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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灌嬰闖代劉恆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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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0年的深秋,漢朝代國的中都,楓葉紅醉,菊桂飄香。時值正午,沐浴着和煦的陽光,城內的大街小巷行人如織,摩肩接踵,悠閒徜佯。店鋪的生意大都很是紅火,飯館裏賓客滿堂,茶肆內佳賓盈座,整個中都一派昇平的繁華景象。

十五年前,七歲的劉恆被漢高祖劉邦敕封到代郡爲代王。此後,仁哉德盛的劉恆果然沒有辜負劉邦的期待,將代國治理得百姓安居富裕,商賈不絕於途,端的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一匹快馬像疾風突兀刮來,那馬四蹄騰空,鬃毛揚起,汗珠如雨點般墜地。馬上是一位精壯的中年漢子,滿身的風塵,看得出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都睜大驚愕的雙眼,不明白髮生了何等事件。這匹馬瘋狂地奔跑,如入無人之境。

代國的郎中令張武從綢緞莊出來,見這一人馬在大街上發瘋,而前面有老叟和幼童蹣跚,唯恐他們躲避不及,再也顧不得多想,挺身上前迎住馬頭:“呔,大膽,快快停下。”

那漢子急勒繮繩,馬在疾駛中,咴咴叫了幾聲,前蹄豎起,旋即落下,在地上兜了一個圈子。漢子道:“何人敢擋我的去路?!”

“這中都大街豈是你隨意跑馬的所在,”張武口氣和緩下來,“路上盡是童叟,萬一撞上,那還了得!”

“某有急事在身,無暇與你理論,且請讓開道路。”

“敢問高姓大名,有何急事,不妨講來,也許下官能爲你分憂。”張武倒是情真意誠。

“你?”那漢子將張武上下打量幾眼,不由冷笑幾聲,“你身居何職,就憑你,我的事你管不了。”

“不說何事,焉知下官不能盡力。”

“好,”漢子撇了撇嘴,“某要去王宮,面見代王千歲,你能辦得到嗎?快一邊去吧。”

張武微微一笑:“還真是碰巧了,下官便是郎中令,專司千歲的宮寢衛戍,隨時可見代王,但不知你係何人又有何事?”

那漢子騰的一下跳下馬來,雙手抱拳:“張大人,失敬失敬,鄙人灌嬰這廂有禮了。”

“哎呀,原來是灌將軍。”張武上前把住雙臂,“敢問將軍可是從京城長安而來嗎?”

“正是。”

“必有大事?”

“那是自然。”

“將軍請講。”

“此事關係重大,只能見了代王面陳。”

“怎麼,連下官也信不過?”

“還請張大人諒情。”

“好吧,待我引將軍去王宮。”

代王劉恆的宮苑規模不是很大,且又樸素無華。在全國各諸侯王中,代王宮是最爲簡約的。劉恆母親薄太後居住的頤泰院,是整個王宮最大的所在,也不過是兩進小院,只後進是座二層小樓。薄太後對此也不計較,她常對兒媳竇王妃說,能有今日的地位和條件已是非分之福。爲人不能奢求,命中有的你趕都趕不走,爲人一日三餐,能喫飽即可。至於穿住,凍不着就行。薄太後有此深刻的體會,和她的經歷是分不開的。說起進入漢宮以來的日子,她真像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一樣。

薄太後居家時曾有人爲之看相,驚歎道其有生天子之貴相。其父便將其送入魏王宮中,未及近魏王身,高祖劉邦已攻破魏都,魏王豹亦死於亂軍之中。劉邦進入魏王宮,見一女子仍在機前織布。生得是面若花蕊,體態豐盈,兩滴香汗流下面頰,猶如桃花含露,容顏可人,遂把她送入漢宮。常言道皇帝後宮佳麗三千,劉邦也就將她忘記了。在同遭冷落的宮人中,她與管夫人、趙子兒交好。三人同病相憐,相約倘有一人先富貴,莫忘另二位姐妹。偏巧一日劉邦遊河南成皋宮,與管夫人、趙子兒相遇,愛她們天生麗質,便與之同歡。枕蓆之間,管夫人戲言道:“當年薄氏與我二人相約,富貴勿忘之,誰知而今她在那處冷宮裏。”

趙子兒也幫襯着說:“薄氏天生沒有承受雨露的命,她又怎及我姐妹二人得沐皇恩。”

劉邦聽後問道:“那薄氏可是魏王豹宮中之人?”

