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不語,張說說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也明白這些事情背後暗含的政治意圖,我更知道這些都是上官婉兒的謀劃,她長期追隨武皇,深諳武皇的權謀之術,現在韋氏這些伎倆,不過是對武皇的模仿。
張說接着說道:“林生你想必也看得清楚,這韋皇後雖有武皇之野心,卻無武皇之雄才,若讓其奸謀得逞,竊得江山,那將不僅是李氏之災,更是天下之禍,到那時林生你這蝶園恐也難以安寧!”
我喟然一聲長嘆道:“兄長所言,林生如何不知?只是當今局勢,皇上對韋皇後言聽計從,韋氏一族已竊得中樞,林生雖身有侯爵,卻是虛銜,實不過江湖一草民耳,雖心憂時局,卻又徒呼奈何?”
張說望着我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絲笑意,“林生知憂時局就好,但你又何必自謙,既有滅武之能,焉無誅韋之力?且林生你既參與過神龍政變,又親自策劃過太子兵變,這其中得失經驗,天下不做第二人想。現在只看林生你願不願或者敢不敢挺身而出,擔起這個重擔?”
我早知我參與策劃太子兵變的事雖然做得隱祕,卻是瞞不過幾個熟悉我的有心人,張說就是其中一個,當下嘆口氣道:“兄長何必激我?重俊太子之事小弟是有參與,但不過是附太子與李大將軍之附驥。那次事件,武氏雖滅,但太子與李大將軍的下場、、、、、、唉!”
李隆基跟着嘆息,“當日太子與李大將軍揮弋皇宮縱是不該,但若不如此,他們第二日必爲韋后所害,細思來其情勢確有不得已處!“
張說對我道:“林生你助太子誅除諸武,雖說有報私仇家恨的因素在內,卻也爲朝廷除得一大害,但韋氏卻也因此趁機得勢,爲家爲國計,林生你現在都應該挺身而出,以求將韋氏之禍消彌於未發之中。”
我望着他搖搖頭道:“兄長此言差矣,剛纔我已有言,小弟我不過一介草民,而兄長你也不過一個臣子,此非你我挺身而出之事,否則即爲謀逆,須得有皇室中具威望之人挑頭方可,只是其中兇險,只觀重俊太子下場即知,現今皇室、、、、、、唉!”我瞥一眼李隆基,搖頭嘆息。
李隆基騰的站起身來振聲道:“這個何公子放心,小王即敢擔着這莫大風險夜訪蝶園,就是已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願做我李家這個挑頭之人,還請何公子助我成就大事,不僅爲保存我李氏一脈,保全李唐江山,更爲我中華萬千黎民之福安。而今中華,北有突厥日夜窺視,西有吐番擾邊,實在是經不起任何禍亂啊!”
我望着他企盼的眼睛,心裏升起一絲感動,沒想到這個年輕王爺的目光看得那麼遠,竟是直接從天下大局考慮朝廷局勢走向。是啊,吐番自一統青藏後,這些年來無時不刻不在尋機東進,而北邊東突厥已再次完成內部統一,傳言有控弦之士十萬,實力已不亞於昔日頡利可汗時代,亦在日夜思謀着牧馬南下!韋氏之亂若起,引得中原政局動盪,使外族可乘有機,其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但我還是不能就這樣答應李隆基,望着他搖頭道:“王爺胸懷,令人感佩,然容微臣說句不敬的話,小王爺您的威望恐還不夠!欲除韋氏,還得相王出面,方能使天下歸心啊!”
李隆基與張說皆是一愕,互相對望一眼,陷入了沉默,他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李隆基畢竟年輕,威望不夠,尚無力成爲凝聚天下忠於李唐勢力的核心,縱觀李氏皇室,除中宗外,唯有相王有此威望。
良久,李隆基長嘆口氣道:“此等兇險取禍之事,絕不能讓父王知曉,否則父王若同意,即爲我等同謀,一旦事敗,累及父王,隆基百死莫贖,而父王若不同意,你我反受制肘。所以,本王決定了,這誅韋的挑頭人就由本王擔了,事若成,功歸於君父,若敗,所有干係隆基一人承擔,絕不能累及父王和衆兄弟。”
李隆基一番話說得豪氣干雲,身上竟散發出一股王者之氣,讓張說看雙目閃閃發亮,激動的站起身來,拉住自己得意弟子的手道:“好,好,當今危難之時,正該如此!隆基你是真正的長大了!”
