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寂靜如死地一般,只有那香爐中點着的香餅子在嗶嗶啵啵地燃着,還有自殿內四處散發而出的那股異香無處不在。
蓮貴人已是半昏半醒,她勉強轉頭看了一眼惜蕊,心中雖明白,卻全身無力,她狠下心來,用盡全身之力使勁一咬舌尖,那痛意瞬間傳來,只覺得精神一振,身上有了幾分力氣,便趕忙扶着那座椅起身來,伸手扯住惜蕊的衣裳,屏住呼吸,拉起她踉踉蹌蹌向殿外艱難行去,不過走了幾步就覺着腹痛又起,不禁****一軟,要跌坐在地,卻被她強撐在一旁的殿柱上,喘着粗氣。
那股異香又撲面而來,蓮貴人心中一緊,忙又邁步向殿外移去,此時惜蕊朦朧地睜開眼來,待回過神來,見到如今的情形,自然也是慌亂不已。
二人互相攙扶着,向殿門行去,步履艱難,不過短短的距離,卻覺着有如生死邊際一般,天淵之遙。
終於打開殿門,一股清新又徹骨冰涼的冷風迎面而來,惜蕊頓時心神稍醒,不復在殿中的****,春卉與瑞兒等人卻正要進來,見她二人如此神色,身上已是鮮血淋漓不止,一路滴到殿門邊,被嚇得尖叫出聲,慌忙上前扶住二人,此時蓮貴人卻因方纔用力太甚,失血過多,已是昏厥過去,而惜蕊也漸漸閉上眼昏睡不醒了。
不知過了多久,惜蕊在那黑暗的沉睡中漸漸醒過來,睜開眼時已見到一旁握着她手守在牀邊的元弘正靠在牀圍上歇着,牀邊的小案上點着蠟燭,那蠟已經淌了一片了,料想已是快天亮了。
元弘感覺手中惜蕊的手正微微一動,便睜眼看過來,見她醒來大喜道:“你醒了?可還好?朕這就讓太醫過來。”正說話間,殿門口守着的尹全早已聽到動靜,快步出去宣太醫去了。
惜蕊看着元弘滿面憔悴之色,料他必是一直守着自己,開口道:“嬪妾睡了多久了?倒讓皇上在此守着……“說話間,卻覺着聲音嘶啞不堪。
元弘嘆道:“你已經昏睡了兩日了,讓朕很是擔心。”
惜蕊點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事,伸手向自己小腹撫去,自她醒來並覺着身子有些不一樣,如同少了些什麼,她伸手撫住小腹,卻覺着那本已微微有些隆起的腹部,如今卻又平坦如常,她頓時大驚失色,看向元弘。
元弘早已是眼中含淚,低頭痛道:“孩子……沒有了。”惜蕊如遭雷劈一般,眼神怔怔地看着元弘,看着他那一臉痛苦的神情,卻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那孩子不是在自己腹中嗎,他爲何要說沒有了?沒有了是什麼意思?她心中混亂不堪,卻不肯聽元弘再說下去。
元弘看她那一臉蒼白,不願相信的絕望痛楚的神色,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心中的愧疚哀傷,伸手將她抱住,眼淚滴落在她披散的髮間,輕聲在她耳邊道:“惜蕊,還有朕,你還有朕,日後朕和你必然還會有許多孩子,朕一定會好生護住他們,再也不讓人傷了他們。”說着,他眼中有一股凌厲的恨意升起,心中已是怒海滔天,只想將那人撕爲粉碎,來平息自己的憤怒。
惜蕊將頭枕在元弘的肩上,良久纔有一行淚自眼中慢慢滑落下來,她終於明白自己腹中那小小的生命已是不在了,這幾月來與自己血脈相連,心心相依的孩子不在了。惜蕊淚落連珠,只是將頭埋在元弘懷裏痛哭出聲。殿門外林朝生正推門進來,元弘看着他搖搖頭,林朝生忙躬身退下,待一會再來請脈。
惜蕊哭了許久,終於坐直了身子出聲問道:“蓮貴人可有事?”
