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九章 夫婦之義
過得幾日,倪文俊果然回席,雖未擺花酒,卻是包下了犁香園聽戲,原想藉着這個名頭,還可以叫幾個****的女戲子陪陪酒,沒料到張、楊兩家的人俱是攜妻帶眷,便是張報陽也挺着個肚子,被楊天康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觀戲樓。
倪文俊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鄒普勝在一邊笑道:“你如今知道厲害了吧,我們那晚的話只怕已經傳得兩族皆知了,你沒見得她們都看你不順眼麼?你若不是堂堂丞相,怕是早就被打出巴陵城了!”
說話間,楊嶽扶着楊幺也上了樓。 楊幺一反常態,遠遠看見倪文俊,便依着楊嶽款款而來,未語先笑道:“倪丞相,倪大人,倪大哥,我如今才發現,竟是小看你了!”說罷,也不待倪文俊答話,掩嘴輕笑幾聲,走開幾步在隔鄰的樓間上坐了下來。
倪文俊滿頭是汗,喃喃道:“她笑成那樣,還叫我倪大哥,心裏不知轉着什麼惡毒主意來整治我……”
鄒普勝哈哈一笑,拖他坐下,道:“早着呢,你今天是不是讓陳玉嬌扮上妝唱曲?等會她出來了,你才知道什麼叫捅了馬蜂窩!”
楊幺慢慢喝了口茶,楊嶽看了看她,笑道:“方纔他必是被你嚇到了,你何時給過他好臉色看?”
楊幺微微一笑,正要說話,楊嶽大笑道:“你別對我這樣笑,我可是一點都沒敢瞞着你。 便是報寧都沒這麼笨的,今天也把天淑帶來了。 ”
楊幺哼了一聲,轉顏怒道:“他也敢,沒人請他,一個人巴巴地跑來巴陵,身邊就帶了七八個女人,過了幾天又膩了。 居然又從漢陽叫來了一個,還敢明目張膽嚷嚷着要擺花酒。 哼,他一心想拉攏你們,當我們兩家地女人好欺負麼?”
楊嶽連連大笑,戲臺上正開了鑼,當頭一出便是《還魂記》!楊幺看着戲臺上的水牌,立時皺了皺眉。
鄒普勝也變了臉色,輕聲道:“你怎麼叫她唱這出?”
倪文俊愕然道:“是她自家選的。 我不過要她唱個怡情些的,這出戲怎麼啦?”
鄒普勝搖搖頭,方要說話,鑼鼓脆響,一個俏麗的人影立在臺上,嗚嗚咽咽唱了起來,便是楊嶽的臉色也變了,側頭見着楊幺正微微笑着,輕聲安慰道:“報辰不在這裏,今天我馬上讓人把這名戲子請出巴陵城。 ”
楊幺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來不及了。 你看——”
楊嶽順着楊幺的眼光看過去,頓時大驚,觀戲樓地樓梯口上正呆呆地站着一個風塵撲撲的人影,側着頭,盯着臺上,似乎全部地精力都被臺上那嬌柔的人兒吸引着。 再也脫不開身。
鄒普勝時時注意這邊,立時也發現了張報辰,驚道:“張報辰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讓你統屬的人在漢陽整軍麼?”
倪文俊大惑不解,道:“你慌什麼?整軍也不用了這麼久啊,巴陵離漢陽又不遠,他想老婆,急急忙忙回來了也是好事。 ”
鄒普勝也懶得聽他說話,只是頻頻看向楊幺。
楊幺低頭沉吟着,突地自言自語道:“到底是夫妻一場,我總要試試的。 ”說罷。 抬頭向楊嶽笑了笑。 道:“你別擔心,過幾天就好了。 ”
楊嶽一愣。 眼神一閃,就見得楊幺的面色一白,手中不穩,茶杯猛然砸到樓板,“碰”地一聲,砸成粉碎,人便緩緩地從椅中向地上滑去。
此時正是摺子戲中間段,這一聲動靜極是響亮,四處的眼睛都看了過來,楊嶽大驚站起,一把摟住楊幺叫道:“幺妹!”
倪文俊和鄒普勝原就坐在一旁,此時也站了起來,倪文俊驚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張報辰似是從夢中驚醒,驀地轉過臉來,一眼看到楊幺昏迷不醒,頓時跑了過來,一把從楊嶽懷中接過楊幺,急道:“幺妹,幺妹,你怎麼了?”
此時楊天康、張報寧、張國意、張國誠幾夫妻也圍了過來,楊天淑推着張報寧道:“你快給她看看,別耽誤了。 ”
張報寧一愣,詫異地看了楊天淑一眼,苦笑道:“她是報辰的老婆,我怎麼好去……”
“小寧哥,小寧哥,你快給幺妹看看!”張報辰一眼看到張報寧,慌急大叫,楊天淑立時推了張報寧一把,張報寧向她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搭了脈門半晌,方皺眉道:“竟是心疾發作了?她以前不是已經冶好了麼?”
