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傳到了京師,劉恆默默地流淚。兩個兒子一夜之間死於非命,早知如此何必來當這個皇帝!
窗外北風翻卷,枯枝敗葉隨風打着旋兒。乾巴巴的楊樹,在朔風裏孑然而立。他忽然覺得自己猶如這株被風刀霜劍抽打的楊樹,在忍受着嚴寒的煎熬。由此他想到了那些無兒無女的老人,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冬,該是多麼孤獨可憐。自己身爲皇帝,應該給他們以溫暖。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斟酌……
張武在房中烤火,熊熊的炭火在火盆裏像一頭頭形狀各異的怪獸,使得他思緒紛飛,爲竇後立下了齊天大功,日後肯定少不了封賞。死去的王後本就沒用,她的孩子自然更不在話下。
石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大人,您喚我?”
張武轉過身說:“中都那邊的消息到了,兩個孩子已死,你果然幹得漂亮。”
“大人,我說過,絕對不敢騙您。”
“這些是給你的。”張武將桌上的一幅紅布掀開,下面是一個漆木方盤,裏邊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二十錠白銀。
石柱心裏明白,一錠十兩,這是二百兩:“大人,如此厚賞,小人怎敢領受?”
“拿去吧,今後養家飠胡口也用得着。”張武說出一句令石柱意外的話,“帶上你的家小回你的老家邯鄲去吧。”
“大人,您不要小人了?!”石柱確實感到突然,“我對大人忠心耿耿,願意繼續追隨大人鞍前馬後。”
“你的忠心,本官豈能不知,不然也不會命你辦此大事。”張武好言撫慰,“這件大事辦妥,二百兩白銀也夠你花用幾年了,待躲過這段時間,沒有任何風聲了,再召你回來就是。”
石柱明白了主人的用意:“大人,一旦情況允許,可千萬早些叫小人回來服侍您哪。”
“好,好,帶着銀兩回家,收拾行裝,明日一早,不要驚動任何人,悄悄上路吧。”
石柱磕了個響頭之後,無限依戀地離開了。
張武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獰笑。
早朝,按慣例在金殿進行。文帝劉恆經過一夜思考,已經有了一個令羣臣大爲意外的決定:“而今雪地寒天,青壯之人尚不堪凍餒,古稀耄耋之年更當不勝其苦。朕既爲漢天子自應體恤民生疾難,自今歲起,由國庫撥發敬老之物。凡七十以上者,每月發放米五鬥,肉十斤,酒兩鬥。八十歲以上者,每月發給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鬥。年九十以上者,每月另加帛兩匹,絮三斤。”
周勃聽後覺得不可思議:“萬歲,古往今來可是從沒有皇帝如此厚待黎民百姓的。”
“朕就是要開這個先例,既爲天子,就當愛惜子民。”劉恆又進了一步,“爲官者即爲父母官,民之父母,更應體恤民之疾苦。敬老物品,九十歲以上者,由縣丞或縣尉致送。九十歲以下者,由薔夫或令史送達。”
“萬歲,這是否過於抬舉草民百姓了。”
“何言草民!無民你何以爲官?朕又何以爲帝?”
周勃冷笑一聲:“萬歲,這道上諭雖好,但天高皇帝遠,偌大漢邦,諸多郡縣,若地方官陽奉陰違,或胡亂應付,萬歲又如之奈何啊?”
劉恆堅守他的信念:“這有何難,朕傳諭郡太守,派都使巡行各縣,予以督責。對膽敢弄虛作假者,嚴辦不貸!”