他激動之下,對李隆基不再呼王爺,而是直呼其名,李隆基渾不在意,眼中反而露出孺慕之情。這讓我明白,真正維繫他們之間關係的不是什麼君臣之義,而是那一份深濃的師生情,這可遠比那君臣之義穩固!他日李隆基若真得了天下,執掌朝政的恐怕非張說莫屬,因着與張說的交情,我自然希望看到這個結果。也許這個除韋大業真的該由李隆基來承擔,雖然沒有相王主事來得穩妥,但一旦事成,卻可讓李隆基得到絕大的威望,從其衆兄弟中脫穎而出,這樣才能確保相王之後,他能夠順利登基。畢竟他還有五個兄弟,他在家中只是排行老三!
瞬間我就想清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不再堅持請相王主事,喟嘆一聲,“小王爺仁孝之心,微臣感佩,即如此,微臣敢不效犬馬之勞?”
張說喜道:“林生你答應輔佐王爺了?”
我望着他微笑道:“張大人你帶小王爺夜訪蝶園,從你們踏進蝶園大門一刻起,兄弟我還有得選擇嗎?”
張說呵呵一笑,“我就知道林生你不會讓我失望!”
我轉向李隆基道:“先前諸多推託,不是微臣不願爲小王爺效力,只是想請小王爺請出相王主事,還請王爺見諒,但既然小王爺心存仁孝,欲維護相王周全,林生亦不敢強求,唯將這身家性命交於小王爺了。”說着起身朝其一個長揖!
李隆基忙將我扶住,欣喜道:“何公子言重了,能得何公子之助,大事已成一半,隆基年輕識淺,不過擔個挑頭人的名份,大事具體還須何公子與老師爲小王謀劃!今晚此來,主要還是想聽聽何公子你的意見!”
張說道:“對,林生你就不要謙虛客氣了,按你的意見說說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吧?”
“那好,微臣獻拙了,王爺,兄長,我們坐下談!”三人重新坐定,我開口道:“竊以爲在當今韋氏居得中樞,勢傾朝野的局勢下,王爺欲成大事,首先明裏不可對韋氏一族表現出敵意,還要盡力與其交好,以消除其戒心,暗地裏則韜光養晦,祕蓄實力,以待時機。”
張說與李隆基點頭,“這點我們想到一塊了,但王爺現在被貶爲潞州別駕,遠離朝廷中樞,很多事都相當不便啊!”張說說道。
我微微一笑,“張兄所說的不便指的是結交朝臣罷?”
李隆基點頭,“不錯,朝中有很多大臣心裏還是忠於大唐的,只要爭取,可以成爲我們的助力。”
我搖頭道:“王爺錯了,依微臣看,在誅韋這種大事上,那些朝臣最多是張張聲勢,起不得大作用,甚至可以說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與其結交,稍有不慎即有可能引起韋氏警覺,實在得不償失。對於京城長安,王爺需要注意結交的對象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兩萬北門禁軍。得北門軍者得長安!”
李隆基精神一振,迅即又暗淡下來,嘆口氣道:“北門精銳甲天下,得北門者得長安,這個小王如何不知,昔日李大將軍主持北門軍時,小王倒是與北門軍中不少將領有交往,但太子兵變後,這些將領或於當晚死於亂軍,或後來被韋氏清除,現在北門軍的將領已全是韋氏族人,小王很難插手其中啊!”
