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一屆學員第二個百天的訓練慢慢又回到了正軌, 日子和平時相比也沒有什麼不同。李成蹊整日和池逢青打交道,潛心鑽研爲他解毒的辦法。胡綏後來才知道, 原來李成蹊和池逢青,也有一段緣分。
李成蹊是個孤兒, 從年輕的時候就一心向道,拜在了牡丹門下,說起來也怪, 他後來天資那樣聰明的人, 一開始卻在道法上很是不靈光,總不開竅, 有次去執行任務的時候, 還被妖魔所傷,就是當時池家的公子池逢青救了他一命。
用李成蹊的話來說,那時候的池逢青,是道門子弟的偶像,就是有池逢青的激勵, 纔有了後來的他, 因此李成蹊對池逢青的救命之恩, 也一直從未忘懷。
李成蹊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在他的醫治下,池逢青竟然漸漸地有了人的樣貌, 只是神志依然不大清醒,一天到晚都在昏睡着。胡綏發現李小酒對池逢青似乎格外上心,總往那邊跑, 連他們日常的培訓都耽誤了。
當初池逢青奉命去誘殺鳳奴的時候,李小酒不過是鳳奴懷裏的一隻小狐狸,他和池逢青的交情有多深,大概也知道他們當事人才最清楚。
自從知道了李小酒上一世曾替他而死,胡綏對李小酒就格外感恩。他覺得李小酒最近有些消沉,都有些不像他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上山來給胡綏送信,說他兩個姐姐來了秋邙山。
原來胡灩容和胡慧娘兩姐妹在收到胡綏的來信之後,第二天就趕過來了,如今在三清寺旁邊的酒店住下,託人給胡綏帶了個信。
胡綏就去找李成蹊請假,要下山一趟。
“你姐姐來了?”
胡綏點點頭,說:“我能下山去見見她們麼?”
李成蹊點頭,說:“若她們願意,請他們來百花洲做客也可以。”
“真的麼?”胡綏覺得他那倆姐肯定很願意來百花洲看看。
李成蹊笑着說:“你那兩個姐姐,是不是也對我頗多成見?”
“誰讓你在妖精堆裏名聲不好。”
“你問問她們的意思,看看她們願不願意上山來一趟吧,我也有很多疑問想問她們。”
“那我先問問她們的意思。”
胡綏第二天就下山去了。胡灩容一見到他,立馬就抓住他問:“你信裏面都沒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綏就把他就是胡卿九的事情跟他兩個姐姐講了一遍。胡慧娘說:“你信了?”
胡綏點點頭:“我感覺應該是真的。”
“李成蹊這老道道法高深,有沒有可能是他用幻術迷惑你?”
胡綏說:“我覺得他應該不是那樣的人。他還說讓我問問你們,願不願意跟着我一起上山一趟,他還想見你們呢。”
“這其中恐怕有詐。”胡灩容說。
胡慧娘也這樣覺得:“百花洲是他的地盤,我們上去了,被他一網打盡可怎麼辦?”
“那你們想怎麼樣?”
結果他這話一出,胡家兩姐妹立即看向他,眯着眼說:“我們?”
胡綏紅着臉說:“我覺得他很喜歡我,我已經把他搞到手了。”
胡慧娘說:“你不是把他搞到手了,而是他已經把你搞到手了吧?”
經過姐妹倆一番盤問,她們心痛地發現,自己的小弟弟,已經成功落入李成蹊的魔掌。
“我就知道,”胡灩容說,“李成蹊太帥,綏綏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你也不要回百花洲去了,”胡慧娘說,“現在就跟我們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這跟李成蹊談戀愛。”胡綏說。
胡家姐妹傻眼。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就是胡卿九,那照你剛纔所說,李成蹊之所以不老不死,是因爲你給了他你的丹陽。但是你知不知道,人得到妖的丹陽,雖然可以延長壽命,卻不是永遠不老不死。你當時是六尾狐狸,丹陽不過六百歲,李成蹊就算能活700歲,如今已經過去五百多年了,他也就還剩下不到兩百歲好活。”
胡綏愣了一下,這些他倒不知道。
胡慧娘說:“兩百歲和普通人相比,自然已經是長壽,可是和我們妖精相比,和普通人又有什麼區別呢?人妖戀是沒有好下場的,你難道要學我,親眼看着他老死在懷麼?”
提起自己過去的那段,胡慧娘眼眶就有些溼潤:“人和妖的鴻溝,永遠不可能有人跨得過去。你和他,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有結果。”
胡綏立馬回到了百花洲,去問李成蹊:“我大姐說的都是真的麼?”