“就是她。”趙子兒答。

劉邦不覺心中慘然,自語:“朕記得當時見她容貌出衆,特意選到宮中,不想一載有餘,朕卻將她丟在了一旁,實實可憐。”

次日,劉邦即將薄氏召來。薄氏叩拜已畢奏道:“萬歲,賤妾昨夜得一怪夢,不知可否奏明聖上。”

劉邦看着她嬌媚的容顏,心情頗佳:“只管奏來。”

“賤妾夢一黃龍從天而降,盤在我腹之上,龍尾探入賤妾的iati。”薄氏說着有些難爲情。

劉邦聽後卻是連聲大笑不止。

薄氏問:“萬歲爲何如此發笑?”

劉邦本是流氣十足之人,他勉強止住笑聲說:“你這是大吉的夢兆,黃龍即朕也,龍尾探入iati,就是朕要幸你。”

當夜,劉邦留幸薄氏,自此稱爲薄姬。要說凡事俱有天緣巧合,就這一幸,薄姬便已受孕。公元前0年生下了劉邦的第四個兒子劉恆,但是此後劉邦再也沒有臨幸薄姬。在勾心鬥角的皇宮中,劉恆母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躲在角落裏偷生。劉恆七歲那年,代郡太守陳豨謀反,劉邦平定叛亂後,決定在代郡設立代國,以保證邊境的穩定。立國之初,劉邦就曾約定非劉氏不王,這個代王當然也必須是劉氏之後。在廷議時,丞相蕭何等文武百官無不推舉劉恆,而劉邦也對劉恆沒有壞印象,這樣劉恆就順理成章地當上了代王。

次年四月,劉邦駕崩長樂宮。漢室大權落在呂后手中,呂后開始瘋狂報復劉邦生前得寵的嬪妃。戚夫人等數十位妃姬,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摧殘。而唯獨薄姬因劉邦生前備受冷落,沒有列入呂后打擊的對象,呂后只是將她貶出皇宮,遣送到其子代王處,這樣薄姬就成了代王太後。雖說劉恆生活過於簡約,但劉恆侍母至孝,而且這裏不再像皇宮中那樣提心吊膽,薄太後生活得還算舒心。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正在進午餐的薄太後不覺放下手中的匙箸,因爲她熟悉這個腳步聲,是她兒子劉恆來了。而劉恆清晨業已問過安,這二次前來,定有大事。

二十二歲的劉恆風風火火步入正殿,他的口中尚在咀嚼,顯然是用膳未果就起身過來。他不及問候就急切地說:“母後,京城發生了天大變故。”

薄太後一驚站起:“王兒,有話慢講,難道事情就急得這樣,不容你把飯喫完再來爲娘這裏嗎?”

“母後有所不知,京城發生兵變,呂后的嫡親相國呂產、上將軍呂祿等合謀作亂,太尉周勃,丞相陳平,朱虛侯劉章等聯手平叛,已抄斬呂氏九族。”

“此事有多少時日?”薄太後急問。

“我是剛剛得到消息,中尉宋昌接到我派駐京城的代邸送來的急報,就立刻進宮了。”

“代邸來人又是怎麼講?”

“說是得到了消息片刻未停,就快馬日夜兼程趕來。”

“如此說,這事不見得是剛剛發生。”

劉恆略作沉吟:“兒臣想也不會太久,料當是近日,看來朝裏的重大變化還將隨之而來。”

“是啊,”薄太後深有同感,“讓宋昌曉諭代邸來人,要他們密切關注朝中一切,有何變故,即時報來。”

“兒臣遵命。”劉恆答應一聲,移步就要出殿。

張武快步進入殿門,迎住劉恆躬身施禮:“王爺千歲。”

劉恆止步,說:“郎中令何故如此慌張?”

“千歲,灌嬰將軍從京城風塵僕僕趕來,有要事面見千歲。”

“可知何事?”

“他言道事關重大,一定要見到千歲方肯明言。”

劉恆看一眼薄太後,道:“莫非與京城變故有關?”