周勃內心不以爲然,口頭上也得答應:“臣遵旨。”
冰封的渭河,像是一條銀色的飄帶,雄偉的渭橋,橫亙在渭河上,又如同一把巨鎖。
石柱駕着驢車已漸行漸遠,回首已看不見巍峨的長安城,內心裏湧出一股難言的留戀。要說有一種解脫感也是發自肺腑的,自己親手要了兩個不諳世事孩子的性命,他有一種負罪感。離開了主人,也就將罪過淡忘了。但是,他還是感到失落。在京官府內爲家丁,畢竟有外人豔羨的優越感,宰相家人七品官嘛。而今回祖籍爲平民,就沒有了主人帶給的光環,只是普通的百姓了。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就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中奔向還家的路程。
前面是一片墳地,樹木叢生,石碑橫陳,甚是荒涼,像是鬼蜮的世界。石柱趕着他用五兩紋銀購買的毛驢車,有幾分心驚膽戰地加快了速度。車篷內的妻子和兒女感到了顛簸,在裏邊發出了疑問:“爲啥這樣快?都要顛死了。”
“這地方太背,得快點過去。”石柱又給小毛驢加了一鞭。
墳頭後突然躥出一個鬼來,他一身黑衣,尖尖的高帽,長長的血紅舌頭,白白的臉黑黑的眼圈,分明就是黑無常。石柱嚇得“媽呀”叫了一聲。
黑無常像影子一樣輕忽忽飄飛過來,嗖地一刀,石柱脖子流血趴在了地上。那黑鬼將石柱妻子、兒女從車篷裏拖出,一刀一個全都結果。包裹裏的二百兩白銀,全都揣在了懷中。他又用腳踢了踢石柱,吐出了人言:“石柱啊,請恕本官對不起你了。爲了皇後的利益,就只能殺你全家滅口了。黃泉路上你要走好,往後每年這個日子,本官都會爲你燒紙。”
石柱趴在地上聽個真真切切,他並沒有死。他辨出這是主人張武的聲音,他萬萬沒想到張武竟如此歹毒。適才,當張武鋼刀掃過來時,石柱稍稍後閃一下,使得刀鋒劃破了脖子的皮肉,但是並未割斷喉嚨,石柱這才揀了一條命。可是,妻子和一雙兒女全都喪生,難道這就是自己扼殺小三、小四的報應?
過了大約一刻鐘,他確信張武業已走遠,才從地上爬起來。石柱眼噙淚水,將親人一一安葬,隨後他跨上毛驢,依然奔向邯鄲。
長樂宮裏是一派喜慶氣象,小三、小四暴死的消息令竇後無比振奮。她是個頗有心計的女人,請來了衛將軍宋昌。張武對於竇後是有功之臣,但其官職較低,而且又是實施計謀之人,此時就不能再用他了。
宋昌來到長樂宮,見到竇後跪拜:“娘娘在上,傳喚下官,有何吩咐?”
“宋將軍請起。”竇後以手相攙。儘管這只是象徵性的一個動作,但對於臣下來說,便是最大的禮遇。
“請娘娘賜教。”宋昌躬身說話。
“不急。”竇後以手相讓,“我這裏準備了一桌酒席,請將軍入席,咱們邊喫邊談。”
“這如何使得。”宋昌連聲婉拒,“下官實不敢當。”
“怎麼,要駁我的面子?”
宋昌嚇得一抖:“下官怎敢,只是覺得娘娘千歲鳳恩浩蕩,卑職無功受祿,有些難以承受。”
“衛將軍不必過歉了,入席吧。”
酒宴早已備好。皇家請客,自是豐盛。竇後親自把盞,給宋昌滿滿斟上瓊漿玉液:“將軍,滿飲此杯。”
宋昌站起,誠惶誠恐地接過:“謝娘娘千歲。”一飲而下。
三杯過去,竇後開言:“衛將軍,哀家有一事相求。”
宋昌再次站起:“娘娘有事儘管吩咐,下官定當肝腦塗地。”
“明日早朝,請衛將軍啓奏萬歲,當立太子。”
“這……”宋昌有些猶豫。
“怎麼,不方便?”
“不是,按理說立太子的奏章,都應該是丞相奏上纔是。”宋昌講出理由,“爲臣身爲武將,怕萬歲怪罪。”
“這是哀家對你的信任,你可不要辜負啊!”
“末將奏本就是。”
“這就對了,”竇後高興地說,“來,再敬你一杯。”
宋昌又飲下了這杯酒。
絳縣城裏如同地覆天翻,民宅被拆得一塌糊塗。破磚爛瓦,檁木門窗,罈罈罐罐,雜亂無章地丟棄得遍地都是。白髮的老翁老嫗、衣着襤褸滿臉鼻涕的兒童呼天搶地號啕大哭。而周府的打手和僱來的幫兇,依然是凶神惡煞一般在強行拆毀百姓的住房。
趙大康的豆腐坊,仍在和周亞漢對峙。趙大康手握一根推磨的木棒,雖然是數九寒天,他腦門上滿是細碎的汗珠:“誰敢動一動我的豆腐坊,我就和他拼了這條老命。”
周亞漢冷笑不停:“姓趙的,今天二爺要是讓你制住,那還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縣丞也來幫腔:“趙大康,修建絳侯府,乃是萬歲的旨意,你可不要硬拿雞蛋碰石頭啊!”