楊嶽與張報辰自是知道楊幺地心疾是什麼,俱是大驚,張報辰立時便要用內力替楊幺療傷,張報寧急忙止住道:“這種病只能她自己慢慢治,別人都是使不上力的,你快帶她回去休息,等她醒來,讓她自行運功。 ”
張報辰連連點頭,謝了張報寧,便抱着楊幺匆匆而去。 楊嶽原想跟上,突又停住腳步,廢然一嘆。
張報寧看了他一眼,轉身牽着楊天淑的手走了開去。
經得這麼一鬧,這戲也唱不成了,倪文俊也沒了興致。 他身份高,不過在門口送了送楊嶽,便一臉陰沉地上了樓。
陳玉嬌也未卸妝,只是換了身衣服,越發地千嬌百媚,正依着鄒普勝撒嬌,哼着小曲兒,鄒普勝一手抱着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陳玉嬌一眼見得倪文俊走了上來,幾步迎上,偎到他懷中道:“白叫我準備了這麼久,想讓你看看我學的新戲,哪料得被個病秧子攪了局。 ”
倪文俊哼了一聲,不耐煩地道:“去。 去,去,我和太師談正事,你回自家宅子裏去,我辦完事再去找你。 ”
陳玉嬌雖是委屈,卻極懂得看人眉眼,回頭看了鄒普勝一眼。 見他全未注意這邊,只好噙着淚跺了跺腳。 轉x下了樓。
“她怎麼回事?什麼心疾?我怎麼全沒聽她說過?”倪文俊一屁股坐下,喝了口茶,怒道:“她方纔明明就是自家運氣逼出的內傷,那張報寧一嘴地鬼話,全替她打掩護!”
鄒普勝半晌沒有說話,倪文俊尤是怒氣沖天,“她便是對我有氣。 也犯不着這樣,看吧,就她那樣的身子骨,總要在牀上躺上十天半個月纔行!楊嶽也是,明明可以攔住的,也沒去攔!平常不是最疼她地麼?居然也由着她這樣?”
鄒普勝嘆了口氣,低聲道:“你這陣子別讓陳玉嬌出門,省得壞了她的事。 ”說罷。 慢慢將當初的事說了一回。
倪文俊方聽完,便拍案叫道:“這算是什麼事?張報辰便是喜歡這樣的美人,不過也就是逢場作戲,難不成還能把她休了?張家地人可不會讓他這樣!她犯得着這麼糟蹋自己麼?”
鄒普勝冷笑道:“張報辰和我們可不一樣,那是個實心人,若是由得他和喜歡的女人太近了。 肯定是要娶進門地。 當初楊幺死活不肯與張報辰訂親,我還覺着她杞人憂天,沒想到事情臨頭了居然真是個死局。 ”
倪文俊想了半會,道:“那她這樣,是想着把張報辰拘在身邊,叫他慢慢死了這個心?”又嘆道:“也難爲她了,她那樣任性的人,又最見不得這樣的事,還能如此花心思。 ”
鄒普勝點頭道:“也是張報辰對她極好,又是有恩。 她方纔如此。 若是換了個人,自然是一拍兩散。 大家痛快。 ”頓了頓道:“楊嶽哪裏又會不明白她的心思,所以纔沒有攔着。 ”
倪文俊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道:“其實也不用擔心,陳玉嬌雖是放浪,卻是個要強的,你看她勾搭的人,哪一個不是當朝的權貴,犯得着去****張報辰麼?”
鄒普勝輕輕一笑,看了看倪文俊,站起來走下樓去,一邊走一邊笑道:“看來你是不信,那你就看着吧。 ”
倪文俊一愣,苦笑道:“她又不是我娶進門地女人,我哪裏管得了她?最多這陣子多去找她,你也一樣,她不也是你的拼頭麼?”
楊幺果然在牀上足足躺了一個月,方纔能勉強下牀。 張報辰足不出戶在牀邊守了她一個月,實在去了幾斤肉。
楊幺躺在牀上,握住張報辰的手柔聲道:“報辰,你也去歇歇吧,你看你,臉都瘦下去了。 ”
張報辰摸了摸楊幺地頭,笑道:“我是個男人,瘦不瘦,胖不胖地有什麼打緊,倒是你,原本就弱,現在看着更是一陣風就要吹走一樣。 ”
兩人互視一眼,都笑了出來,張報辰伏下身去,吻了吻楊幺的額頭,笑道:“這幾日來看你地人把我們家的門坎都踏平了,我原知道你地人緣好,卻沒想到好到這份上。 天淑她日日燉了湯送過來,連我的份都有,別說我不明白,我看連小寧哥都大出意料。 如今他們倆的感情倒比以前好了許多,卻是託了你的福。 ”
楊幺笑道:“天淑自打和小寧哥訂親,就受了委屈,當初你們兵敗,小寧哥明明和天淑訂了親,卻發了和我的婚貼,你當天淑心裏頭會沒有想法麼?”伸手慢慢替張報辰理了理衣邊,繼續道:“你說我脾氣好,方纔和天淑處得來,其實不是,天淑打小失了父母,後來又失了兄長,訂了親的夫君也靠不住,她除了自家保護自家,還能靠誰?她初相識時有些固執或是說話刺人,卻也不是故意地。 只要讓她心安了,她對身邊的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
張報辰靜靜地看着楊幺,慢慢低下頭去,在楊幺脣上一點一點吻着,楊幺全身一抖,雙手手指緊緊捉着手下的被褥。
張報辰淺嘗即止,抬起頭來笑道:“幺妹,你快些好起來罷,我們生幾個孩子,一起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
楊幺凝視張報辰,嘴角泛起微笑,慢慢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