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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節 和珅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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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的早上,皇帝早早的起牀,淨手洗漱,也不用早膳,先在養心門內打了一通太極拳,一直練到身子有點發熱,這才停止下來,“皇上,是不是現在就傳早膳?”

“先不用忙,朕還不餓呢。.....”

“皇上,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驚羽關切的問道,“已經數日了,早上總是不傳膳,這樣下去,龍體怎麼受得了?”

“你沒聽過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嗎?”皇帝和她輕聲的開着玩笑,“對了,今天軍機處是誰當值?”

“是李中堂。”

“一個老貨,沒意思。”皇帝嘆了口氣,“六福,驚羽,伺候朕更衣,今天我們出去走走。”

驚羽深深皺眉,“皇上,您·又要出去啊?皇後孃娘說,讓奴才”°

“不行,在宮裏呆得膩了,今天朕一定要出去,你願意去就跟着,不願意朕就只帶着六福。”

看他神情堅決,驚羽知道他的脾氣,說出這樣的話來,便是任何人來也不可阻止了,“那,請皇上容驚羽片刻,奴纔下去安排。”

“快去快回。

半個時辰之後,車架備好,好在宮中人知道皇帝經常有這種微服之行,多年來也習慣了,所以很快預備好,皇帝換了一身便裝,手腳麻利的登車而行,“皇上,我們到哪裏去啊?”

這句話把他問楞了,他也沒有任何目標,只是想信馬由繮的出宮轉一圈,聞言想了想,“就到白塔寺吧。”

白塔寺是京中最繁華的地區之一,每逢初四初五都有廟市,遊人更多,而且其中會有很多在內廷當差,見過天顏的·就此泄露真相,才真是許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萬一犯了駕·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因此只得撒謊,“皇上,正月初四白塔寺纔有廟市,今兒初五,正好沒有。天寒地凍的,萬歲爺到了那裏,滿目冷清·實非所宜。”

“那就上前門外去逛逛。看看‘查樓,是個什麼樣子。”

“奴纔可不知道‘查樓,在那兒。”

“到那兒再打聽,打聽不着也不要緊。”

有了這句話,六福就放心了,換了一身衣服,陪着皇帝,悄悄地從西北角門出宮,從東面繞回來,一直出了旗人稱爲‘哈達門,的崇文門。

大駕出城·一直是走雖設而常關的正陽門,出警入蹕,坦道蕩蕩·一直不曾見過雜亂喧譁的鬧市景象,因此皇帝撥開車帷一角,目不轉睛地看着。正在窺看得出神的時候,那輛藍呢後檔車,忽然停了下來,皇帝便輕輕叫一聲:“六福,怎麼了!”

跨轅的六福跳下車來,也正要跟皇帝回話,他撥開車帷,輕輕說道:“奴纔去打聽‘查樓,。”六福管自己去打聽‘查樓,。皇帝這時候比較心靜了·默默地背誦着一首詩:“明門外市聲稠,十丈輕塵擾未休。雅有閒情徵菊部,好偕勝侶上查樓;紅裙翠袖江南豔,急管哀弦塞北愁!消遣韶華如短夢,夕陽簾影任勾留。”

一面默唸,一面想象着紅裙翠袖·急管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時能作查樓的座上客。

“打聽到了。”六福掀開車帷說,聲音很冷淡。

“在那兒?”

“敢情就是肉市的廣和樓,”六福說道,“實在沒有什麼好逛的。”

“不管了!去看一看再說。”

於是車子轉西往南,剛一進打磨廠,只聽人聲嘈雜,叫囂惡罵,渀佛出了什麼事似的。...皇帝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音,一顆心立刻就懸了起來。掀帷外望,只見路中心對峙着兩輛極華麗的車子,兩名壯漢戟指相斥,幾乎就要動武,四下看熱鬧的人,正紛紛圍了上來。,

藍呢後檔車被阻隔在了道路中央,皇帝大覺好玩兒,聽着兩家不知道是哪府上的悍僕用滿口的京片子在吵架,心中樂不可支;六福和驚羽卻嚇得面無人色,要是當街動起手來,衝撞了聖駕,自己就百死莫償。

偏偏此時再想掉頭已然不及,後面的車子湧了過來,塞住來路,只得擱車。過了一會,六福又來回奏,說是打聽清楚了,吵架的是禮王府和貝勒奕家的車爭道,互不相下,兩家的主人都喝不住。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聽‘叭噠、叭噠,的響聲,極其清脆地傳了過來,六福立刻欣慰地說:“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果然,豪門悍僕,什麼都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聽‘響鞭,聲,顧不得相罵,各自上車趕開。霎時間

,車走雷聲,散得無影無蹤,而六福則比那些人還要害怕,深怕泄露真相,催着車,就要從東河沿回城。“別調頭,還沒有到查樓呢!”

“皇上,您還要去啊?”■“當然去,怎麼不去!”