“聖旨怎的了,就是皇上也不能白要人家的房產。”小菊爹手舉一把菜刀,氣呼呼地論理。
縣尉說話了:“怎麼是白要,週二爺不是給你一兩白銀嗎?你不要可怪不得別人啦。”
“熊人!”趙大康憤怒地反駁,“我這個院落,至少也值五十兩,你就給一兩,這不是強搶一樣嘛!”
“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喫喫罰酒。一兩不要,這回還一個銅子沒有了!”周亞漢招呼一聲,“小的們,快給我上,拆房子。”
“我看誰敢?!老子跟你們拼了。”趙大康拉出玩命的架勢。
小菊爹也高舉起菜刀:“不要命的上來。”
小菊勸道:“爹,二叔,他們人多勢衆,你們會喫虧的,咱不和他們拼,上衙門告狀去。”
“告?!”趙大康呸了一下,“常言道官官相護,縣衙都護着他們,上哪兒能說出理來?”
“天下烏鴉一般黑,告狀的夢你就別做了。”小菊爹也沒有信心。
“不!”小菊堅持打官司,“縣官黑,咱不怕,咱們進京告御狀。”
“呸,呸!”周亞漢連唾兩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就憑你們還想見皇上。小的們,別愣着,上啊。”
跟屁蟲呼號一聲:“開打了。”
二十多號家丁呼啦啦一擁而上,一眨眼的功夫,就將趙大康和小菊爹打趴下了。
跟屁蟲向周亞漢報信:“二爺,停手吧,再打怕就沒氣了。”
周亞漢腆着肚子擺橫:“使勁給我揍,打死一個單放着,打死兩個雙摞着。”
縣丞開口勸道:“週二爺,得放手時且放手,真要是出了人命,可不是鬧着玩的。”
小菊用身體護住她爹,家丁們投鼠忌器,就不大敢下手了。
小菊連聲呼喚:“爹,爹!”
小菊爹沒有應聲。
小菊有些慌神:“叔叔,我爹他不言語了。”
趙大康跑過來,晃着小菊爹呼叫:“大哥,大哥!”
小菊爹還是不應聲。
趙大康無言地站起,瞪着血紅的雙眼,一步步逼向周亞漢,拳頭攥得嘎叭嘎叭直響。
周亞漢被趙大康的氣勢給震懾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你,你,你想怎麼着?!”
“我要你給我大哥償命!”趙大康發瘋一般,一個拳頭狠狠地揮了過去。
周亞漢閃身躲開,叫道:“我看你小子也是活夠了,小的們,上來給我打。”
大概是意識到已經死人了,家丁們沒人再上前。
小菊趴在爹的屍體上號啕大哭:“爹呀,你怎麼就走了,你死得好屈啊,女兒一定要給你報仇。”
縣丞感到事態嚴重,急忙從中勸阻:“週二爺,下人已是失手,事情不能再擴大了,快些撤吧。”
周亞漢也覺情況不妙,就着這話下臺階:“看在縣丞面上,今兒個不和你計較了。小的們,回府。”
周亞漢晃着膀子頭前就走,跟屁蟲與衆家丁隨在他身後齊溜。
小菊衝着周亞漢背影喊了一句:“姓周的,你等着,姑奶奶我決不與你善罷甘休。”
周亞漢沒有回頭,但他色厲內荏地回了一句:“二爺我隨時接着,你有能耐儘管使去。”
縣丞一旁嘆口氣:“這事怕是鬧大了,惹麻煩了。”
昏暗的燈光使得偌大的永春gong顯得空空蕩蕩,尹姬一個人倍感孤獨與淒涼。原以爲巧遇皇上交了鴻運,誰料想竇後打翻了醋罈子,鬧得她形同被打進了冷宮。當然她並不知文帝這些時日也是這般度過的,而竇後與慎夫人也沒有好過。
無所事事,尹姬慵懶地調理絲絃,輕輕撫弄,淺淺低唱,以抒情懷:
星漢橫斜正夜半,悽風暗侵深宮院。
悲情不耐三更寒,銀河阻隔牛女怨。
檀郎音緲向誰邊,幾回夢裏難相見。
斯人憔悴淚痕幹,海枯石爛心不變。
“好一個心不變。”有人在身後喝彩。
尹姬回頭一看,真是悲喜交集,喜出望外,面前站着的竟是劉恆。她忽地一下撲進皇上懷抱,哀哀切切低放悲聲,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情之動處,她的頭在皇上懷中亂撞:“萬歲,你讓臣妾想得好苦。”
劉恆緊緊摟住她:“朕又何嘗不是在苦思苦想你呀。”
“萬歲,這些時日您是怎樣過的?”