薄太後言道:“無論如何,且先召見,聽他講明情況後再做道理。”

劉恆對張武將手一揮:“要他在勤德殿進見。”

張武應答一聲:“遵命。”

勤德殿,是代王劉恆與臣僚決策政事的場所,莊重大方,未見奢華。劉恆居中坐定,張武引灌嬰走進殿來。

灌嬰上前一步,行拜見之禮:“千歲金安。”

“灌將軍免禮。”劉恆見他果然滿身風塵,和氣地問道,“將軍長途跋涉,千裏奔馳,不知所爲何事?”

灌嬰說明原由,令劉恆和張武都大爲意外、非常喫驚:“末將奉太尉周勃、丞相陳平和朱虛侯劉章之命,前來迎請代王千歲進京即皇帝位。”

劉恆一時無語。

張武見要冷場,追問一句:“將軍可是說迎請代王繼承皇位?”

灌嬰毫不遲疑:“正是。”

劉恆此時不能不出言了:“將軍,本王無一些準備,未免突然。”

灌嬰是個急性子:“千歲,大可不必多疑,這是經過衆議後才作出的決定,請速速準備,早早進京。”

“現有皇帝又置於何地?”劉恆不能不問。

“你是說劉弘?他不過是個小孩子,且本不是劉氏血脈,是當年呂后抱來別姓之子,是呂姓的傀儡,當然要廢黜了。”

“那,高祖子孫尚多,爲何單選本王?”

“人們都道是代王賢智溫良寬厚仁孝,故而盡皆矚意千歲。”灌嬰已有些不悅,“怎麼,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千歲反倒怕燙了手?”

“將軍息怒,”劉恆虛與周旋,“本王對將軍千裏奔波深表謝意,又豈能拂了衆人的美意。將軍一路鞍馬勞頓,且請客房休息,容本王稍作準備。”

“也好,千歲可要早作打算,不可拖延太久,以免生變。末將是祕密而來,還請不要走露風聲。”

灌嬰被送到客房去後,劉恆當即召集重要臣僚前來商議,並請母後到場。

張武首先反對:“千歲,萬萬不可輕易進京,內中恐有陰謀。周勃熟知兵法,詭計多端,陳平更是運籌帷幄、足智多謀。他們剛剛誅滅諸呂,難以向天下人交待,十有八九是要千歲去做替罪羊。”

有幾位臣佐同聲附和,力阻劉恆進京。

劉恆問道:“又該如何向灌嬰答覆?”

張武又說:“千歲且自稱病,再看周、陳二人如何動作,然後相機行事。”

宋昌與張武意見相左:“千歲,臣認爲灌嬰來迎其意屬實,周勃、陳平已除卻諸呂,就要迎立明君,否則朝廷將陷於無主之境。而高祖諸子,而今只有代王和淮南王劉長二人,劉長年幼,聲望遠不及千歲,他們不立代王又立何人?依臣之見,應火速進京,早登大位,以防他人捷足先登。”

對宋昌的意見,也有人贊同,但不及張武一方人衆。

劉恆扭頭看看一直不曾開言的薄太後:“依母後看來,此事當作何決斷?”

薄太後遲疑片刻:“哀家覺得張武、宋昌二位大人所說各有其理,進京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劉恆還是希冀母後能說出傾向性的意見:“進京與否,還是母後拿個主意。”

薄太後見不說出所以然過不了關,她靈機一動:“此事好辦,何不佔卜一下,看卦象吉兇。”

西漢時的佔卜分兩個程序,即先卜後佔。王宮中就供養着占卜師,劉恆一聲令下,占卜師應召來到。取來備好的龜背殼,放在火上燒烤,是爲卜。大約一袋煙的功夫,龜背燒裂成橫向一道長長的紋。

占卜師翻開佔書,以龜紋對照,高興地奏報:“千歲,大吉之兆也。”

劉恆問:“何以見得?”

“千歲,請看這佔詞。”

劉恆注目看去,只見佔書上赫然四句佔詞:

大橫庚黃,餘爲天王。

坐觀參商,夏啓以光。

劉恆盯着占卜師:“這做何解釋?”

占卜師答曰:“再明白不過了,千歲當爲天王,而且像夏啓一樣,將帝業發揚光大。”

劉恆心中明白,卻故做懵懂:“孤現在就是代王,何以還來天王之說。”

占卜師只有將話挑明:“這裏的天王,即天子之意,千歲有皇帝之命,這是卦象所示。”

宋昌趁熱打鐵:“千歲無須再慮,早早進京纔是。”

但是,劉恆還不能完全放心:“各位大人,在代國中都是我的天下,進了京城,本王就不能做主了,萬一有誤,則悔之晚矣。”

“王兒之意是不想進京了?”薄太後發問。

“若不去,還恐放過這大好機會。”

“那麼,王兒到底想要怎樣?”

