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安在奔跑。
他並非無法與布賴特等人對戰。如果只有路希安一個人在這裏, 他向着羣人出手,也未必沒有還擊之力。
只是如今他手裏還抱着小白虎形態的維德。
硬碰硬始終是最愚蠢的做法。至少,他不能讓維德阻攔他的行動。
身後的追兵很快只剩布賴特與另外三人。路希安知道四個人是所有聖徒中最強大的四名。他腳步不停,沉吟片刻, 轉入一片森林!
獸族境內有大量的叢林、森林與荒原。森林中更是極易藏身。路希安摘下自己的面紗, 把沉睡的小白虎綁在自己的背上, 趴在樹梢上查看。
很快,他看到了第一個人——那是這四個人中顯得最爲瘦弱的斥候, 速度也最快。路希安雙手抓着樹枝, 他蕩下樹上, 以最快的速度用雙腿夾住了那人的咽喉!
斥候的喉嚨被封住,聲音根本發不出來。他瞪着血紅的眼看着路希安,路希安不與他廢話,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探入冰刃, 割斷了他的喉嚨。
與刺入他的心臟。
一刀封住聲音, 一刀封住性命。斥候的身體倒了下去。路希安把他的身體扔進灌木間。
他在一片樹林後察看情況。很快,金髮的騎士帶着另外兩人走了進來。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在布賴特的身邊,呈劍型狀。
路希安選擇聲東擊西。他用風的魔法推動了一下斥候的屍體,很快就有聖光術向着斥候放了過來, 路希安趁機閃身至施法人身後, 一刀刺入他的後心。
他的動作太快、太狠辣、太出人意料。布賴特只看見銀灰髮絲一閃,身後的聖徒已經噴着沖天的鮮血倒下。
不是路希安,他想。
過去在戰場上的路希安是溫柔的、悲憫的。他也曾以最爲狠絕的姿態使用最精準的法術打擊敵方, 卻從來不會對自己的隊友出手。
他會溫柔地爲每個身上帶有金百合標誌的人上藥, 施以治傷或祝福的法術。
可布賴特發現自己並不爲同儕的死亡而感到悲憤,儘管他旁邊的另一名同儕已經因爲那人的死而氣紅了眼。那人以劍術聞名,已經憤怒地衝了上去, 要與路希安決一死戰。
“你可恥的叛徒、可恨的逆行者!”那人道。
那人顯然是託大了,他根本不懂路希安究竟在乎什。布賴特並未插手那人與路希安的打鬥,而是專注地注視着路希安的背部——在那裏,綁着一隻小小的白虎。
那纔是路希安所真正在意的東西。
胸前的傷疤又開始癢了起來,那是路希安給他留下的東西。布賴特凝視着路希安狠辣的戰鬥姿態,心想,既然他如此狠毒,他對他使用怎樣的懲罰方式都不爲過了。
他真恨他,他想。
路希安辜負了一切。
布賴特也加入了戰局。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卻招招直逼路希安的背後。路希安咬住了脣,神態間多了分不虞。
“布賴特。”路希安微笑着使用着長劍道,“你如今戰鬥時的模樣,可不太像是一名聖騎士。”
“你不高興,是麼?路希安?”他聽見布賴特的聲音,“你很在乎你背後那隻小貓?”
“不過你放心。”布賴特慢條斯理道,“我們只對有罪之人進行審判——只是你,而非無辜。”
路希安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起論及劍術,我們原本是同一期的學員。”
“如果你現在打算求饒並懺悔的話,或許我會代表暮城考慮的。”布賴特道。
路希安不言。
布賴特感到更多的憤怒。
路希安假裝狼狽,眼見着就要被一招穿心而過。布賴特那一刻眼眸一沉,要將協助者的那劍打偏,卻看見路希安藉着避過協助者的一招,用長刀把協助者釘在地上。
路希安擊碎他的各個關節,他手中的長劍像是有靈魂,每擊打一次,便是一聲清脆的響聲與痛叫。他像是花樣滑冰一般,身姿在刀光劍影間翩飛。沒有一道刀光能擦過他的身體,可他的每一擊都抵達了正確的地方,就像是交際舞會上優雅地踩對了每一個節拍的舞者。
終於,協助者痛叫着落在了地上。路希安的長劍在空中挽了一個劍花,颳起一陣如紫電般的熒光。他看向布賴特,微笑道:“我記得當初在同期中,我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無論是舞蹈,還是劍術。”
他向着另一側微微偏頭,紅潤的嘴脣勾起,道:“怎麼,你也需要我你如何跳舞?”
布賴特沉着臉看他,半晌笑了。
金髮騎士用劍撐着自己的身體,他說:“路希安,從那天起,我真的很想見到你……”
“道歉?”路希安說,“不可能。”
布賴特頓了頓。
他胸口的傷口又開始疼痛。
接着,路希安聞到一股古怪的氣息,以及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根藥劑試管被捏碎,裏面的液體進入了布賴特的口中。
那種液體是金紅色的,像是流動的岩漿。
金色的花紋開始遍佈布賴特的身體,強大的力量澎湃而來。那一刻,路希安瞳孔微縮,他看着那管液體,輕聲道:“拉斐爾……”
從那以後布賴特的力量便無可匹敵。他向着路希安襲來!
