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憑什麼叫做長河?
有些事情死了還是不明白,死去活來還是不明白。只有一些偉大的念頭被人想到,又被人做到,藉此在廢墟和屍骨上驗證真理。蔻蔻瑪蓮,那黑暗的女兒總是將心意深深地埋藏在黑暗的深淵裏,在關鍵之日來臨前從沒有人真的知曉。
依無蓮走上慕尼黑的大殿,黑暗騎士也不得不投來敬畏的目光,四個魔女抬着一個箱子跟在後面,來到了蔻蔻瑪蓮的面前。偶然洞悉到主宰者可怖的計劃,依無蓮不免緊張得有些窒息,同時又興奮異常。
慕尼黑夜鶯婀娜的身段讓最嬌媚的藤蔓也要妒忌,她細長的手指劃過視線,輕輕地勾動魂魄最痛癢之處。紅色指甲油躍動的瞬間,那獻給她的箱子自己打開了,露出一些紅色的石頭,有紅色的血脈在流動的紅色石頭。
“這就是大地支柱的心臟?”蔻蔻瑪蓮輕輕地捧起其中一塊,大地支柱破碎的靈魂仍然在隱約發出吼叫。“不滅的靈魂?也是破碎的。”蔻蔻瑪蓮輕笑,“我的使者變成什麼樣,承擔罪責的靈魂就得變成什麼樣。不過還不夠,得讓它再多派上點兒用場。你做得很好,告訴我,蓮,你想要什麼?”
突然得到挑選獎賞的權利,依無蓮愣住了,半晌才羞澀地回答:“我還沒有想好。”
“那就慢慢想,在最有用的時候說話。”蔻蔻瑪蓮輕笑着合上了箱子,轉向黑暗騎士的首領路易德蘭,“哦,對了,你們也可以放個假了,我暫時不打算打仗,不過有件事你替我吩咐下去,把慕尼黑城堡的設計師找來。狄蘭那老傢伙現在應該還活着,就在領地裏,不過他藏起來了,我竟然找不到他的下落。”
路易德蘭便答應了,傳聞慕尼黑城堡的設計師狄蘭是這個世界上最長壽的黑暗牧師,作爲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智者,他憑藉經驗和知識受到蔻蔻瑪蓮的尊重。而因爲他的長壽,他的外貌特徵也甚爲明顯——他瘦成了一把骨頭,不過還有頭髮和鬍子。
這種事情沒法苛求,不過難不在路易德蘭,他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至於蔻蔻瑪蓮的用意,路易德蘭一時還猜不透,反正早晚會知道的。他有好久沒有回去看看他的領地了,那是一個屬於他的城邦,巨大的城邦,聚斂他的財富,他的力量之源。他有名刀寶劍等待擦拭,上千名各個種族的美麗女人永遠不會老去。等他爽夠了,估計這事情也就辦得差不多了。
※※※
黑晝裏,寂靜眷戀的不死的兵營。
從死亡的羔羊到牧羊人都安眠了,骷髏面帶祥和,曇花在身下悄悄地綻放。
兩個黑暗牧師在血骷髏的兵營值班的時候聊着天,說到了最近幾天沸沸揚揚的話題。“那個偉大的城堡設計師狄蘭到底是什麼樣子?”尋找城堡設計師狄蘭的活動已經進行了一個月,佈告發到了勢力範圍內的每個角落,狄蘭的下落卻蹤跡皆無。
“大概在領地外面吧?賞金又增高了,能夠提供消息也有相當的功勞啊!”