李成蹊點點頭,神情卻如往常,說:“是真的。丹陽續命,幾百年的丹陽,可續得幾百年的壽命。”
“那……”胡綏想說,那他們倆還怎麼在一起啊。
他坐在地上,沉思了一會,忽然又問:“那你快死的時候,我再把丹陽給你,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我再重新修煉幾百年,你看怎麼樣?”
他把丹陽給李成蹊,李成蹊就又可以活幾百年,他就在李成蹊的身邊做小狐狸,慢慢再從頭修煉。
李成蹊大概沒有想到他會這麼想,愣了一下,說:“你以爲你每次都那麼幸運,都能修煉成精麼?”
不是這世上所有的狐狸都能成精,他能修成,也是運氣。
“何況,你這樣說,大概是不知道我過去這幾百年,是怎麼過來的……我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不過你能這麼說,我還是高興。”
李成蹊笑着看他:“我在你心裏這麼重要麼?寧肯放棄自己的修行,也要給我續命?”
胡綏說:“因爲你是李部啊,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多了,讓你活着,可是做了大功德。你也說了,不是我每次都那麼幸運,都能修煉成精,這一輩子我還能做狐狸精,大概就是當初把丹陽給了你,讓你活了下來,你活着爲人類做了那麼多事,大概那些功德也轉到我身上來了,所以我才又成了精。”
李成蹊忽然溼潤了眼眶,看着他淡淡地笑了。
五百多年以前,李成蹊四處尋找胡卿九,可總找不到。他不知道胡卿九是活着還是死了,一度變得十分消沉。劉天師告訴他說:“假如他已經死了,下輩子入輪迴,也不知道會做什麼,或許還是做狐狸,或許成了人,也或許在畜生道裏做雞鴨豬狗。你這樣思念他,不如爲他多做些功德,也保佑他下輩子投胎,能有順遂一生。如果他沒有死,如今是一隻山林裏鴻蒙一片的小狐狸,你若爲他做功德,說不定他這一次,還有機會修煉成精。”
這五百多年,他便是這樣過來的,四處降妖伏魔,造福百姓,積福報,誦經文,所有功德都給了胡卿九,只盼着胡卿九若轉世,能一世比一世過的好,若還活着,還能成精,享千年萬年壽命。
還是很值得的,胡綏覺得獻出丹陽給他,很值得,他覺得這幾百年苦修,也很值得。
人的愛情,可能有時候真的無關乎那個人的靈魂,性格,可能只是一個皮相,就愛上了。
李成蹊看見胡卿九第一眼就動心了。
言笑晏晏,熠熠有光,那麼靈動的一個美男子,一見鍾情,起源於美色的愛情。
他是孤兒出身,性子冷淡,不善言辭,大概這樣的性格,很容易形成執念,同輩的人很多都不喜歡他,覺得他不合羣,只有胡卿九,“不言兄”“不言兄”地叫得歡。
“不言兄,我都叫你表字,你怎麼不叫我,我小字親親,你叫一聲給我聽聽?”
他微紅了臉,說:“不叫。”
但他心裏是很甜的,心跳的厲害,其實有好幾次他都要叫出來了,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因爲他有一次聽見別人問胡卿九,爲什麼總和他擠在一塊,明明“那個李成蹊好沒趣的”,他緊張地在旁邊偷聽,聽胡卿九說:“我就愛他這種小正經的樣子,老老實實嘴又笨,多可愛!”
他想,胡卿九愛他正經,他便不能不正經,“親親”這兩個字再想叫,也是不能叫出來的。
他只能裝作很嚴肅地告訴胡卿九:“你這個表字不登大雅之堂,千萬不要告訴旁人,不然他們會笑你的。”
他不叫,也無法忍受別人叫,最好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胡卿九還有這麼風騷的表字。
他身爲修道之人,卻有那麼骯髒的慾念,誰知道了大概都會看不起他。何況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雖有些延年益壽的修行,也不過能活百餘歲,不能陪胡卿九一生。
胡卿九單純,他是知道的,卻也沒想到胡卿九爲了救他,肯放棄自己幾百年的修行,這雖不是愛情,卻比愛情更珍貴,是赤誠之心。
他每次夜裏,夢到胡卿九成了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狐狸,在山裏覓食,找蟲子喫,逮老鼠,在落葉裏扒掉落在地上的野果子,就會難受的醒過來,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裏還留着夢裏的畫面,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畜生,誰能想到,曾經也是一個言笑晏晏,熠熠有光的狐狸精。
“親親……”他在黑夜裏默默叫了一聲。當初他總不好意思叫出口,如今才發現,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叫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