衆人正拿不定主意,下人來報:“代邸令派人來送急信。”

劉恆吩咐:“呈上來。”

下人將信呈遞。

劉恆看過,半晌無言。

張武忍不住問:“千歲,信中何事?”

劉恆將信交與張武:“你們且去傳看。”

張武看過,又交與宋昌等人。

劉恆不由得發問:“各位愛卿,對此信有何看法?”

張武率先表明看法:“此信不能不信。”

宋昌卻不認同:“難道不會是有人故弄玄虛?”

“故弄玄虛又何必呢。”張武駁斥,“只能信其有,不當信其無。”

宋昌堅持己見:“現有灌將軍親身迎請,又何必爲一匿名之信而自亂章程。”

薄太後也拿不定主意了:“這該如何是好?”

劉恆已有主張:“爲確保萬無一失,請舅父專程去京城跑一趟,探明虛實,弄清原委,再做定奪。”

“臣以爲不妥。”宋昌言道,“灌嬰將軍就在客館等待,薄大人去京城再快也要三五日,該對灌將軍如何交待?”

“此事好辦。”劉恆已是成竹在胸,“只說本王在做準備,拖他幾日也就是了。”

“瞞了一兩天,怎瞞三五日?”宋昌搖頭。

薄太後表態了:“還是讓薄昭跑一趟,弄清虛實才更穩妥,灌嬰這裏就拖他幾日吧。”薄後一錘定音。

薄昭乘快馬晝夜兼程趕赴長安,灌嬰這裏度日如年,如坐鍼氈。他幾次提出要見劉恆,都被張武搪塞過去,而他的足跡出不了客館的小院,形同被軟禁一般。雖然是多少回暴跳如雷,但也是無可奈何。

京城長安籠罩在一種特殊的氣氛中,人們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負責京城守衛的南軍、北軍不停地調動,呂氏各個深宅大院門前,往昔是車水馬龍,而今則是門可羅雀,不見有人出入。

薄昭曾任代邸令,在長安城也多有故交,此番他經過思考,攜帶厚禮拜訪了御史大夫張蒼。

薄昭將一百顆南珠呈上:“張大人,此行倉促,未及準備,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這如何使得,萬萬不可。”張蒼急得站起來,“閣下是代王的親孃舅,代王不日即將登基,您便是皇親,下官一切還要仰仗國舅關照。給您送禮還來不及呢,又怎敢收受國舅爺的重禮。”

“聽張大人的口氣,灌嬰將軍迎請代王繼位,這是真的了。”

“怎麼會假呢,千真萬確啊!”

“鄙人卻不明白,現有劉弘爲帝,爲何要換掉他?”

“這道理是明擺着的。”張蒼反問,“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人共謀誅斬諸呂,難道還會留下諸呂擁立的皇帝,爲自己留下後患嗎?”

“廢黜劉弘,不是還有梁王、淮陽王、常山王這幾位嗎?”

“盡人皆知,不論劉弘還是梁王等人,都不是惠帝後代。他們都是呂后將其父母殺死,搶來宮中,說成是惠帝之子,作爲牌位,以便於呂氏掌權,自然全不能用。”

薄昭仍有疑慮:“齊王劉襄,乃高祖嫡孫,當可繼位,此次又率先起兵,剪除諸呂,當推首功。”

“國舅所言,不無道理,齊王自己也有此意。”張蒼告知,“但經過衆議,否決了此議。”

“據說丞相、太尉已應允齊王爲帝。”

“確實曾有此說,但那是當時迫於形勢不得已,而今已不能算數了。”

“卻是爲何?”

“呂后作惡,諸呂助虐,開國功臣都備受欺凌,而齊王的舅舅駟鈞,是個地道惡人,一旦齊王登上皇帝寶座,諸呂的故事豈不重演,大家誰都不願看到這一幕啊!”

“還有個淮南王劉長呢?”