另一個黑暗牧師搖搖頭:“那是一萬五千年前的事情了,還是蔻蔻瑪蓮大人剛剛成爲大魔使的時候,畫像也不可靠了,我們怎麼可能有人知道。啊,榮耀的時光……”
髏大突然從棺材裏推開棺蓋坐起來,讓兩個黑暗牧師一起暈倒。不是因爲嚇得心膽俱裂,而是因爲離得太近,被猛力推得飛起的鐵棺材蓋子打到了頭。
“呼。”髏大的喉嚨裏發出抽吸空氣的低吼,眼睛漸漸適應了環境的亮度。自從因西亞的戰爭之後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他已經習慣於在痛苦中思索。痛苦,不再是他的束縛,而是他的力量根源。他的骨骼因爲乾枯而散發着白涔涔的光,或許是因爲痛楚多少磨去了他的暴虐,他的眼神不如往常那般兇狠冰冷,而是犀利中卻多了一絲沉穩。
那裏是因西亞昔日所在的地方,現在是不死的軍隊新的整編營地。黑暗牧師們工作繁重,把能夠用來剔骨頭的屍體整理出來進行材料的處理。這是件倒黴的事情,因爲大多數得到的屍體都不完美,穴居人天生矮小駝背,能做戰士的骷髏很少,頂多腿骨用來當替換零件。不過他們的頭殼以及巨型螳螂的皮膚用途就大了,是很好的鎧甲和武器原料,那綠色有光澤的角質感,就是用來做裝飾也很華麗。
經過長時間加班趕工,他們都疲勞了,工作的和休息都很疲勞,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披着袍子的血骷髏在軍營裏亂走。
髏大隻是突然想到了走走,他懷念和很多骷髏一起擁擠的日子。他看到值班的黑暗牧師暈倒在地,便高高興興將他們扒光。掠奪是一件很開心的事,穿着兩套衣服的感覺更好,風不能從骨頭縫裏穿過去,骨骼更加溼潤。髏大憑着感覺來到了陳列場,他發紅的視力也有特別好的地方,即使是毫無光亮的黑暗角落,他也不需要火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這難得的戰後時光,能安眠的都安眠了,包括看守陳列場的黑暗牧師。他們有一種非常強悍的祕術,可以站得筆直又睡得很香。髏大經過門口的時候,有一個黑暗牧師在拎着皮鞭微微打鼾,從背影看上去卻相當兇悍。
髏大沿着牆根走進了白骨陳列場四下張望,意外看到了方陣中一個很好的空缺——很少有那樣的空缺,除非那個骷髏廢掉了而黑暗牧師忘了重整編隊。骷髏天性喜歡填補空缺,他高興地脫下黑暗牧師的袍子,丟在牆角,輕輕跑過去,躺在上面一具骷髏兩腿之間的骨盆上,讓他下面位置的兄弟頭枕在自己的兩腿中間。這樣,當他的動作結束之後,整個安眠的方陣就毫無瑕疵了,如果有命令要他們醒來,他們站起來就會是一個整齊的四方陣列。
四周漆黑寧靜,髏大用空洞的眼窩望着天空,孤獨感消失了。用痛苦驅趕孤獨的效果有限,但是他也不願意在人前顯露他的寂寞。他煎熬着,天生自傲又固執。他享受着自我安慰的感覺,有些事情需要想想清楚。
依無蓮,那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名字啊,比叫髏大強,比阿米亥他們也都強。看到了,天空中開始閃爍的是什麼?是依無蓮的眼睛麼?那麼多美麗的眼睛,那麼多嬌豔的面龐……
就在他獨自沉淪的時候,一個黑暗牧師像賊一樣溜進來,躡手躡腳擦過同一個打鼾的看守者身邊,在牆角脫去衣服,露出一副骷髏骨架來,竟然也是一個骷髏。當他看到牆角已經丟着的一套衣物,不禁一怔。
“管他呢!”大概是這樣的想法,那骷髏兵脫光了衣服,一起丟在牆角。然後那賊骨頭踮着腳尖小心地走進安眠的陣地,似乎夜視力和平衡都不是很好,還半伸着胳膊保持平衡。當他來到髏大的面前發覺位置已經不見又是一怔,那困惑的樣子明顯地掛在臉上,合不攏嘴,用手指撓着光腦殼。那表情髏大從未見過,不禁暗自記在心裏。
一個骷髏會半夜亂跑不是第一號了,不過找不到自己睡覺的地方肯定是第一號。那骷髏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四下張望,十分焦急。天快亮了,黑暗牧師打盹兒醒來一眼就能看見平地裏戳着個骷髏。那骷髏拿不定主意,左一步右一步就是找不着自己離開時的位置,急得踮着腳尖亂晃,像賊在跳着無聲的搖擺舞。
每一具骷髏都是有編號的,所以髏大望着那滑稽的傢伙,斷定他的記性和智力也不怎麼樣。很顯然他也有自己的靈魂,髏大一動不動觀察着他,他既不是血骷髏也不是靈骷髏,他右側第五根肋骨帶着六六九八的數碼,說明他是第十萬六千六百九十八號普通骷髏,那肯定是編進來時間不是很長的傢伙。