“咳,也是形單影隻孤家寡人。”
“萬歲,今夜就留宿永春gong吧?”
“朕既來此,就沒打算走。”
“萬歲!”尹姬幸福地依偎在劉恆的胸前。
金宵帳暖,燭影燈搖,帝姬二人挽頸勾肩,相依相擁,說不盡的你戀我愛。
次日天明,劉恆準時早朝,心情愉悅,人也格外透着精神。但是,灌嬰稟報的軍情,卻令劉恆着實煩惱。
“萬歲,長沙太守緊急邊報,南越國大軍五萬,再次圍困長沙城。請求發兵救援。”灌嬰搶先啓奏。
劉恆皺皺眉頭:“丞相有何良策?”
周勃對此早有自己的看法:“萬歲,趙陀實乃心腹之患,上一次大將軍陳武若帶兵進擊,將南越一鼓盪平,也就沒有了此番二次犯邊。萬歲可派陳武將軍統領五萬大軍,會合長沙守軍,向南越境內大舉進擊,勢將收復南越領地。”
“周卿的意思是發兵進剿?”
“決不能再做姑息。”
“南越水道縱橫,北兵水土不服,地形不熟,萬一不勝,如何收場?”
“萬歲,我大漢疆域廣大,兵衆糧足,倘若首戰失利,再調十萬大軍,何愁不能徵服小小的南越!”
劉恆自有他的打算:“周卿所論不差,但一場大戰下來,難免有上千兵將死傷,將有多少個家庭失去親人。爲愛惜戰士性命計,最好能不戰而勝之。”
“萬歲想法,只是一廂情願,趙陀決不會不戰而降。萬歲爲一國之主,戰爭總要有人死傷,切不可過於仁慈。”
劉恆命道:“且令陳武再帶五萬馬軍,趕赴長沙解圍。”
陳武領旨下殿調兵去了。
宋昌隨即出班:“萬歲,爲臣有本章奏上。”
劉恆言道:“卿儘管奏來。”
“萬歲,爲保漢室天下千秋萬代,世世相傳,宜早立太子。”
“朕未慮及此事,且大位初定,何須急迫如斯。”
“臣以爲,早定太子名位,會令社稷安定,以免奸狡之徒,生非分之心,而致朝綱紊亂,江山不寧。”
“這太子之立似應商榷,楚王朕之季父,春秋正高,閱天下禮義多矣。吳王朕之兄也,淮南王朕之弟也,皆秉德而陪朕,豈爲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多有功臣,多有賢德忠義者,儘可繼朕之位,何必立太子乎?”
“萬歲此言差矣,”宋昌覺得皇上之言甚爲荒唐,“自秦起,自本朝,帝位傳子,理所當然,若傳與昆弟,豈不徒生事端,反致天下大亂。”
“會有這般嚴重?”
