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的驕陽高懸在當空,大地像是剛剛打開的蒸籠,嫋嫋升騰着熱氣。宮殿頂上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強光,花草樹木全都昏昏欲睡,沒有一絲兒生氣。公元前180年盛夏七月的漢都長安,彷彿裝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中,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一輛單馬烏篷轎子車,輕快地疾駛向成皋宮。趕車的車伕看上去二十出頭,他雖說是一身下人打扮,卻相貌清秀,儀表不俗,真不愧是代王府的差役。
車在宮門前剛剛停下,幾匹快馬便跟到了近前。
“站住!”爲首的高頭大馬上,武信侯呂祿斷喝一聲。
車伕瞄他一眼:“爲何?”
“車內何人?”
“怎麼,要搜查?”
呂祿在馬上鼻子裏哼了幾聲:“是不是劉恆那小子偷着進京,要唱一出母子會呀。”
轎子車的綠綢簾一掀,下來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雙手一拱:“侯爺,在下有禮了。”
呂祿認得,這是代國的國舅薄昭,便在馬上打個哈哈:“噢,國舅進京,真是稀客。”
“思念姐姐,特來探望。”
“該不會有夾帶吧。”
薄昭將轎簾再度撩起,車裏面一覽無餘:“侯爺,只有從代國運來陳醋兩壇,若不嫌棄,奉上一罈品嚐。”
“本侯爺纔不喝你那酸醋呢,留着給你那薄姬姐姐喝吧。”呂祿帶馬走了,他的隨從也跟着離去。
薄昭和車伕會意地對看一眼,迅即將車趕進了宮門。
一位容顏嬌好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內的甬道上等候,當那車伕來到近前,女人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緊緊抓住那車伕的雙手,不由得悲咽出聲,熱淚盈眶:“我的恆兒!”
那車伕便是代王劉恆!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親,他屈身跪倒:“母後,兒臣不孝,已有三年未曾拜謁,真是罪該萬死。”
“王兒快快起來。”薄姬將劉恆拉起,“還不是呂后那個妖精,害得我們母子分離。”
薄昭上前關切地問:“姐姐,急切地召我們來相見,有何重大事情,莫非呂后又要加害於你?”
劉恆猜測:“母後,那呂后還不肯放您離開長安,意欲永遠將您囚禁?”
“我們且進去說話。”薄姬領先入內。
三人進到內廳,落座之後,薄姬先是嘆息一聲:“呂后殘害先皇遺妃之意從未打消,爲娘每日如履薄冰,看來死於呂后之手只是遲早而已。”
“父皇辭世業已七八年之久,呂后還不肯放過你們,真是蛇蠍心腸啊。”
薄昭說道:“呂后害人之心由來已久。姐姐何故此時千裏迢迢派人召我們來京?”