隨着年歲的久遠,普通骷髏兵的記憶碎片逐漸積累,由片面的執念拼湊成比較完整的生活經驗,那時纔可能有比較聰明的行爲方式,但是也只限於沒有什麼複雜邏輯思考的範圍,而且恐怕至少要經過幾百年的時間。那麼嶄新的編號,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傢伙存在。本能地覺察到窘異之處,髏大其實也不太清楚這種情況應該怎樣做,所以他不動聲色,裝傻躺在原地不動。
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過來,似乎出了什麼事情。那骷髏急了,不顧一切擠進行列躺下來,靠在髏大身上。他輕輕鬆了口氣,似乎放下心來。只要不是仔細去看,誰也不會立刻發現方陣中多了一具骷髏。就算是發現了,他只要裝死,誰也不會責備骷髏。
在髏大來說,無法理解的事情便從最貼近的地方傳過來了。
砰,砰,是心跳!心跳聲從他的身上傳過來,髏大感到相當震撼。他曾經聽到過黑暗牧師的胸腔裏還有很多穴居人的胸腔裏發出過類似的節奏,而這節奏現在是出現在一個和他一樣的骷髏身上,明顯地,一下一下地傳過來。但是髏大已經習慣於默不做聲,他就算再驚訝也不會有任何過激的行爲,所以對方絲毫也沒有發現問題的關鍵。
打盹兒的黑暗牧師瞬間醒來,站得筆直,還裝腔作勢地踱步,揮動兩下鞭子。突然一股大力傳來,死神阿米亥和淘換者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骷髏陳列場,旁若無人地將橫在入口尚在行禮的黑暗牧師撞翻在地。
“很可能在這裏。”阿米亥扛着鐮刀,扭頭問那黑暗牧師,“有沒有看到誰溜進來?”
那黑暗牧師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有……”
“這是什麼?”淘換者從牆角拎起兩套黑暗牧師的袍子,扭頭看回來,那值班者的面孔立刻變成了豬肝色。
阿米亥直瞪着他逼近,那黑暗牧師不停發抖,剛要求饒,阿米亥的鐮刀帶起一道血光,將他的聲音截斷在嗓子眼裏。那血腥味直飄出來,阿米亥特意拎起那人頭用力甩動,讓腔裏的血全部灑出來,濺了一地。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裏。”阿米亥高舉人頭讓血腥味散開,說道,“我不會懲罰你,回去吧!”
這回輪到那可疑的骷髏來感受顫動,髏大聞到熱血的氣味,骨骼發出噝噝的呼吸聲,巨大的喘息從每個關節肉眼難辨的孔隙裏直冒出來。“哇!”那骷髏相當敏感,從地上瞬間跳起來打算奪路狂呼,發現不好時已晚,他擺成滑稽的姿勢,和淘換者與阿米亥遙遙相望。
這場面大大出乎了尋覓者的意料,因爲站起來的骷髏體形和顏色都和髏大相去甚遠。淘換者意外地發出“嗯”的一聲輕哼,巨大的身軀暴漲,十個尖銳的手指來回收縮,阿米亥拎着人頭也愣住了。隨即他們看到髏大在後面晃晃悠悠站了起來,直盯着阿米亥拎的那死人頭。
幾秒鐘裏,每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然後那奇怪的骷髏兵倒回原地,裝作從來也沒有起來過,或者一切只是夢遊。阿米亥將死人頭隨手丟在前面,一揮手臂大喊:“抓住他!”,一大羣黑暗牧師就一擁而上。淘換者兩眼發光,掏出一張佈告和那可疑的傢伙來回對比。
髏大得到了那個死人頭和誘人的熱血,心情大好,周身舒爽,回過身來就看到黑暗牧師們抓着那個可疑的骷髏兵架起來,後者猶在裝死。淘換者指着尋找狄蘭的告示和畫像,阿米亥將黑暗牧師的袍子給那骷髏兵披上,來回對比,又朝着旁邊的黑暗牧師打手勢,手下會意,迅速找來了些毛髮。
阿米亥將一塊頭皮貼在那骷髏光禿禿的頭上,又拿着一縷鬍子放在下巴的位置對比。淘換者拿着狄蘭的畫像,兩個人一起點頭驚喜無限。“狄蘭老師,醒來好了!”淘換者趕開黑暗牧師,親自扶住那骷髏兵,親切得讓人不舒服。只是一想到突然飛到手裏的功勞,他就不能不親切一些,說不定還有勳章!
城堡設計師狄蘭無法再假裝了,恨恨地推開他們復活,扯掉了頭上不屬於自己的頭皮,將那黑暗牧師的袍子也扯掉。
淘換者衝着黑暗牧師大吼:“快給狄蘭老師找像樣的袍子來!”隨即扭捏地搓着手儘量顯得近乎:“一萬年都不見了啊,狄蘭老師來到我們這裏怎麼也不打聲招呼?”