路希安只來得及將維德甩出去。他的動作靈巧,與布賴特纏鬥時卻無法抗拒那種力量。終於,布賴特掐着路希安的脖子,把他按在樹上。布賴特笑道:“拉斐爾……你怎麼會知道它的名字?”
路希安面無表情。
他當然知道。
拉斐爾是書裏廷後期發明的一種藥劑。那種藥劑提取自墮神枯萎的心臟,兼以光明神的祝福。種藥劑能夠在短時間內激發飲用者的機能,讓他無限近於神。
然而喝下一次這種藥劑後,便不能再繼續停止飲用這種藥劑。在十八支藥劑被飲用成功後,具身體將會被改造成最適合光明神直接降臨的身體。
在小說後期,維德便是與樣的軀殼作戰。
可在力量被提升的同時,相應的,飲用者的精神穩定度也會下降……就像現在,布賴特抓着他的脖頸,面上是金色花紋,神情也是狂熱:“路希安,在那之後,我聽說過你的許多傳聞……”
“我聽說你原本在成爲維德的皇後前,曾經和一個男人跑了。維德對此大怒,把你抓了回來……”布賴特低低地笑了兩聲,“看起來你現在很適應魅魔的身份……”
“你不能喝那種藥劑。”路希安說,“我猜你不知道那藥劑意味着什……”
“藥劑意味着什?”布賴特看着他,笑了出來,“藥劑意味着力量,力量意味着權力。爲了消滅那個人,我們製造了它,只有真正的勇者,才擁有飲用它的機會!喝下藥劑,我擁有了遠勝之前的力量,甚至是新的能力。”
“權力,是的,權力。就像這樣。”布賴特收緊了他的手,路希安不適地開始窒息,“只要用力,就能掐死你……維德曾經試着掐死過你,對麼?”
他呵呵地笑了:“維德也曾經掐死過你,你留在他的身邊,只是因爲他的力量強大,強大到你無法逃脫。路希安,承認吧,你就是個薄情寡義的婊.子,你沒有羞恥心,沒有愧疚之心,對於來救你的人,你痛下殺手,對於廷,你不顧多年的培養之恩,對於人族,你掀起戰爭……不過。”
他用手指摸了摸路希安的臉頰:“我不打算就這放棄你,路希安。我會想辦法感化你、淨化你、讓你變回原來的模樣。”
路希安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布賴特。”路希安忍着不適,抿脣笑了,眼眸肆無忌憚,“你看起來可真可悲,就像一隻狼狽的狗……”
“我寬恕你,路希安。”布賴特說,神情溫柔而悲憫,“你的本性的確骯髒,但我總有辦法將你洗淨……”
路希安突然察覺到了一絲危險。
那雙屬於僞神的雙眼看着他,說着:“比如,先讓你發自內心地懺悔自己的罪行,懺悔自己的生平,比如……”
“先讓我看看,那個傳聞中與你私奔的男人究竟是誰?”
“!!”
布賴特的雙眸中閃爍着金色的光芒,那一刻,路希安開始無聲尖叫。
他看見自己的一部分記憶被抽出、展示在了布賴特的面前。
路希安用力地推開了布賴特。他捂着脖子,靠在樹上。而布賴特卻像是呆傻了似的,他站在那裏,顫抖着嘴脣,許久之後道:“那是什?”
他看到了一段記憶,看到了伯頓……
“那是什?你和伯頓,你和他……”布賴特喃喃地,咀嚼着。路希安支撐着自己站起來,怒道:“你閉……”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銳而絕望的笑聲從布賴特的喉嚨裏發出。他顫抖搖晃着身體,大聲笑道:“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路希安,原來是這樣……”
“一切都是遊戲,一切都是玩笑,哈哈哈哈,捅我的那一刀是笑話,我發誓守護的是笑話,廷於你從來是笑話,信仰亦是。沒有什聖子,沒有什路希安,甚至沒有什魅魔——任何人永遠不到你的懺悔——”布賴特抬起血紅的眼看向路希安,接着,他吐出了極爲恐怖的兩個字。
“五號。”
“……”
“住嘴!”路希安喝道,“住嘴!”
“呵呵呵……呵呵呵……”布賴特笑着,他仇恨地看着路希安,忽然間,溫柔地笑了,“沒事的,路希安。”
“把你帶回廷,洗去你的記憶,你還會是路希安,而不會是五號。”布賴特輕聲道,“那是多荒謬可笑的東西啊。其他的界?小世界?對麼路希安,那隻是個夢而已。”
布賴特看起來像是快要陷入失控,路希安明白,他絕不能讓布賴特活着走出這裏。
他忍着身上的傷,暗地裏抿了抿脣,決定先虛與委蛇、穩定布賴特的情緒。他伸出細白的手去撫摸布賴特的額頭,擔心道:“你到底怎麼了,布賴特,我……”
布賴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笑道:“路希安,你以爲我會……”
在那一刻,熾烈的火焰忽然燃起!