“他畢竟年齡尚小,怎及代王仁孝寬厚恭謹善良,自然這皇位非他莫屬。”張蒼說着有幾分心煩,“未來的國舅爺,代王千歲若是存疑我等的忠心,那就太令人傷心了。”

“不敢,不敢,多謝張大人直言內情,代王能登大寶,定當不忘張大人的鼎力玉成。”薄昭還是把一百顆珍珠留下了。

在中都等得心急火燎的劉恆,終於等回了特使薄昭。

聽了詳情,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舅父一路辛苦了。”

“辛苦倒在其次,總算不虛此行。”薄昭提議,“千歲,抓緊做好安排,明日即當起程。”

“請舅父先去安撫好灌嬰。”

“千歲此去進京登基,一定要不失威儀,要備下準天子的車鑾纔是。”薄昭瞭解劉恆爲人,唯恐這個外甥過於輕車簡從。

誰知劉恆並不多言:“此等事情無需舅父勞心,本王自有道理。”

次日一早,劉恆登程,薄昭到了中都南門送行,一見車隊立刻皺起了眉頭。不說倒好,這提醒後的車隊也未免太寒酸了。劉恆只帶很少隨行人員,大臣只有張武一人。對此,薄昭表示了不滿:“千歲,此番進京不比在代國,朝中文武百官,只帶張武一人如何應付得了?”

“隨從人多,就要糜費國家的錢糧。”劉恆堅持自己的做法。

“萬一再有變化如何應對?千歲總要多幾人幫拿主意。”薄昭使出了殺手鐧,“千歲若一味固執己見,臣去稟明太後。”

這一招還真管用,劉恆還是顧及太後的:“既如此,就讓宋昌同行吧。但是他要和張武同乘一輛車,以免浪費。”

薄昭看看這個小小的車隊,一共才只六輛車,而且都是又小又簡陋:“哪有像千歲你這樣節儉的。”

“能省則省,不可糜費。”

“千歲,太後有話,她有諸多的不放心,要我與您同行。”

“這,豈不又多一份開銷。”

“爲臣不去看來是不行的,王太後的話誰敢違背?!”

劉恆無奈地說:“好吧,許你同往。不過,要和本王同乘一車。”

“王爺千歲,這如何使得,不是讓京城百姓看笑話嗎?”

“若去,只能如此,不去便罷。”

薄昭不好再深說:“臣遵命就是。”

於是,這支小小的車隊離開中都,向京城長安進發。

一路平安前行,距離長安大約還有五十裏路光景,劉恆看到路邊的石碑上刻着兩個大字:“高陵”,明白已距長安不遠,他當即傳令:“車隊停止前進。”

薄昭不解地問:“千歲,何故停車?”

張武、宋昌也來到車前:“千歲,莫非有何意外?”

劉恆臉上現出一絲憂慮:“本王出發,已有兩日,京城內不知是否又有新變,我等冒然前往,令人心裏不安。”

宋昌睜大疑惑的眼睛:“千歲之意是……”

劉恆將心意表明:“就請宋大人辛苦一趟,看看京城內可有變化。”

“臣遵命。”宋昌跨上一快馬如飛而去。

長安城北門外的渭橋,距城約有三裏,橫架在渭水之上,原名橫橋。長有三百八十多步,倒也氣勢恢宏。兩端建有六角涼亭,凡出京之人送別,到京之人相迎,俱在這裏迎送。

宋昌未到橋邊,遠遠望見文武百官在橋頭迎候。他認出前排站立的有太尉周勃、丞相陳平、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王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等。

宋昌唯恐被看到多話,趕緊掉轉馬頭返回。

劉恆聽了宋昌的稟報,一顆心完全放進肚子裏,遂叫車伕加鞭催馬,車隊全速向前。

周勃望見車隊到來,搶先一步上前拜見。陳平等人也至車前跪倒,無不口呼萬歲萬萬歲。

劉恆下車將衆人一一攙起,口中連稱:“本王不敢當。”

周勃趨前幾步:“萬歲,請暫離衆人,借步路說話,臣有話單獨啓奏。”

劉恆看看大家,覺得難以離開,但又不好拒絕:“這……此事……”

宋昌見劉恆爲難,急忙過來解圍:“不知太尉要講的公事還是私事?”