阿米亥也是一樣接口道:“是啊,蔻蔻瑪蓮大人一直在盼望着您的出現,您知道,到處在尋找您的下落……”
“哼!”狄蘭只是恨恨地望着髏大,他完美的藏匿計劃竟然被破壞了,反而弄巧成拙,而這一切是因爲一個骷髏。他在這裏潛藏了很久,當然知道血骷髏的計劃,所以對髏大特地多看了兩眼。在他默不做聲的尷尬氣氛下,黑暗牧師很快拿來一套黑色的名貴鬥篷和袍子爲他穿上。
狄蘭不理會阿米亥和淘換者,卻氣哼哼地問髏大:“你怎麼知道我的下落?”
髏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突然想起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姿勢,便學着張大嘴,用手指輕輕撓着頭。他學得太像,狄蘭有一種七竅生煙的感覺。他可不是死人,起初和黑暗牧師一樣是是侍奉黑暗君主的巫師,從光明的地方自甘來到這裏。他只是活了太久的歲月,血肉早已消磨殆盡,萬年前就已經是這副樣子。他已有兩萬多歲的壽命,到底多少歲早就已經數不清,他的骨頭和所有的魔神一樣長壽,只可惜他的血肉不是。
與他相比,死神阿米亥和淘換者都是小孩子,傳聞他還和蔻蔻瑪蓮有着非同一般的私交,雖然蔻蔻瑪蓮叫他老傢伙,但那也是個令人羨慕的稱呼,至少說明蔻蔻瑪蓮對他很親近。
此刻,這受到慕尼黑夜鶯尊敬的老者暴跳如雷:“不去!”
很顯然因爲某種原因這老頭才躲在骷髏堆裏,他看上去也只好藏在這裏。這不能不讓人懷疑他已經背離對蔻蔻瑪蓮的忠誠,在整個達克尼斯的所有生長着樅樹的地方再也沒有比這更重的罪。
淘換者出於對他傳聞的瞭解而不知所措,阿米亥卻已經變了臉色。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這兵營裏的最高領導者。鎖鏈“嘩啦嘩啦”地從他的左手袍袖裏流出來,阿米亥的右手握緊了鐮刀冷冷說道:“蔻蔻瑪蓮的命令已經遍佈天下,難道你要我承擔那無法承受的罪?要麼你隨我前去,要麼我鎖你前去!”
“哼,你要怎麼樣對付我這老骨頭隨你的便,”狄蘭對阿米亥的恫嚇毫不在乎,只是有力地裹緊了鬥篷,“蔻蔻瑪蓮曾經允諾過,誰傷害我就十倍報復,不然你以爲我幹嗎還敢留在領地裏?”
阿米亥舉着鐮刀有些辛苦,但是尷尬的立場更讓他辛苦。淘換者忙着打圓場,說道:“好啦,好啦,那麼狄蘭老師,要怎樣才肯去見蔻蔻瑪蓮大人呢?”
“怎麼也不去!”老頭繼續暴跳如雷,扭頭看見髏大還在做着莫名其妙的模仿動作,登時唾沫星子橫飛:“別學啦!”隨即他看到殘忍的紅光從那眼窩裏閃現,不由得有些納悶後退了一步:“你……你想幹什麼?”
一秒鐘後,狄蘭後悔了,阿米亥用鐵鏈拉着髏大的胳膊,淘換者拼命掰那破壞核心的手指骨,而髏大的手指骨捏着狄蘭的喉骨,狄蘭掙扎着大喊救命,虧他是一把骨頭才喊得出來。
髏大看似一個多愁善感的聰明人,實際上只是個粗暴的嬰兒,而狄蘭發覺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從髏大眼窩中殘暴的紅光看出這個血骷髏真的是一心想要捏斷他的脖子,不禁越發驚恐。
一層淡淡的紅色霧氣從那白骨上蒸騰起來,狄蘭暗忖:“原來血骷髏的成品是這種效果,不過現在可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狄蘭扯開喉嚨大喊,“放手啊……”
發狂的血骷髏誰的話也不聽,“吼!”髏大一腳將抱着他的黑暗牧師踢飛,阿米亥也被他拉得晃晃悠悠。淘換者已經放棄了這種較量,在一邊焦急地嚷着:“快去把其他的血骷髏叫來!”