元弘心痛地望着她,搖搖頭道:“她也無事了,昨兒便醒了,她腹中的龍胎保住了。”
惜蕊更是心如黃連,苦不堪言,卻只是側過臉去,低聲道:“那便好,她是爲嬪妾纔來這怡****的,若是有什麼閃失,嬪妾必當愧疚終生。”
元弘看着她那副強自掩飾的神色,心底的恨意更是汩汩上湧,他起身強笑道:“時辰不早了,朕先去早朝,待下了朝再來瞧你,你好生躺着,讓太醫請了脈再歇一會。朕已經吩咐她們熬了稠稠的碧梗粥,你多用些。”
惜蕊不想讓他再掛心自己,誤了朝事,強笑着點點頭,看着他轉身出殿去了,自己卻又側身躺下,閉目流淚。
龍翔宮。天色陰沉地如同夜幕降臨一般,一陣陣北風呼嘯着捲起大片的雪花自天上席捲而下,迴旋着跌落在了地上。龍翔宮玉階前,皇後卸了釵環,只穿着一件杏黃緞面的棉夾衣,一襲明黃長袍,素着臉跪在階前,身後是一同跪着面臉淚水的品菊。
品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瞧見皇後身上早已落滿了雪,單薄的衣裳在北風肆虐中絲毫抵擋不了寒意,品菊頓時悲從中來,哭着道:“娘娘,咱們回宮去吧,您已經跪了快兩個時辰了,皇上他在氣頭上,不會見您的。”
皇後並不回頭,只是輕聲道:“本宮知道,本宮並不是爲了見他。”不是爲了見元弘,那是爲什麼,她消瘦的身子直直地跪在地上,任那冰雪將全身凍僵,麻木,直至失去知覺。
她早在之前便已經料到他會如此對待自己,會十分生氣惱怒,甚至會恨她,但這樣未嘗不是件好事,至少在他心裏,對自己還能生出一絲情緒來,哪怕只是恨,只是氣惱,也比一淌死水要好,自己便再也不是他眼中的一枚棋子,不是他爲了鞏固帝位而不得不納的繼後。
她嫉妒那兩個女子,一個得到他的傾心,另一個擁有他的眷戀,而自己除了這一身榮華,半年的虛名,卻從未能隔着是是非非觸碰到他的心,只有敷衍和利用。皇後輕輕笑了一下,所以她要出手,即使惜蕊是她在這闔宮之中最爲交好姐妹,她也要出手除掉,可如今居然功虧一簣!她臉色一厲,片刻又慢慢平復下來,總會再有機會的。
貴太妃坐着玉輦匆匆趕來龍翔宮,剛到宮門前,便見到如同已經雪人一般的皇後和品菊,她腳步一緩,停了停,不禁嘆了口氣,又扶着宮女的手快步進去,元弘早已聽了尹全來報,出來相迎。
貴太妃看着他那副憔悴難掩傷心的神色,不禁心底一酸,上前拉住元弘的手嘆道:“好好的,怎麼會出了這種事了?”
元弘忙攙着貴太妃的手道:“貴太妃娘娘還是先進殿去說吧,莫要在外受了涼。”貴太妃不禁回頭望瞭望那硃紅宮門外跪着的兩個人兒,隨着元弘進去了。
貴太妃坐在上位,一臉憂色道:“惜蕊與那蓮貴人可還好?”
元弘臉上的痛絲毫不加掩飾,釋放出來,哽咽道:“惜蕊腹中的孩子……沒有了,蓮貴人是保住了,可也已經是虛弱不堪,受不起半點疏忽了。”
貴太妃不禁落下淚來:“這宮中這麼些年都相安無事,怎麼會太後姐姐一走便出了這等大事,當初姐姐把這**託付與我,如今叫我怎麼有臉去見她啊。”
元弘忍着痛忙勸慰道:“您也是在萬壽宮裏靜養着,哪裏會知曉這些私下的勾心鬥角,陰謀暗害之事,倒是朕明明知道她心思陰險惡毒,卻不得不暫時按耐不動,哪裏想到她居然如此明目張膽下手?”
貴太妃一驚:“你是說……是皇後做的?”
元弘點點頭,道:“雖無實據,但也差不離了。只有她纔會如此狠辣行事。”
貴太妃不禁疑道:“怎麼會是她?我平日見她也是面善心軟之人,怎麼會……”
元弘搖搖頭,嘆了口氣,卻問道:“前兒託人送去帝陵的信,可有回信了?”
貴太妃忙點頭道:“我正是爲此事而來,姐姐她差人將信送到了萬壽宮,讓我轉與你。”說着自袖中拿出一封密封的信函來。
元弘急忙接過來,扯開封口,將那封信紙攤開一看,上邊赫然只有一個大字“慎”,元弘頓時手拿着信函,愣在當場。貴太妃看了一眼,也覺着摸不着頭腦,又不便多問,只好看着元弘。
許久元弘纔回過神來,嘴邊露出一絲苦笑。將那信函好生收了,放在御案上,貴太妃起身要回萬壽宮去,元弘也不強留了,只是差尹全多帶幾個宮人小心送貴太妃回宮,雪大路滑,莫要有何閃失。
貴太妃行至玉輦前,又瞧見那主僕二人在風雪裏跪着,想起方纔元弘所說,心頭思緒複雜,只得搖搖頭輕輕一嘆,卻回身對元弘說:“你不願見她,便差人送她回去吧,莫要讓她再跪在這了,怕叫外人見了不好,反倒引起猜疑之心。”元弘看了一眼宮門外,躬身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