“呂后身邊有一黃門,受過我的恩惠。他日前傳過話來,說呂祿、呂產感到呂后染病,已向妖後提議,要將我和王兒除去,以絕後患。故而急切召你二人前來,以商議對策。”
劉恆感到了切實的危險:“看來已是迫在眉睫了。”
“原來是這樣。”薄昭在思索。
“死,爲娘倒是無所謂了。因爲呂后要你死,你想活也活不成。”薄姬眼中閃出恐懼的悽苦,“但願不要像戚夫人那樣被活生生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劉恆默然,他眼前出現了戚夫人飽受凌辱那悽慘的一幕。
戚夫人是劉邦最寵幸的妃子,有時甚至當着大臣的面抱着她處理國事,爲此,呂后對她恨之入骨。劉邦死後,呂后對戚夫人進行了慘絕人寰的摧殘。戚夫人被砍去雙手雙腳,剜掉雙眼,燻聾雙耳,還灌了啞藥,將她丟在廁所裏,稱爲“人彘”。
薄姬擦去眼角的清淚:“王兒,有朝一日爲娘若是慘死在呂后手中,你千萬莫要義氣用事,保存自身要緊。也就是無論呂后如何下詔書宣你,你都不要離開封地代國。”
劉恆深爲感動:“母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而今呂后當權,要儘量趨吉避凶,忍辱負重。留得青山在,保得性命存。”
“皇兒,呂后她是不會容留爲孃的。”薄姬深情地看着兒子,“數月之前,她路過軹道亭時,有個黑狗一樣的東西撞到腋下,忽然間又不見了。她叫巫者佔卜,說是趙王如意的陰魂作怪。自此她腋下疼痛,染病在身。她年事已高,去日無多,死前必然要了爲孃的命。兒啊,娘在臨死之前能見上你一面,也就心滿意足了。”
“母後,你不會的。”劉恆叮囑道,“要千方百計保護自己,哪怕還有一線希望,也不能自甘放棄。”
薄昭思索良久,也沒有太好的主張:“姐姐,爲今之計,也只有聽天由命了,但要儘量力爭保存自己。”
話未說完,執事黃門入內稟報:“啓稟娘娘,呂后娘娘傳來懿旨,要您火速趕往未央宮議事。”
“啊!”薄姬不覺一驚,旋即鎮定地起身,“王兒,爲孃的大限到了。”
“怎見得定是要加害母後,還當從容應對。”劉恆口中雖說在勸解,可他的心裏也沒底,不由得沉重地站起來。
薄昭也半晌無言,良久,他叮囑了一句:“姐姐,要儘量博得呂后的歡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與成皋宮的悶熱截然不同,未央宮中卻是涼爽宜人。年邁的呂后,側臥在鑲金飾玉的楠木御榻上,氣力已明顯有些不支。四塊一人高的冰山,環立在她的身後,給她帶來宜人的涼意。兩名宮女還在不停地爲她鼓扇,呂后額前的白髮在輕輕拂動。
呂祿顯然已表明過觀點:“娘娘,反正不能讓薄姬活着走出未央宮。”
太傅呂產也是呂后的弟弟,他與呂祿想法相同:“娘娘,薄姬倒還好說,他的兒子代王劉恆,在朝臣中頗有聲望,是萬萬留不得的。必須斬草除根!”
呂后依然難下決心:“高祖在世時的嬪妃,已被哀家誅殺殆盡,而今僅存薄姬一人。且她生前備遭冷落,高祖只臨幸她一次,過後便棄如敝履。我總不能趕盡殺絕,也該讓史書留有餘地。”
“娘娘,”呂祿仍在力爭,“你現在大權在握,除去代王母子不費吹灰之力。否則,一旦百年之後撒手而去,我們就多了一個死對頭。”
呂后經不住兩個弟弟一再慫恿,思忖片刻後說道:“這樣吧,在她到來之後,我給她出個難題,看她如何待我。倘若對我不親,便將她用白綾勒死。”
呂產急問:“但不知娘娘出的是何難題?”
“等一會兒你就知曉了。”呂后嘴角現出一絲詭祕的笑。
未央宮的執事黃門將薄姬引到呂后牀前,薄姬雙膝跪倒:“臣妾叩見娘娘千歲,不知宣召臣妾有何旨意?”
“啊,薄姬。”呂后是一種勉強支撐的樣子,“哀家近日病重,太醫久治不愈,爲此尋得一個民間偏方。但這藥引子卻難住了哀家,宣你前來,就爲此事。”
薄姬不明就裏:“臣妾願爲娘娘效勞。”
“其實說難也難,說易也易,不需你上天摘月,也不要你下海擒龍,我只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薄姬一怔:“娘娘需要,臣妾無有不從,哪怕是要項上的人頭。”她心中明白,呂后想要,也不容你不給。
呂后淡然一笑:“你莫要緊張,哀家不要你的人頭,偏方言道,要一隻人乳爲藥餌,而且要身份尊貴的人,不知薄姬肯否。”
“只要能爲娘娘醫病,臣妾心甘情願。”薄姬心說,要人頭都得給,要Ru房總比要命強得多。
呂后掃視呂祿、呂產一眼:“薄姬,作爲女人,少了一隻Ru房,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娘娘醫病需要,便心肝我也捨得出。”薄姬叩個頭,“乞請娘娘賜臣妾尖刀一把。”
呂后看一眼呂產:“將你的匕首給她。”
呂產不情願地拔出腰間短刀:“拿好。”
薄姬又對黃門說道:“煩請公公給一托盤。”
黃門轉身取來:“薄娘娘,要它爲何?”