“趕不及了!”阿米亥舉起鐮刀,“還是犧牲一個吧!”他一刀砍在髏大的胳膊上,“當”的一聲,鐮刀彈起老高。在血骷髏刀槍不入的威力面前,阿米亥的鐮刀竟也什麼效果都沒有。
狄蘭意識到自己的脖頸骨危在旦夕,他突然像所有正常的骷髏那樣,用手把自己的腦袋摘了下來,以便端着去咬髏大。這一下沒有什麼效果,卻也大出人們的意料。髏大攥着一根沒有頭顱的脖子,而那腦袋的牙齒正在咬自己的手背,感覺有些怪異。他反手一揮,狄蘭的腦袋“呀”的一聲飛到了老遠的骷髏堆裏,不過總算被鬆開了。狄蘭無頭的骨架趁機逃走,發出“嚓嚓”的骨節聲,繞着圈去追趕自己的頭顱。
阿米亥揮舞鐵鏈及時將髏大的雙腿鎖住放倒,一大羣骷髏兵不知何時被淘換者喚醒了,一擁而上將他按住。髏大不想和同類再打下去,便被抓住了。阿米亥喘着氣,仍然沒有忘了狄蘭,不過淘換者比他更快,從骷髏堆裏拿着狄蘭的腦袋高高興興跑了回來。
狄蘭無頭的身體揮舞着手臂從遠處跑回來,突然踩到袍子下襬絆了一跤。他的頭在淘換者手中咬牙切齒:“立刻把我放下!你以爲你是誰?在我看來你的腦子裏都是一些烏煙瘴氣的東西,全身都是!或許你以爲可以強迫我狄蘭做事?不,決不!你們就是求我也不行!”
“那可由不得您。不錯,慕尼黑鐵律如山,那些刑罰即便是我也承受不起。但是任何情況都有例外,比如被骷髏掐死只能自認倒黴。”淘換者此刻已經換了一副語氣,對髏大說:“來,這個給你,拿去當球踢。”
“等等!”狄蘭登時垂頭喪氣,“我去就是了……”
“還是你有辦法!”阿米亥大喜,見髏大不再發狂,也就將鐵鏈鬆開了。以狄蘭的身份地位,既然說了肯去,這事便已經大功告成。
淘換者將頭顱還給狄蘭,對髏大說:“你幹得好,玩夠了,就回去休息吧。”
髏大搖搖頭。
“你……”淘換者顧不上管他,只好說,“那就隨你的便,什麼時候想回去再回去好了,只是不要隨便惹事。”
“嘿嘿!”狄蘭將自己的腦袋安牢,見到他們爲髏大傷神的樣子,就故意乾笑起來。阿米亥和淘換者都面無表情,狄蘭就越發過分。因爲一個不爲人知的理由,他對血骷髏特別感興趣,上上下下地看個不停。
他對着髏大撓撓頭,髏大也撓撓頭。狄蘭又擺擺手:“老弟,不會說話啊?學吧。回頭見了。”髏大也朝他擺擺手,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在心底升起。狄蘭便這樣走了,留下他在場地裏回味,連人頭也丟在地上忘記了。似乎有什麼被喚醒,他此刻感覺清晰,依然擺着揮手告別的姿勢,望着滿場的白骨發呆。
漸漸地,他知道自己想要的,那是表達情感的方法和慾望,一個細微的動作,或是——說話。想要和普通人一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髏大努力張開嘴說:“回頭見了……”那聲音明明從自己的口中發出,從耳朵傳進來,卻是“哇呀呀”,到了後來,熱血的效力漸漸減退,他再也聽不到自己再說什麼了。他仍然張着嘴,但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說話。
髏大沉默了。
當第十二次沉默來臨,是因爲有第十三個沙啞的嗓音落下。髏大不再試圖表達什麼了。當一個嬰兒嘗試了許久呀呀學語,即便是惱火的咒罵也不知所雲,他該用什麼來衡量寂靜還是喧囂?除了哭泣,便只有保持沉默。[d9]
※※※
慕尼黑。
穿過長長的薔薇走廊,阿米亥和淘換者押着狄蘭站在城堡的入口,當找到狄蘭的通報送上去之後,城堡頂層的大殿就有歌聲傳出來了。聽到了那高亢的歌聲,黑暗騎士推開厚重的大門示意他們進去,而狄蘭卻猶豫了。
“見鬼……我不能就這樣去見蔻蔻瑪蓮!”狄蘭喃喃自語,“我不能……”那突然扭頭就跑,阿米亥和淘換者都喫了一驚,阻攔不及。狄蘭的動作出奇地敏捷,跳得很高,幾個起落轉眼間就到了大門口,黑暗騎士也不阻攔。狄蘭卻突然停了下來,緩緩地向後退。
依無蓮捧着一個盤子緩緩從外面走了進來,嬌豔地笑着說道:“您要去哪裏?既然來了,就先看一下蔻蔻瑪蓮大人送給您的禮物。”她用青蔥一樣的手指輕輕揭開托盤的蓋布,赫然是一頂假髮和一縷山羊鬍子。
狄蘭的神情相當激動,他用顫抖的手伸向假髮和鬍子,口中喃喃自語:“果然還是蔻蔻瑪蓮瞭解我……”
依無蓮笑着將假髮拿起來:“我來幫您帶好。”她纖秀的長長手指擠壓假髮的邊緣,讓那假髮在狄蘭的頭頂服服帖帖,突然間淡淡的藍光一閃,那假髮就長牢了。依無蓮遞給狄蘭一面鏡子,又像對待可敬的長者一般幫他拿捏着頭頂。“看看合適嗎?您和以前一樣精神呢!”
