳書記,明月站在許琛的身後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而許琛澤一臉焦急的看着靳思恩,“這是怎麼回事,半個小時之前,我們分開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怎麼這麼快就進ICU了?你們該不會又是在合起夥來騙我吧?”
因爲這幾個人都是有“先例”的,所以許琛相當不放心,但是明月見靳思恩緊蹙眉頭,就知道,這一次,恐怕是真的了。
“司機說,你跟爺爺分開之後,他就一直覺得不舒服,還喫了速效救心丸,可是在車上的時候,他卻突然暈了過去……這一次,爺爺恐怕真的是兇多吉少了……你在餐廳裏,跟爺爺都談了什麼?”靳思恩好奇的問道。
許琛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告訴對方實情,“只是簡單的喫了個便飯而已,爺爺什麼都沒有說。”
靳思恩聽到這個回答之後,眉頭蹙的更深了幾分,“這就奇怪了,爺爺說今天又要事要跟你談,所以都沒有帶我們去赴宴,怎麼到了之後,反而就沒有跟你談呢?”
明月看了看靳思恩,又看了看許琛,欲言又止。
就在這個時候,緊急救助室的門打開了,醫生從裏面匆匆走來。
“誰是病人家屬?”醫生開口問道,幾個人不約而同,同時說自己是病人家屬,醫生瞭然的點了點頭,“病人現在情況很危險,要做心臟復甦手術,現在來個人跟我去辦理一下住院的各項手續吧。”
醫生的話剛說完,靳書記便跟了過去,“我是他兒子,我來。”
明月一直捏着許琛的手,上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還是自己的父親出車禍的時候,從那之後,醫院就是明月最討厭的地方,尤其是這樣在外面等一個未知結果的時候,真的是比做什麼都難受。
“你是不是累了?”許琛敏銳的察覺到明月的小手不知何時變得冰涼,便關切的開口問道。
靳思恩想起明月還是個孕婦,在許琛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許琛便點了點頭,回過頭來對明月說道:“爺爺的手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好,你現在還懷着身孕,身子虛,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
不料明月卻搖了搖頭,“我要在這裏陪着你,等爺爺出來。”
“嫂子,要不然這樣,旁邊的病房是空的,你跟我哥進去休息一下,這裏我來守着。”剛剛離開的靳思恩此刻又回來了,他剛剛是去找護士調病房去了。
“你一個人在這裏守着也不是個事兒,而且現在時間還早,等過會兒再說吧。”明月揮手謝絕了靳思恩的好意,可是看到靳思恩和許琛幾乎同時向自己的肚子投來關切的目光,便明白了幾分。
確實,現在的自己已經是一個當媽的人了,就算是不爲自己想想,也該爲自己肚子裏的孩子想想。
“哪裏有房間,我去躺一會兒就好。”明月終於不忍心拂了對方的好意,去病牀上躺了一會兒,而許琛則寸步不離的跟着明月。
明月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去手術室門口守着,就這麼守着我做什麼。我又沒事。”
許琛撓了撓後腦勺,“手術要做八個小時,爺爺的心臟已經基本不行了,要換起搏器,還要做心臟搭橋,需要不少時間,我跟靳思恩說好了,他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況且這裏距離手術室又近,有什麼事情,他站在那裏叫我一聲我就能聽到了。”
許琛的話倒是說的句句在理,明月也是乏了,在許琛的陪伴下,沒有多久就熟睡了過去。
許琛確認明月真的已經睡着了之後,這才走出病房,順手將門關上,快步走到了靳思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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