薄姬也不答話,當衆袒出左乳,手起刀落,將那顫顫的玉ru大半個削了下來。鮮血如泉湧噴灑,薄姬痛得汗珠滾落。但她堅持住將玉ru放在托盤中,雙手呈與呂后:“願娘娘服下偏方,早日鳳體康健。”
呂后簡直看呆了,沒想到薄姬真就將Ru房切下。一向心狠手辣的她,此刻竟有些不忍:“薄姬,你真就捨得?”
“爲了娘娘,死又何懼。”
呂后命黃門將托盤送下,然後關切地叮囑薄姬:“快些回宮,傳太醫敷藥,好生將養。”
“娘娘,臣妾有一請求,不知當講與否?”
“但說無妨。”呂后此刻真的受了感動。
“臣妾已有三載未能與兒子見面,懇請娘娘允我去往代國,見見劉恆,並在中都養傷。”
“去吧,母子情深,理所當然。”呂后動了惻隱之心。
呂祿連聲咳嗽,給呂后傳遞信息,要她收回成命。但呂后話已出口,根本不再理會呂祿的態度。
薄姬則立即叩頭致謝:“謝娘娘千歲隆恩。”
“好了,快回去傳太醫吧。”
“臣妾告退。”薄姬想不但保全性命,還得以離開京城去代國和兒子團聚,雖說失去一隻Ru房也還值得。
薄姬一走,呂祿立時暴跳如雷:“娘娘,你怎能放虎歸山,就是不殺她,也不該放她出京。”
呂產也有同感:“娘娘,你中了她的苦肉計。如果薄姬留在長安,劉恆那裏就不敢輕舉妄動。”
呂后則不以爲然:“你們那簡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薄姬哪裏是老虎,不過是一隻馴服的小貓。再說劉恆爲人敦厚,斷不敢造反。”
呂祿嘆息一聲:“我的姐姐娘娘,你現在是鬼迷心竅了,待到來日你定是悔之晚矣。”
呂后臉色沉下來:“難道哀家就不如你們慮事周全?”
呂祿知道此事再說無益,便掉轉了話題:“娘娘,那趙王劉友在趙邸已是軟禁五日,餓得奄奄一息,若再不給飯喫,只怕小命就交待了。”
“他膽敢反對哀家分封你們爲王,而且揚言在我百年之後要剪除呂氏,如此狼子野心之人還留他做甚?!餓死算是便宜他了。”
呂祿有些不忍:“那,這樣一來,我那寶貝女兒就要孀居了呀。”
“真是婦人之仁。”呂后狠狠地瞪他一眼,“難道你忘了劉友一年之久不讓你女兒近身,而肆意同其他姬妾調笑。死了劉友無妨,哀家再爲侄女找個乘龍快婿還不便當。”
呂祿也就無話可說了。
趙王劉友在長安城中的趙邸,籠罩着一片壓抑的氣氛。手握刀槍的北軍士兵,一個個猶如惡神兇煞一般。只要有行人經過,他們都會厲聲呵斥加以驅趕。這陰沉沉的凝重,嚇得鳥兒都不從這裏飛過。夜色迷濛,破絮似的浮雲,遮住了稀疏的星鬥。整個趙邸如同已經死去,沒有一點點聲音。
一個黑影忽地一閃躍上了後房檐,他腳尖點瓦越過房脊到了前檐。倒掛金勾吊下身去,透過窗戶看到了室內的情景。趙王劉友無力地偎躺在木榻上,眼睛都難以睜開。黑影是趙王的貼身衛士,他知道主人已被餓五六天了,便懷揣一隻煮雞潛入趙邸,要給主人充填飢腸。他伸手推開窗扇,呼喚了一聲:“王爺千歲,小人給你送來喫食。”
劉友在牀榻上動了動,喫力地睜開眼:“是哪個?”