狄蘭握着鏡子左右看個不停,居然從深深的眼洞裏流出兩滴眼淚來。他迫不及待抓向那縷假鬍子,不停催促:“快!快……”
淘換者和阿米亥都有些氣結,四周的黑暗騎士也嘖嘖稱奇。骷髏流眼淚實屬罕見,而狄蘭躲藏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爲沒有了頭髮和鬍子而感到害羞。不過,他那骷髏身軀就算長着頭髮和鬍子也不見得可愛,趁着發黃的殘缺牙齒反而有點兒噁心。他本人喜歡,別人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快帶我去見蔻蔻瑪蓮!”狄蘭梳好髮型,丟掉鏡子拂了一下黑袍,轉過身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留有奸詐鬍鬚的神氣骷髏。他眼窩中放射着金色的光芒,神態倨傲如同最有勢力的魔界公爵。他整個人都顯得神採奕奕起來,看上去和那古老的畫像驚人地相似。更有甚者他乾脆挺胸抬頭朝着城堡主樓的窗戶大喊:“我來了!我來了!”
話音落地,他的身體就好像被什麼拉着飛起來。他快活地捂着頭頂,生怕假髮被風吹掉。城堡的每一扇大門都在最適當的時刻發出清脆的聲音打開,他就像一陣風毫無阻礙地飄進蔻蔻瑪蓮的宮殿去。
幾分鐘以後,阿米亥和淘換者帶着高興的心情匍匐在大廳的紅地毯上,蜷縮成一團向上叩首。蔻蔻瑪蓮嬌嫩的聲音從殿上傳來:“聽說這次能找回狄蘭,主要是一個血骷髏的功勞,是髏大吧?”
“髏大?就是那個血骷髏?”依無蓮站在一旁有些驚訝,但是沒有出聲。她有感覺,那血骷髏給她的印象是與衆不同的,至少和她之間是不同的。每次想起那個骷髏,就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好像很熟悉,心裏跳跳的,讓她恬靜的心掀起一點漣漪。若是深究細則,那一點漣漪還會擴散成無數圈圈點點交織在一起,一發不可收拾。究竟爲了什麼?她說不清楚。難道只是因爲那骷髏的幼稚行爲曾給她平靜的生活帶來一絲快樂?她知道不是的。
狄蘭則在面無表情地頻頻點頭:“沒錯,沒錯,不然根本沒有人能發現我,就算發現了我也不肯來。所以,應該歸功於血骷髏!嘿嘿,你們不用不高興,我說的都是實話不是?”
蔻蔻瑪蓮揮了一下手,說道:“你們站起來,這次做得很好,今後要更加努力。至於論功行賞,將這薔薇勳章給髏大。”
於是,在暗地裏把氣吞下肚子之後,火把的亮光照進血光盪漾的棺材,阿米亥咬牙切齒咒罵着老不死的建築師狄蘭,淘換者將一枚鑲嵌着金質薔薇勳章的環扣箍在髏大左胸的第一根肋骨上。髏大隻是默默躺在那裏,眼神空洞。沒有掌聲,沒有人激動,只有被打攪的靈魂和散漫的咒罵。
也沒有人知道,依無蓮突然失眠了。她換了一件輕薄的紗衣,在窗前渡過了整個黑晝。[d11]直到一縷柔光透過夜幕照在臉上,是血月在樅樹林上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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