馬車繼續啓程,皇帝坐在車中,手託着腮幫,“六福,你知道巡街御史是哪一個嗎?”

“這,奴才聽人說,是個姓彭的,叫什麼彭南清的?”

“對嘍,那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驚羽,你知道嗎?”

“奴才哪兒知道啊?”驚羽抿嘴一樂,輕聲說道。

“這個人可是不簡單,他的祖上叫彭順,······”皇帝談性大起,笑眯眯的對驚羽說道,“這個人你恐怕沒聽說過,有一個叫和的,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知道!”驚羽也精神一振,“您是說,這個彭順和和有關?”

“這要從和爲仁宗睿皇帝賜死說起了。”

乾隆六十年,老皇帝禪位十五阿哥琰,是爲嘉慶朝,但居於養心殿西暖閣的乾隆皇帝只是名義上做了太上皇,實際上絕不肯有絲毫放權,一直到嘉慶四年的正月初一日,起更時分,看四川、陝西來的軍報,一邊看,一邊拍桌子大罵,‘廢物,可惡!,罵聲未絕·人立刻僕倒,人事不知,手腳冰涼,牙關緊閉·只有白沫子從嘴角擠了出來。

“啊,”驚羽低呼一聲,“這是痰厥吧?”

“這你也知道?”

“驚羽聽讓說起過,老人最怕如此。”她匆匆答了幾句,又緊接着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就不行了。”皇帝面上帶着一抹冷笑,像是同情·更像是譏諷,“派人傳太醫,又來回值宿的鄭親王,後來更是把皇帝從毓慶宮叫到養心殿。”

“那,救醒了沒有呢?”

“救醒什麼啊?”皇帝的語氣絲毫不像是在說本朝的先王,倒像是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似的,“等到和趕到宮中,聽人說·太上皇醒過一次,可是馬上又不行了。皇帝命人用合符大開五門,傳御前、軍機、宗室諸王全部到養心殿·來爲太上皇送終。”

驚羽點點頭,她在皇帝身邊多年,知道合符是個什麼玩意,這種東西沿自明朝,符一共有五副,每一副是兩面鍍金的金牌,上面鐫刻着‘聖旨,二字,一用陽文,一用陰文;陽文的五副存在敬事房,陰文則分別放在乾清門左右的景運門、隆宗門和東華、西華、神武三門。

這種合符的作用是在遇有緊急派遣或大徵伐指授進退方略·必須爭取時機時,命敬事房發出陽文合符,經五門值班護軍統領與陰文合符比驗相符,方始啓門。在咸豐朝,合符只用過一次,就是在咸豐七年·英法兩國政府聯合向大清宣戰,奕緊急進宮,請皇上傳用合符。,

和到了軍機處,立刻命人遞牌子,又問及詳情,答曰,‘今天晚上值班的太醫是左院判賈伯雄,開了二陳湯,煎好之後灌下去,依舊不醒;後來從藥箱子裏取出成藥喂下去,太上皇只是睜了一會兒眼,就又昏迷不醒了。”

等了片刻,和以爲自己一遞牌子,皇帝立刻就會叫起,不料等了兩刻鐘,竟沒有絲毫消息!就在這會兒,內務府大臣盛住來傳旨,“皇上交代,這會兒心亂如麻,見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等其他幾位中堂到了,一起進見吧?”

和心往下沉,從嘉慶元年以來,皇帝有什麼向太上皇陳請之事,從來都是託他代奏的,如今竟拒絕‘獨對,,怎麼想都是一個壞兆頭!

但一轉念又釋然了,因爲盛住是嘉慶帝生母孝儀皇後的哥哥,經太上皇欽賜爲一等承恩侯,皇帝傳旨不經太監,而派自己的親舅舅來,足以說明對他還是另眼相看的。

和和盛住說了幾句話,住在宣南的院使商彝也奉旨到宮了,盛住即刻帶他進宮請脈,左右手輪番請過,商彝從寬大的龍牀下來,嘉慶已經迫不及待的發問了,“怎麼樣?”

“奴纔不敢有一遊移之語,致誤大事,請皇上傳吉祥板吧?”

吉祥板就是棺材,不過是宮中特殊的叫法而已,商彝這樣說話,便是明確表示,太上皇已不可救!皇帝立刻流下淚來,“一定有法子的,你想想法子!”

“天年已到,非人力所能挽回。請皇上節哀。”

“不!”嘉慶不死心,固執的說道,“你想,慢慢想!”