周勃環顧一下:“自然是公事。”

“如若公事,就請太尉當着公衆講不妨,王者本就是大公無私的,何況代王就要繼皇帝位。”宋昌說道。

周勃見狀,就屈身跪地,從懷中取出傳國玉璽,高舉過頭,獻與劉恆:“臣將此璽敬呈萬歲,請陛下收受,以正帝位。”

劉恆思忖一下,沒有接受:“本王還不是皇帝,多謝太尉一番美意,此事且容到代邸再做商量。”

周勃之手不好收回:“萬歲非王爺莫屬,這玉璽就是萬歲的,請萬勿推辭。”

薄昭上前將周勃扶起:“太尉,代王話已出口,何必急在一時,且到代邸再議不遲。”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周勃也不好再堅持下去,遂上馬跟在劉恆的車後,進入長安城直達代邸。

陳平爲首再次向劉恆禮拜,並由陳平代爲宣讀勸進表,稱言高祖的大嫂二嫂、琅邪王劉澤,以及所有列侯、宗室,俸祿二千石以上的大臣,全已達成共識,認爲劉恆最符合條件,請他即天子位。

劉恆眼珠轉了轉,聯名勸進表裏有一個重要的人物沒有提到,這人可說是舉足輕重,他就是楚元王劉交。此人是劉邦的同父異母兄弟,按輩份算當是劉恆的叔父。他的態度既可影響宗室成員,也可左右一批文武大臣。故而劉恆推拒說:“奉祀高帝宗廟,乃大事也,本王不才,恐難勝任,可否請楚王挑選一位更合適的人,我實不敢當。”

陳平言道:“楚元王相距遙遠,不及溝通,想來也不會另有人選,萬歲莫要失衆人所望。”

周勃說得更爲乾脆:“遍觀朝野,無人可與萬歲相比,楚元王草魚,怎比萬歲天龍。”說着,他又將玉璽呈舉過頭。

羣臣再次跪倒:“請萬歲受璽。”

劉恆向西以賓主禮稱:“不敢當。”

周勃高舉玉璽,羣臣同聲再次敦請:“懇請萬歲受之。”

劉恆轉而面向南方:“不敢當。”

周勃和羣臣跪進一步:“萬歲受璽。”

劉恆第三次歉辭:“不敢當。”

羣臣又跪進一步:“萬歲。”

劉恆以君臣禮回應:“而今,宗室、將相、王侯、百官,都認定本王合適,我不敢再傷衆人的心。”伸手接過了玉璽。

陳平、周勃爲首,衆臣齊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於是,劉恆即天子位,文武百官依次排列。

東牟侯劉興居出列啓奏:“萬歲已然登基,不宜再留宿代邸,臣以爲今夜即當移駕未央宮。”

劉恆不能不稍爲謙虛:“明日再入住卻也無妨。”

周勃接奏:“萬歲安全關係重大,皇宮纔好防衛,臣以爲不宜拖延。”

劉恆也就順水推舟:“既如此,就請東牟侯清肅宮室。”

“萬歲,那廢帝劉弘,乃諸呂餘孽,當如何處置,請旨定奪。”劉興居提出一個棘手的問題。

劉恆一時沒有主意,未免沉吟:“這個……”

周勃一旁搶先主張:“劉弘是諸呂安排的傀儡,不可留下後患,萬歲可降旨將其斬首。”

劉恆一則心中有些不忍,二則故然周勃誅除諸呂有功,迎立自己更是功居首位,但這朝政也不能讓周勃左右,若這起始就事事皆按周勃意志,日後豈不是臣壓君。所以他有意沒有順從周勃的意思:“朕想,劉弘還是個娃娃,怪可憐見的,且饒他一死,移居別室即可。”

周勃自然不痛快,道:“斬草不除根,終究是後患。”

“一個小孩子,還能掀多大風浪。”劉恆既已有了態度,便不肯再鬆口,“太尉,能放手時當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東牟侯,去吧。”

劉興居當然看得出新任皇帝和太尉之間初顯的矛盾,但他也不會站在周勃一邊開罪剛剛即位的皇上,便答應一聲:“領旨。”

周勃沒有再說什麼,但他是一肚子氣。

晚霞像一幅紅紗,輕輕罩住了漢室宮殿。未央宮的檐角高高翹起,有幾隻喜鵲飛上飛下,分外悠閒自得。當值的黃門懷抱着拂塵,站立在九九八十一顆金釘的朱門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這世界平靜如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劉興居從側門進入了宮室,劉弘尚在與黃門玩耍。

“你是誰,爲何不經通報擅自入內?”劉弘端起皇帝的派頭。

劉興居對他還算客氣:“足下你不是劉家的後代,不該當這個皇帝,請你馬上遷出未央宮。”

“讓我走,你的話我爲什麼聽?”

