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細雨染華裳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師兄
午夜時分,一陣馬蹄聲響,無數火把點燃了,把度支轉運使府第裏三層外三層包圍起來。
奉令守衛方府的京稷營統帶張溯望上前攔住來人,看對方服色,正是前些時日隨太子鬧事的大內禁軍。
“這裏是方大人府第,小將奉皇令駐護,還請兄弟們不要亂闖。 ”
當先來者勒馬讓開,後面衝出一騎馬來,上面乘者居然是個着禮官服色的黃門官。 他傲慢地拉長了尖細的嗓音,“聖旨到!方氏接旨!”
京稷營侍衛面面相覷,他們就是奉了旨意而來,皇上怎麼又有了新了旨意?這個宣旨的黃門官很面生,居然還是讓正在反省思過階段的大內禁軍護送,一點都說不過去。 張溯望不由起了疑心。
“我奉的也是聖旨,嚴令小將不得讓任何人驚擾到府中女眷。 如有違命,小將項上人頭不保,請公公見諒!”
“放肆!皇上的聖旨你也敢違抗?方家老老小小速速打開中門,跪聽聖意。 ”
張溯望心一跳,猶豫了下問道:“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嗎?”
黃門官嗤鼻道:“自然是皇上親自下令。 ”
張溯戶心念一動,他領旨的時候皇上便已經意識模糊,很快神智陷入昏迷,李太醫都對幾位大人搖了頭。 皇上親自下旨,一則這麼短時間內皇上未必有精力說話,二則如果皇上另有旨意。 方大人也必會派個熟人來傳旨。 這麼一想,他立時覺出不對,這隊禁軍個個全副武裝,鎧甲全披,哪裏似是護送聖旨,到象是攻城掠地。
“這位公公面生得很,不知是在哪裏當差?”他暗暗對副手使個眼色。 副手心領神會,侍衛們紛紛把手按上了腰刀。
“你敢質問灑家?大膽奴才。 來啊,拿下他!”頓時大內禁軍刀槍齊出,與京稷營的侍衛們陷入了僵持。 一方人多,一方兵精,一時間兩方都不敢冒然出手。
就在這時,皇宮中傳來鐘聲,咚——咚——咚。 一聲聲如撞在人心上。 一百零八聲,這是國喪地鐘聲。
皇上!
所有對抗的人一齊朝皇宮方向跪下,齊齊痛哭。 大梁朝開國一代明主熙寧帝駕崩,等待大梁人民的又將是哪一位君主?
意外的喪鐘消邇了一場械鬥,兩方派系各自心傷天子隕落,一時間相安無事。 那來宣旨的太監見勢扯開嗓子叫:“奉皇上遺命,方清遠結交大臣,勾結皇子謀逆。 罪莫大焉,着即拿下,抄沒家產,全家老幼人等一律投監。 ”
“我怎麼不知道皇上有這樣的遺命!”一聲清叱,數千騎馬如旋風般從御街主向奔來,打頭的正是方家世子。 京稷營侍衛副總管方傾世,他身邊地自然是寸步不離的白虎。
大內禁軍來此地不過五百人,京稷營來的足有兩千人,這場仗如何打得下去,禁軍頓時氣焰全斂,不知是誰開始丟下自己的長矛、刀劍,很快地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
誰也沒有看到,有道黑影有如鬼魅般地一個轉身飄入方家的圍牆。
黑影借花叢樹梢掩飾行跡,不一會便看到鸞鳴院的黑瓦。 他竟是一副熟悉之極的樣子。
突然,黑影似是嗅到了什麼氣息。 猛地停下來。 在空氣中他細細辨別這種特殊的味道。 氣息從鸞鳴院中傳來,正是他要前進地方向。
“是誰?”院落中突然傳來一聲空枝裂開的聲音。 周彥仙騰身躍起,從窗口飄出。 朱雀也跟着躍出。
黑影驚愕地停止行動,意外地笑笑:“竟然有這般高手在此,真是大出我意料。 ”是他太不謹慎了,沒想到只是不小心踏斷了一段空枝,居然就被人發覺。
聲音冰寒,好似玄冰霜寒,完全沒有喜怒哀樂。 朱雀身子劇抖了下,竟是止不住的害怕。
來了,終於來了。
“江尚武!”黑影準確無誤地叫出朱雀的名字。
“大師兄,你終於找來了!”朱雀的聲音中有些絕望的味道,卻又象是解脫了似地,彷彿放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你躲得倒真好,若不是我有別的事要做,一時只怕還未必能找到你。 ”
周彥仙聽他們一說,便知道了黑衣人地身份,“原來是萬聖門的蕭門主來了。 ”
黑衣人蕭逸死死瞅着朱雀,陰森森地道:“好。 你居然連我們的門派都說給外人聽了。 ”
朱雀淡淡道:“對我來說,他不是外人。 ”
蕭逸狂嘯一聲:“好,好,好一句他不是外人。 ”聲音中妒恨異常,彷彿能聽見牙根咬斷的聲音。 也不見他怎麼作勢,無聲無息地一掌已經按到周彥仙胸前。
周彥仙剛要伸手去格,朱雀大叫一聲:“掌上有毒!”周彥仙百忙中一個鐵板橋,掌風帶着一股淡淡的似蘭非蘭的香味劃過他鼻翼。 這個味道跟那些萬聖宗人屍身爛化時傳來地味道一模一樣。