商彝無奈,和賈伯雄商議了片刻,開了方子,給太上皇灌下去,乾隆的一條命算是勉強被吊住了,但依舊是人事不省,雙目緊閉,唯有喉嚨間有痰響如雷之聲任何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拖時間而已。

另外一邊,皇帝登基四年之後,首次單獨召見軍機處,照例由軍機領班和奏答,勸慰了幾句,只聽皇帝問道,“大事是要緊的,凡事預則立,你想想有哪幾件事要預備?”■民間八十歲以上者去世,子孫治喪,稱爲喜喪,如果太上壑了大事,似乎也應該如是,要辦得熱鬮,奴才請飭下禮部,將來辦理太上皇喪儀時,要格外留意。”

這番話說得非常不得體!太上皇薨逝,卻要辦得熱熱鬧鬧,給百姓的感覺倒似乎是皇帝早就盼着太上皇死了!傳揚出去,叫什麼話?但皇帝只是在心裏痛罵,臉上全無表情,只說,“沈初,你的書讀得多,你看怎麼樣?”

沈初原本是乾隆的文學侍從之臣·以吏部尚書入值軍機處,他爲人膽子小,不敢惹和,碰頭答說·“容臣詳稽舊典,另行具奏。”

皇帝不理他,轉頭問另一個人,“戴衢亨,你呢?你是狀元。”

戴衢亨是乾隆十六年的狀元皇帝這句話是有意點醒他,不要像沈初那樣有意閃避·其實就是沒有他這句話,他也會直抒己見,“各朝皆有皇太後,而漢唐以來,太上皇不常有,無須爲太上皇特製表儀。”他說,“太上皇亦是皇帝,儀典有定製可循·即令身份特尊,偶有變通處,宜由治喪大臣因事制宜·隨時具奏施行。”

因爲“各朝皆有皇太後,而太上皇不常有”一語,讓和知道自己無意中失言了,因爲如果每一朝都有太上皇的話,則無一皇帝能終其位,國將不國了。但皇帝似乎並不以此爲罪,反而語氣很和緩的對他說,要他把太上皇的治喪一事預備起來,一切文字,由戴衢亨撰擬進呈。,

當天晚一點·皇帝單獨召見戴衢亨,開口問道,“去年夏天你奉太上皇敕旨,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是不是和舉薦的?”

“此事臣不得而知,側聞和舉臣·是爲了抵制吳熊光。”

“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戴衢亨解釋了幾句,原來,戴衢亨是在頭班,吳熊光在二班,前年的時候木蘭秋狩,二班隨扈,閏六月深夜,四川和貴州兩路軍報到熱河,太上皇深夜召見軍機大臣,領班阿桂和王傑都臥病在牀,和偏偏也找不到,福長安既不能承旨,更不能述旨,因而改召二班領班達拉密的吳熊光,奏對頗爲稱旨,第二天太上皇召見和,以漢軍機大臣董誥丁憂,王傑患腿疾,難以常川入值,擬用吳熊光爲軍機大臣。

和回奏,吳熊光本缺是通政使司參議,官階太低,不如用戴衢亨,他在軍機章京任上多年,亦是熟手,太上皇說,多一個人也無妨,於是給吳熊光和戴衢亨兩個加了三品卿銜,在軍機大臣任上學習行走。

戴衢亨說到最後,這樣說道,“其實,臣本來是四品侍講學士,較之吳熊光的五品參議官職高也有限,和之意,是以臣代吳,而太上皇聖明,兼收幷蓄,可見太上皇亦久有用臣之意,今日感念及此,臣實不勝悲痛之至!”說着,舉袖拭淚。

“你別難過,”皇帝反過來安慰他,“你的文採,早在太上皇賞識之中,授受大典以後,太上皇一再向朕誇你,說一切詔書文字,富麗堂皇,不愧是千古罕遇的盛典,萬一太上皇出了大事,還要你多多費心。”

“臣敢不殫精竭慮?”

“你先把遺詔擬起來。”

“臣以爲,眼下只宜擬上皇龍馭上賓的哀詔,”戴衢亨這樣說道,“嘉慶元年元旦所頒的的傳位詔書,等於遺詔,亦是恩詔。是故太上皇的遺詔和皇上登極詔書,皆可不必。”

“嗯,嗯。”皇帝頻頻點頭,又說道,“太上皇功德巍巍,拓地二萬餘里,廟號本該稱祖,不過聖德謙沖,你總還記得,太上皇曾經面諭軍機大臣,萬年之後,當以稱‘宗,爲是,你看廟號該擬個什麼字?”

“肇紀立極曰高,竊以爲應上廟號爲高。”

“高宗?”皇帝有些躊躇,“唐高宗、宋高宗都不怎麼樣吧?”

“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又刻像以求四方閒哲,凡此文治武功,太上皇足以媲美古之聖主。”

“倒忘記了還有一個殷高宗。”皇帝同意了,“至於尊諡,應該由大學士敬謹恭擬,這道上諭,你先擬起來。”

上諭擬好,皇帝又命戴衢亨發一道廷寄,即刻招朱師傅,馳驛進京!

驚羽聽到這裏,飛快的插嘴問了一句,“皇上,朱師傅是誰啊?”

“你連他都不知道?”皇帝俏皮的颳了一下她依舊挺翹的鼻子,正待說話,馬車一停,“皇上,查樓到了!”

“哦,我們回頭再說。先下樓去,欣賞一下查樓的風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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