“太子早定,天下必安。”
“萬歲,宋將軍所言有理。”周勃也附和。
一直觀看風向的張武也適時表態了:“臣也贊同宋大人所奏,立下太子,以免他人有非分之想。”
劉恆傾向於同意了:“若依祖制,當立嫡長,而劉啓在諸子中居長,則他該爲太子矣。”
宋昌等齊聲:“萬歲英明。”
就這樣,竇後之長子劉啓得立爲太子。
在封建王朝中,太子的廢立極爲尋常,就是說立爲太子,不一定日後一定能繼位爲帝,還存在着許多變數。而劉啓這個太子,卻一直穩如泰山,日後繼位成爲漢景帝。張武的所作所爲,令先王後的小三、小四死於非命,卻成就了一位傑出君主的登基,使得歷史上有了彪炳千秋的“文景之治”。
太子既立,周勃又奏:“萬歲,太子已立,後宮不可無主,這皇後之位也理當欽定了。”
劉恆明白,母以子爲貴,這皇後孃娘之位看來非竇後莫屬了。但他對竇後感覺不佳,便推託道:“何必急於一時。”
“後宮若是虛空,同樣於國不利,萬歲當做決斷。”
“這個……”劉恆還在沉吟。
周勃乾脆把話挑明:“竇後乃新太子生母,自然當爲皇後。”
宋昌附和:“臣也這樣認爲。”
劉恆知道別無選擇:“準奏。”
張武又有新議:“萬歲,太子皇後俱已確立,諸子亦當給予封爵。”
劉恆稍作思忖:“既做封賞,豈能僅及朕之皇子,諸侯列王亦當惠及。前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太子遂爲趙王。遂弟闢疆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皆有功,可爲王。”
周勃等應道:“萬歲英明。”
劉恆這才加封:“着立闢疆爲河間王,劉章爲城陽王,劉興居爲濟北王。”這就是劉恆令人景仰之處,凡事總先想着別人。
周勃、宋昌等盡都歎服:“請萬歲勿忘諸皇子。”
“就依衆卿,立皇子劉武爲代王,劉參爲太原王,劉楫爲梁王。”劉恆還要實現自己的目的,他一口氣說下去,“皇後既立,封慎夫人、尹姬爲美人。”
長樂宮中的竇皇後,聽到金殿上傳來的信息,雖說對尹姬封爲美人有些不滿,但畢竟自己當上了皇後,而且兒子劉啓也立爲太子,應該說她是最大的贏家,也就釋懷了。特別是周勃在皇上面前直言保奏,給她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早春二月的邯鄲,殘雪還在背陰處盤踞,大地依舊是一片蕭殺。石柱拖着疲憊的身子,好不容易捱到大表姐的家。
大表姐驚訝地把他讓到熱炕頭上:“表弟,你這是咋了?”
“咳,表姐,一言難盡哪。”石柱已是餓得有氣無力,“快,先給我一碗熱粥喝。”
三碗熱米粥下肚,石柱有了氣力和精神,他抹抹嘴巴,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講述了一遍。
“這,張武也太歹毒了,太狠了。”大表姐義憤填膺,“這事不能拉倒,咱得給她們娘仨報仇。”
“你別做夢了,就憑你,人家是皇上的親信郎中令,是給娘娘辦事,就別拿雞蛋撞石頭了。”大姐夫是堅決反對。
“那可是三條人命啊!”大表姐不甘心。
“我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大姐夫一向膽小怕事,“咱兄弟揀條命,就得謝天謝地了,弄不好再把揀回的命搭回去。”
“照你說,這天下就沒有王法了?!”
“當官就是法,老百姓沒處講理去。”
石柱疲勞過度,已是呼呼睡着了。
“哎,有了。”大表姐忽然有了主意,“咱丫頭在慎夫人身邊做宮女,何不把這冤屈訴與慎夫人,她也許就能和皇上過話,那不也給咱兄弟告御狀了。”
“我看沒啥指望。”
“瞎貓碰上死耗子,試試唄。”
大姐夫沒再反對,他明白也管不了老婆。
五百裏加急邊報,那報馬風馳電掣一般從京城穿過,惹得行人無不駐足觀看,看這陣勢,分明是邊關又有了緊急軍情。那報使在太尉府門前下馬,很快邊報就轉到了灌嬰手中。
灌嬰閱過邊報,一臉嚴肅的表情。他沒有一刻延遲,立即起身進宮。
劉恆正在永春gong盤桓,尹姬得封美人心緒甚佳,身着薄如蟬翼的輕紗,在爲皇上起舞。劉恆看得喜笑顏開,不住嘴地誇獎稱讚。
宦者令匆匆走進,在皇上的耳邊小聲稟告:“萬歲,灌太尉有緊急軍情要面見陛下。”
劉恆從來都以國事爲重,他揮手令尹姬止跳,起身去往前殿,見灌嬰在殿中急切的樣子,不等坐穩就問:“太尉,是何軍情?”
“萬歲,匈奴犯我北疆!”
“啊,情況嚴重嗎?”
“正是。”灌嬰詳細奏道,“匈奴單于率十萬鐵騎,進犯我河朔地區,殺我邊民,掠我牲畜,劫我財物。邊防兵力不敵,請求發兵救援。”
“這,陳武將軍剛剛領五萬軍馬南援長沙,北方又來告急,依太尉之見,當如何處置?”