“這是萬歲的聖旨。”

四周的衛士不讓了:“哪來的萬歲,萬歲在這裏,這纔是萬歲。”

劉興居對衛士們說道:“本官乃東牟侯,劉弘不是劉家骨血,已爲百官所廢,代王已被立爲新君,你們可以放下兵器自尋出路。”

有幾名衛士聽後,丟下手中的刀槍逃命去了。有的衛士不肯放下武器,說:“我們要聽宦者令的,你雖是侯爺,說話不管用。”

說話的時候,宦者令已匆匆趕來:“你們這些衛士,難道不要命了,新君業已即位,快快逃命去吧。”

衛士們一聽,登時作鳥獸散。

劉弘被架上一輛輕便的木輪車,上了車他還不甘心:“這是拉我去哪兒,何時讓我回來?”

“你就聽喝吧,到地方就知道了。”劉興居也不再多說,一直把劉弘送到了少府。

劉興居返回代邸,對劉恆奏道:“萬歲,已將劉弘清出未央宮,即請萬歲移駕進宮。”

“擺駕。”劉恆發出口諭。

陳平等百官跟在車駕之後,離開代邸徑往皇宮。周勃沒有隨行,他止不住連聲冷笑。

車駕到達端門,被十數位手持金瓜斧鉞的謁者攔住了去路。謁者令當先喝問:“哪裏來的車隊這般大膽,竟敢直闖端門,須知乃是死罪。”

劉興居上前:“大膽,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謁者令鼻孔中哼一聲:“胡說,萬歲在未央宮並沒有出行,何方賊臣,竟敢冒充皇上。”

丞相陳平從後面走過來:“謁者令大膽。”

謁者令趕緊施禮:“原來是丞相。”

“劉弘已被廢,代王已立爲新君,快快讓路跪禮接駕。”

謁者令並不買賬:“丞相見諒,我等雖說官卑職小,但責任重大,非太尉軍令,不敢放行。”

薄昭聽見,急呼周勃:“太尉哪裏,周大人何在?”

無人應答。

張蒼言道:“周大人沒有來。”

車內的劉恆心中一震:難怪適才周勃冷笑呢……

暮靄籠罩着代邸,下人給戶內外掌上了明燈,給樹木投下了斑駁的暗影。周勃身後響起了關門聲。他站在臺階上心潮湧動難以平復,胸中猶如壓着一塊石頭。自己冒着生命危險誅殺諸呂,奪回劉氏政權,扶保劉恆即位。可誰料到劉恆剛一登基便與自己離心離德,竟當衆駁了自己的面子。而今同僚們都隨新君去了皇宮,只剩自己冷冷清清孑然門前。劉恆發覺該怎樣看自己,這不是有意和新君疏遠嗎?再者說,劉恆肯定進不了端門,謁者令一定要見到自己或有命令才能放行。那劉恆會不會遷怒於自己,造成與新君間的更大隔閡……

周勃越想越悔,無論如何自己不該與新君不和。這豈不是將擁立之功拋棄,天大功勞都付之東流。

“太尉,太尉。”薄昭一路呼喚着找來。

周勃趕緊應聲:“國舅爺,我在這裏。”

“哎呀,你怎麼沒有跟隨皇上進宮啊?”

“我是想,這代邸雖說萬歲不再住了,但也要加強守衛,不能有閃失。”周勃只好編一個令人可以接受的理由,“老夫站下,意欲安排一下這裏的佈防。”

“你倒是想得深遠,現時還顧不上它,快跟我去吧。”薄昭拉起他就走,“萬歲在端門被阻,那些謁者說沒有你的命令不肯放行。”

“他們還真是反了,這還了得!”周勃快步如飛。

端門前,雙方還在僵持。陳平的話都不好使,別人也不會自討沒趣了,都在等候薄昭的消息。

宋昌悄聲對劉恆說:“萬歲,你不該在代邸讓太尉難以下臺,現在明白了,立時就有眼罩戴。”

“會是這樣嗎?”劉恆是故作懵懂。

周勃已是氣喘吁吁趕到,他上前對着謁者令就是一個嘴巴:“真是反天了,竟敢攔住聖駕,不想活了?”