“縱然能與北門軍結交,王爺身在潞州,又如何去結交?”張說插口道。
我微笑搖頭,“王爺和兄長是隻見其一,不見其二。微臣聽聞太子兵就當晚,太子與多祚大將軍率北門軍以誅韋之名圍皇宮,皇上於城門上一聲吆喝,北門盡皆反弋,此亦太子與李大將軍最後落敗身死之因。只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出北門軍對李唐的忠心,他們事先不知事情內慕,只道太子與李大將軍是唐室代表,所以才隨太子圍攻皇宮,及皇上現身,他們立即便投向了皇上這個李唐的真正代表。可以說這支由太宗身邊虎賁衛擴編而成,又經高宗充實加強的的精銳之師,其心底始終是向着大唐的。韋后雖將自己親信族人安排進來擔任將領,但他們佔據的只是那些高級將職,而且不得軍心,勢力根本無法深入軍隊基層,王爺何不從那些中下層軍尉和普通軍士入手,控制北門精銳?”
李隆基精神大振,喜道:“對啊,韋氏掌握軍隊的高層,本王就從軍隊的基層入手!”
我望向張說接着道:“而且與這些中下層軍尉及普通軍士結交不需要王爺親自出面,只需派一二性情豪爽,和那些軍漢脾性相投,善交朋友的親信之人,多帶金銀財帛,留駐長安,與那些軍士多加交往,使其感知王爺的關愛與高義即可!臣提請王爺注意北門軍的三個人,那便是陳玄禮,李仙鳧,葛福順,此三人論職位不過小小果毅,但皆是自幼即身在北門的老兵,李大將軍及其一系將領被清除後,他們已是北門軍中最具威望之人,需要特別注意結納。另外,那陳玄禮曾多次與微臣共事,在刑督衙門時曾任微臣副手,是一可信的忠義之士,微臣願代王爺接納!”
張說含笑點頭道:“如此而言,北門軍可爲王爺成就大事之依憑!”
李隆基已經興奮的站起身來,在屋裏來回的渡步,連道幾聲好後突然站定,指着那兩個他們帶來侍立一旁的壯漢向我問道:“何公子看我這二貼身侍衛如何?”
這兩人能被李隆基帶來,且參與祕聞,自然都是他的心腹之士,我早就注意到這兩個人。此二人身上雖無武功,然行走時步伐沉穩,站立時淵挺嶽峙,頗有大將氣度。且進屋以來,便低眉垂眼侍立一旁,顯得頗知規矩。聽得李隆基問起,我將目光投向二人,身上氣勢突發,龐大的壓力向二人壓去,同時祭出星陽攝魂,盯着二人眼睛。二人先是身軀一震,退後一步,但立即又強行站回了原位,並努力抬首與我對視。我微笑一下,收回了施於二人身上的壓力和星陽攝魂,向李隆基道:“皆真壯士也!”這兩人雖說因爲身無內力,對我氣機感應不強,但在我如此威壓下能震靜不慌,實屬不易,且在我星陽攝魂注視下,其目光坦蕩,敢於不懼的與我對視,也讓我放心二人的人品。
“好,宜德,毛仲,剛纔何公子所言你們也都聽到了,留駐長安,結交北門禁軍之事就交給你們了。”李隆基沉聲道。
兩人齊齊應諾一聲,李隆基轉向我,“除結交北門禁軍,何公子還有其它以教小王嗎?”
我點下頭,“王爺現在被貶潞州,遠離了韋氏視野,行動方便,這麼好的機會,正好祕蓄實力,豈可浪費?”
張說頷首笑道:“林生執掌江湖,在草莽間交遊廣闊,這爲王爺招攬各方奇人異士,祕蓄實力之事說不得要落到你身上了。”
我微笑道:“這個自然,兄弟我既然身在江湖,自要爲王爺招攬一批武技超人的死士!不過我這兒說的祕蓄實力指的不是從江湖上招攬異士,而是那潞州的一萬府軍!這份方便不用豈不可惜?須知潞州距長安,快馬不過一日之程啊!”
李隆基沉思道:“小王也早打過這一萬府軍的注意,這些府軍平時爲農,僅在秋收之後聚集訓練,遇有戰事方可由朝廷下虎符徵集。但這些年因無戰亂,秋訓亦流於形式,我觀潞州那些在軍籍之府軍,早已與平民無二,且裝備早已損毀,恐不堪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