蕭逸見朱雀明目張膽地幫着這個面目英俊的男人,心中的怒火便如排山倒海般爆發。 一招快似一招,招招搶攻,他的手段毒辣,招式陰險,仗着自己手中的劇毒沾膚即死,根本不用考慮往哪兒打,周彥仙一時被他弄得也沒什麼好辦法,只好左右騰挪,小心避讓。 蕭逸出招極快,是周彥仙生平僅見,被他一招搶攻後,他竟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蕭逸的輕功身法詭異飄忽,更勝於他,眼見這樣被動下去,遲早會被他抹到。 就算不受內傷,這毒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大師兄!”朱雀地嗓音突然變了,嫵媚妖嬈,乍聽之下不由讓人血脈沸騰。
蕭逸心神一蕩,忍不住斜眼一瞟,卻見朱雀慢慢掀起一張麪皮,露出一張絕麗嫵媚的臉來。 “天!”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冷氣。 朱雀竟然長了這樣一張臉。
從外表上來看。 你完全分不出他是男還是女。 眼角一顆淚痣****嫵媚,比之女子還多三分風情。 卻又自然帶着男兒地英氣。 絕對是老少通殺,男女通喫。
蕭逸驚見這張臉,顫聲道:“尚武,你終於肯再露出這張臉了!”竟然不顧周彥仙而直撲朱雀。 朱雀閃身要避,蕭逸半空中一個回折,詭異地飄進窗,一手輕飄飄按下。 直往海棠胸口印去。
“糟糕!”周彥仙大急,但他地輕功比之蕭逸略遜一籌,又起步在後,哪裏來得及。
蕭逸眼前一花,突然身前多了個人,那一掌就印在那女子的胸口。
“金枝!”周彥仙緊隨而至,刀化游龍,飛仙一閃。 蕭逸只覺胸口微涼,他一怔低頭,眼睜睜看着鮮血噴湧而出。 他伸手捂住自己胸口,不可思議地看着鮮血不停往外冒,抬頭對朱雀道:“尚武,你想不想我?”語氣深情無限。 讓人直有情深無悔地感覺。
朱雀淡淡道:“你要死了。 ”
蕭逸點點頭:“不錯,你來陪我好不好?有你陪着死算什麼!”他縱身一躍,以詭異絕倫的角度一掌按向朱雀,朱雀眼睜睜地看着他掌力印來,竟然一步都閃不了。
刀花又起,銀光燦爛地炸響,深深沒入蕭逸身軀。 蕭逸睜大了眼撲嗵跌下,就跌在朱雀腳邊,手指堪堪夠到朱雀的靴子。 手上地鮮血染到靴尖,蕭逸喃喃道:“尚武。 你還是穿弓鞋最好看。 那雙紫緞的,繡着絳色的鴛鴦的……”
朱雀飛快地把腳一挪。 一轉身對着鏡子,把面具又都嚴實了。 若不是大家都親眼見到了他那張不知男女的妖嬈之臉,聽到了那把叫血脈賁張的嫵媚麗聲,誰能相信清秀英姿的朱雀地真面目居然會是這樣的。
碧蔓驀地想起撿到朱雀時,他滿身血污,臉上畫了濃妝,一身的大紅嫁裳,腳上穿雙秀氣的紫色軟緞弓鞋,當時還以爲他是戲子。 爲他把了下脈,發覺他脈象很奇特,幾種毒互相牽制,身體幾乎可以說是個大毒缸。 原本她是主張救醒他便走,可偏偏小姐對他感興趣,說他是個有意思的人,給了他一塊銅牌,讓他來臨安投奔。 哎,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金枝?”紫藤尖叫,碧蔓省起忙抓起金枝手腕診視。
半晌她輕輕搖搖頭。 這毒聞所未聞,入膚即中,她根本連毒是什麼都不知道,又如何談得上解?
朱雀這時已換了靴子,他望了下金枝道:“無藥可解,若有解,我們萬聖宗人就不會個個死得那麼慘了。 ”
周彥仙嘆了口氣,給金枝輸了點真氣,金枝悠悠醒來。
她緩緩環視一週,苦笑道:“看樣子我是沒福氣跟小姐嫁到榮王府了。 ”
朱雀淡淡道:“不止,皇上剛剛駕崩了,榮王即將繼位,你陪嫁過去,說不定能撈個妃子噹噹。 ”他語氣略帶譏嘲,笑意卻着實苦澀。
金枝嘆了口氣:“你全知道了……我對不起小姐,但我也不後悔。 ”
她勉強提一口氣道:“我欠她的我拿命賠給她,讓她別恨我。 ”說完,嘴角溢出一絲異常豔紅的鮮血,血到之處皮膚便即潰爛。 衆人看得驚心動魄,抱頭尖叫,幾個曾經見識過厲害的人也不由得暗暗生驚。 那位大師兄蕭逸被周彥仙捅了兩刀,血出太多,這時已經連皮肉渣子也不剩了。
“這位大師兄是……?”
朱雀沉默了很久,才道:“萬聖宗人血沾劇毒不能與外人結親,所以一直都是內部解決。 我,就是大師兄地男寵,他最喜歡讓我穿女裝。 ”尚文,只是嫉妒他得了師兄的寵愛,纔會背後推了他一把,讓他跌下萬丈懸崖。 尚文,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該原諒你,若不是你這一推,我怎麼有機會逃出生天,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現在師兄也死了,我想你一定會很高興有師兄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