“理應調集大軍精兵馳援。”
“朕即準太尉調兵。”
“萬歲,我朝可用之兵有限,且各郡之兵,平素少經戰陣,只恐不是匈奴兵的對手。”
劉恆深思少頃:“我都城長安的北軍、南軍可算得精銳。”
“那是自然。”
“太尉即調北軍、南軍出徵。”
“這如何使得。”灌嬰堅決反對,“北軍和南軍是拱衛京師的禁衛軍,關乎到長安的安危,決不可輕動。”
劉恆自有見解:“而今京城平安,二十萬大軍長期駐紮無所事事,空糜國家的錢糧,正該派上用場。”
“萬歲,一旦長安有事,不及救援,豈非悔之晚矣。”
“朕個人安危事小,國家和百姓安全事大。匈奴猖獗,必須精兵對敵,北、南二軍何苦在此賦閒。”劉恆作出決定,“北南軍中各調八萬人馬,共十六萬大軍,由衛將軍宋昌統領,北上抵禦匈奴。”
“萬歲,不怕京城空虛?”
“北抗匈奴正所用也,不然朕也要削減北、南二軍。”劉恆曉諭灌嬰,“明令宋昌,只要將匈奴趕出國境,切不可追擊。”
“臣領旨。”灌嬰退下。
俗話說喫慣的嘴,跑慣的腿。上次劉恆與張武微服出宮後,那種新鮮和刺激感還在不時撩撥着他。這陣子得閒,劉恆又讓張武換上便服,和他出宮私訪去了。
早春的長安,柳樹業已返青,空氣中有一種暖融融的氣息。街衢上行人如織,謀生的手藝人比賽似的亮着叫賣的嗓子。
劉恆爲這沸騰的生活所感染,恨不能一步跨過金水橋,融入那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就在橋欄的南端,一個青壯漢子突然擋住了劉恆的去路:“萬歲,草民有天大的冤枉!”
張武擔心有人行刺,跨前一步將身護住文帝:“大膽,靠後。”
那漢子拋掉頭上的草帽,露出本來面目,原來是小菊:“萬歲,民女冤深似海。”她當着劉恆的面跪倒。
劉恆後退半步:“你如何認得朕?”
“上次民女賣唱,遇強梁周亞漢欺凌,得逢萬歲搭救,有幸識得聖面,故而認得萬歲。”
“你今卻又有何冤屈?”
“民女狀告還是周亞漢。”
“這卻爲何?”
“他在絳縣修造絳侯府,無理強佔叔父家的豆腐坊,家父與他論理,他竟讓手下家丁將家父活活打死。”
“有這等事?”劉恆感到不可思議,“爲了建造絳侯府,竟然將人活活打死,這簡直太無法無天了。”
“萬歲,民女這裏還有絳縣百姓的聯名呈狀。”小菊將狀紙高舉過頂,“周亞漢依仗是丞相公子,強行拆除民房二百三十多間,將十八人打成重傷,使五百餘口無家可歸。萬歲,要爲您的百姓做主啊!”
“爲何不就近在絳縣縣衙告狀?”
“萬歲,那周亞漢強拆民房,便有縣丞、縣尉在一旁助威,那小小縣令,又能將當朝丞相如何?”
“卻也有理。”劉恆不覺伸手接下了狀子。
“萬歲爲民做主,定然聖壽無疆。”小菊連連叩頭。
劉恆吩咐:“且將民女安排在宮門內房等候,以待傳訊。”
張武諫奏:“萬歲乃一國之君,這區區小事也要親理,豈不有失體統。況此案牽連周丞相,還是讓她去長安府首告爲是。”
“郎中令此言差矣,百姓如此重大冤枉,身爲一國之主,焉能坐視不管。”劉恆自有主見,“正因爲有關丞相,朕更當親理。”
張武趕緊收回己見:“萬歲英明,爲臣愚鈍。”
“宣周勃即刻進宮。”
“遵旨。”張武先將小菊做了安頓,再去相府傳旨。
劉恆的私訪也就作罷,他回宮的路上邊走邊想,周亞漢依仗權勢如此胡作非爲,本朝數不盡的皇親國戚高官功臣,說不定還有多少周亞漢在欺壓百姓。此案一定要從嚴懲處,以儆效尤。他暗暗下定了決心,決不姑息。
劉恆與扶保他登基的大功臣周勃之間的矛盾衝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