“有人!”巡夜的兵士喊叫起來。
燈籠火把瞬時亮如白晝,又有人叫道:“在房上。”
“放箭!”衛尉呂更始發出了命令。
頓時,箭矢如驟雨飛向黑影,那衛士渾身立刻被釘成了刺蝟,從房檐上摔落下來,倒地喪命。但他在死前,已將煮雞丟進了房中。
劉友掙扎起身,那煮雞的香味誘惑着他,挨近了,伸出手去。但是,一隻大腳將煮雞踢開。
劉友抬頭一看,原來是呂更始。劉友說:“將軍,我餓。”
呂更始冷笑幾聲:“還想喫雞,下輩子吧。今生今世,你就別做這個美夢了。”他又一腳,將煮雞踢出了門外。
屋門乒的一聲關死了,也徹底關死了劉友生存的希望。他艱難地挪到書桌前,提起了狼毫玉管,在白綢上寫下一首詩:
諸呂專權啊,劉氏臨危。
脅迫王侯啊,強授我妃。
我妃嫉妒啊,誣我以罪。
讒女亂國啊,上竟不知。
我無忠臣啊,能不失國。
冤死京城啊,天公何癡。
不早自裁啊,後悔莫及。
爲王餓死啊,有誰憐惜。
呂后狠毒啊,蒼天斃之。
筆管從劉友的手裏滑下,這個地位顯赫的趙王,竟然被活活餓死。
呂祿匆匆來向呂后稟報:“娘娘,趙王死了。”
“死便死矣,有何大驚小怪。”
“那,我的女兒依靠何人?”
“哀家爲你再選一夫婿就是。”呂后想的首位問題是另一個,“你傳我懿旨到成皋宮,趙王已逝,趙地富庶,改封代王劉恆爲趙王。”
呂祿想不通:“娘娘,燕趙之地,沃野千裏,不能讓劉恆佔得這個便宜,要封當封我呂氏。”
“你懂什麼,且看薄姬怎樣回覆。”
薄姬接到呂后旨意,便與兒子劉恆、弟弟薄昭商議:“呂后懿旨,我們受還是不受?”
劉恆動了心:“趙國地富民豐,強勝代地數倍,只是不知呂后意欲何爲。”
薄姬也已有意:“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領旨謝恩。”
薄昭看得透徹:“不可,這是呂后的試探。”
“何以見得?”薄姬問。
“呂后欲將諸呂封王,早已盡人皆知。她這是投石問路,我們婉言謝絕不算,還要建議將趙地改封呂氏。”
劉恆覺得有理:“誠如舅父所言,母後可稱兒臣願爲國家守衛邊疆代地,不使匈奴內侵。”
“對,就是這樣回答。”薄昭慮事更加周密,“復旨同時提出,姐姐傷口已無大礙,近日即赴代國與兒子見面。”
“甚好,自當早日離開,以免夜長夢多。”劉恆表示贊同。
復旨返回未央宮,呂后看了笑逐顏開,對榻前的呂祿、呂產說:“薄姬可以信賴,非但不應劉恆以代抵趙,反而上表請封呂氏。”
呂產巴不得封爲王:“娘娘之意誰人合適?”
呂后冷笑幾聲:“我還要封劉姓爲王。”
呂祿忍不住發問:“劉氏何人還可爲王?”