謁者令等齊刷刷跪倒:“太尉,小人們該死,委實不知啊,沒有太尉軍令,誰敢放人入宮。”

“還敢犟嘴,”周勃決心樹立威望給皇上及百官看看,“來呀,將這些混蛋全給我砍頭。”

“太尉饒命!”謁者令當先求饒。

衆謁者同聲哭求:“太尉,千萬饒我們一死。”

陳平等都不作聲,薄昭見此情景走過來:“周大人,這些人固然可惡,但皇上新立,圖個吉祥,還是饒過他們吧。”

“軍法如山,豈能兒戲,他們阻擋聖駕,必死無疑,老夫不是駁國舅爺面子,殺勿赦。”周勃對手下發出命令。

“太尉,饒命啊。”十數位謁者哭訴哀求。

劉恆心下不忍:“太尉,人命關天,朕以爲他們無有死罪。”

“萬歲,臣這是爲聖上出氣啊。”

“正因爲如此,朕才更難心安。”劉恆談出自己的道理,“他們阻攔朕進宮,固然有罪,但蓋因太尉早有嚴令,故而不當斬首。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放了他們吧。”

“這,爲臣軍令已出。”

“朕也是當衆宣佈赦免了,”劉恆臉上現出不悅,“難道朕的面子就無關緊要不成。”

“臣不敢。”周勃沒想到又和新皇上鬧僵了,趕忙表態,“臣遵旨。”

謁者令等連連叩頭:“謝萬歲不殺之恩。”

“不要謝朕,要謝太尉。”劉恆放下錦車的轎簾。

謁者令等又向周勃跪拜:“謝太尉給我們留條活命。”

“滾!滾!”周勃沒有好氣。

謁者令等屁滾尿流地去了,劉恆才得以進入皇宮。

陳平、周勃爲首的文武百官,簇擁着劉恆登上了金鑾寶殿。

衆臣再行參拜之禮,然後兩班列立。

劉恆明白他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什麼,大臣們都在盼望着這一時刻。他明亮的雙眸,環顧一下在場的臣屬,從容地開口了:“朕此番能榮登大寶,全賴衆卿鼎力輔佐,首功當推太尉周勃。”

周勃面露得意之色:“萬歲過譽了,臣不敢當。”

“絳侯功莫大焉,邑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

周勃跪倒:“謝萬歲隆恩。”

劉恆接下去分封:“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聯手,方奪得呂產等軍,功不可沒,賞食邑三千戶,賜黃金兩千斤。將軍灌嬰英勇神武敢死當先,誅除諸呂立有殊勳,並賞三千戶,金兩千斤。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各食邑兩千戶,金一千斤。”

衆人跪拜謝恩。

西漢時賞賜黃金,其實給的實物是銅,但是說成金,這也是莫大的恩寵了。

劉恆又特別提到了典客劉揭:“若非劉揭從呂祿手中奪得將軍印綬,使周勃得到兵權,焉能除得諸呂,其功勳卓著,封信陽侯,賜金一千斤。”

當然,劉恆不會忘記從代國帶來的舊臣,而且重要位置是不會旁落的:“宋昌聽旨。”

“臣在。”宋昌出班。

“朕命你爲衛將軍,統帥駐守京城長安的南軍和北軍。這兩支部隊原由呂后的兩個侄兒呂祿呂產管轄,你要嚴加管束,不得出現任何紕漏。”

“臣遵旨。”宋昌感受到皇上的信任。

“張武聽旨。”

“臣在。”張武也出列一步。

“卿在代國時,任職郎中令,朕而今仍委你任郎中令。”劉恆看看張武,“愛卿可莫要嫌官位較低啊。”

“臣明白這職務關係到萬歲的安危,敢不殫精竭慮。”

“說得對,這偌大皇宮的所有門戶,還有宮中的所有執事人等,統由你管轄,確實干係重大呀。”

“臣定當確保聖上萬無一失。”張武表明忠心。

這兩項任命,可以確保劉恆在長安的安全。他這才心定神穩地向下進行:“國舅薄昭封軹侯,爲車騎將軍,劉遂封趙王。所有列侯祿兩千石以上者十人,增邑六百戶。祿一千石以上者五十八人,增邑三百戶。代國隨來者尚有六人,皆位至九卿。”(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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