沖天的金紅火焰向着布賴特席捲而來。布賴特揮手抵抗它。
黑衣的男人從灌木叢中走來。他臉色極陰,看着路希安被布賴特握住的手。布賴特在看見來人後,眼中閃過更深的痛恨。他低聲道:“是你……你在這裏?”
維德冷聲道:“路希安,過來。”
說完,他看向布賴特,輕蔑地道:“廷的狗也會在這裏,不過看起來,你像是喝了什好東西……僞神?僞神之力?看起來,倒是有趣。”
“我猜想你不介意之後爲我詳細談談你到底喝了什東西。”維德說,“一個聖騎士俘虜,也挺不錯。”
布賴特看着他,又看向路希安,忽然之間,他吭哧吭哧地笑了起來。
他越笑越大聲,笑到最後,維德皺起了眉頭。
“維德。”布賴特一字一句道,“你以爲,你是個什東西?”
維德冷笑一聲。
“比你個被改造的廢物,更加值得被稱爲神的人。”他道,“你應該學會一些禮節。”
維德不再廢話,他飛身上前與布賴特交戰。路希安也趁機從布賴特的手中被放出。維德護着路希安,不讓交戰的餘波抵達他的身上。
僞神之力有些效果,不過怎麼也比不上真神。布賴特的表情開始扭曲,維德用最輕蔑的方式將他打倒在地。他不斷擊打布賴特的膝蓋,迫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跪倒。終於,維德覺個遊戲不好玩了。他擰斷了再也起不來的布賴特的手腕。
“你是從哪裏弄來那種奇怪的液體的?”他說。
布賴特躺在地上喘着粗氣。他仇恨地看着維德,目光瞟過路希安的身影。路希安正面無表情地看着裏。
那一刻,一種荒誕而勝利的感覺讓他大笑起來。
維德擊倒他又有什用呢。他護着路希安……可他什都不知道!
他纔是勝利的那個人!
布賴特的反應看起來實在是太奇怪。他笑到快要喘不上氣。維德皺了皺眉,道:“閉嘴。”
“維德,比起那種液體。”布賴特忽然道,“你想不想知道,那個帶着你的‘路希安’私奔的伯頓去了哪裏?”
那個名字讓維德瞳孔一顫。他冷聲道:“你想說什?”
迎接他的是布賴特的大笑。
他笑連續而瘋狂:“在你醒來之前,我抽查了你的‘路希安’的記憶,你知道,廷一直很擅長這種法術。維德,你可真厲害,你不僅是人族的血皇帝,還是魔族的黑魔王。只有一點我同情你,原來你一直被‘路希安’玩弄在股掌之間。他想要怎麼折磨你,就怎麼折磨你。甚至他在你們的婚禮上逃婚,跟着另一個男人,遠走他鄉……”
“甚至,直到現在你都不知道伯頓去了哪裏。我告訴你,你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伯頓!”布賴特忽然咆哮起來,“因爲他是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維德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伯頓是誰嗎?路希安的前情人?不,他是四號,路希安是五號!我知道他在哪裏,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而你?你只是個被矇在鼓裏的傻子,你太可憐了維德,你還在找伯頓?我告訴你,伯頓根本就不在這個世界之內!”
“你什意思?!”
維德的臉色忽然變得極差。些日子以來尋找伯頓所遇見的困難與那些詭異的消息湧上了他的心頭,而布賴特所說出的他絕不可能知道的維德假扮的細節、逃婚的細節,和布賴特明顯用過取念魔法的痕跡……
他忽然感到一種細微的不安與恐懼。像是有什讓他恐懼的東西……
即將被驗證。
而布賴特已經先一步比他知道。他看着他對路希安的迴護,看着如今的他,露出嘲諷輕蔑、而又憐憫的神情。
“伯頓是爲了路希安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維德。”布賴特的神情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他是爲了路希安而來的,路希安都告訴我啦。伯頓的代號是四號,路希安是五號。他當然喜歡路希安,因爲他……而你?你永遠也不可能得到‘路希安‘,因爲他和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噗,別露出那種只有你被矇在鼓裏的眼神。維德,你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傻子了,你難道沒有看出路希安的不對勁?都是因爲他……”
維德感覺自己頭疼欲裂,或許是因他察覺到路希安有危險、強行掙脫了休眠期出來,或許是因布賴特情緒激動的胡編亂造。他冷冷看着布賴特……
布賴特能說什真話呢?他嗤笑着,只當那都是垂死掙扎的胡話。
是的,他認爲那些,都是垂死掙扎的胡話。
什四號?什五號?什其他的界?什路希安並非路希安?
“他終究會離開你!!他從沒想過要和你長久,因爲他……”
維德失去耐心,他出手要將布賴特打暈。
正在這時,一把冰刃極狠極準地刺入了布賴特的咽喉。
維德緩緩抬起頭來,與路希安對視。
路希安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讓他從未見過的一種……
冷漠,無表情的神情。
那不是殺死一個人的表情,而更像是……
處理。
簡單的處理。
那表情讓維德覺他離路希安很遠。
不止山海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