“朱虛侯劉章。”呂后令呂祿發出了懿旨。
劉章接到了呂后旨意,拿不準是福是禍,遂召來弟弟東牟侯劉興居商議。劉興居不假思索:“兄長,劉友在趙王位上被呂后活活餓死,她不會有這份好心將趙王爵位送你。小弟獲悉,此前已爲代王婉拒,兄長千萬不可領受。”
“有理,”劉章言道,“賢弟之言甚合吾意,不受王位,還當舉薦呂氏爲之,是爲投其所好。”
劉章的表文送達呂后處。
看過表章的呂后不由得喜笑開懷:“劉章還是識相的。”
呂祿搖下頭:“劉章爲人城府極深,含而不露,說不定有陰謀正在策劃,對他不能不防。”
“既如此,將趙王後嫁與他。”呂后做出決定。
“讓我女兒許配劉章?”呂祿不情願,“只怕劉章不與呂氏同心,我那女兒又難免落個孀寡之身。”
呂后冷笑幾聲:“你說他有異心?叫趙王後嫁過去,正好監督,等於在他身邊安我們一條眼線。”
呂祿明白,他這個娘娘姐姐,一向以政治需要爲重,他怎敢反對:“就依娘娘。”
呂后又給呂祿一個甜頭兒:“這趙王的爵位,就是你的了。”
“謝娘娘千歲。”呂祿心中美滋滋的。
劉章更是清楚,若拒絕呂后提的親事,無異於宣佈造反。他心內不快,也只能高高興興地將呂祿之女迎娶過來。
清晨,幾輛簡樸的馬拉轎子車,不動聲色地駛出了長安城。劉恆依然是車伕打扮,不過這次是爲母親薄姬駕車,還不算屈尊。他揮鞭回望一下高大雄偉的城門,心中幾乎歡呼起來,有一種鳥出樊籠龍歸大海的感覺。
天黑了,又是一個悶熱的夜晚,未央宮中,呂后通體流汗,宮女和黃門用力搖動龍鳳扇,還是難解燥人的暑熱。
“咔啦啦!”一個落地雷在殿外炸響,呂后猛一激靈,頓覺神思恍惚。瓢潑大雨從夜空中如銀河倒掛灌入庭院,伴隨着雨星,一陣陣涼風吹進宮中,呂后又是連打了兩個冷戰。但是她的神思清醒了,她明白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便急命宦者令傳呂祿、呂產火速進宮。
呂祿、呂產淋得像落湯雞一般進入未央宮,見呂后神態安詳氣色亦佳,便都有些怨言:“如此大雨,急切宣召,我們還以爲娘娘鳳體有恙,原來娘娘安好,又何必如此急迫呢。”
呂后喘息一陣:“你們懂得什麼,哀家自己心中有數,看來我已不久於世,叫你二人來有後事要做安排。”
呂產一聽就慌了:“娘娘,你千萬不能走,現在周勃等人虎視眈眈就等着出手,沒有娘娘鎮不住他們啊!”
“廢物,堂堂男子漢,手中握有大權,怕他們何來!”呂后語氣嚴厲,氣又不夠用了。
呂祿小心翼翼地說:“還是企望娘娘千秋長壽。”
“話是這麼說,皇帝都呼萬歲,可誰又能活過百歲。哀家也願長生,可這豈能由着自己。我總有撒手的時候,你們總要自身主宰天下。”
二呂同聲:“請娘娘示下。”
呂后長長嘆息一聲:“看來哀家大限已至,你二人肩負我呂氏生死存亡重任,切不可掉以輕心。”
呂產將心中的不滿吐露出來:“娘娘,你將周勃封爲太尉,執掌兵權,我二人又有何力量能與他抗衡?”
“哀家自有制服他的辦法。”呂后早有成竹在胸,“呂祿,我封你爲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產爲相國和大將軍掌管南軍,他周勃能奈你何?”
呂祿感到心中有底了:“如此最好,南、北二軍是王朝精銳,衆至二十多萬,不歸太尉管轄,而且就在京師,若周勃之流敢有異動,我南、北二軍可隨時將他們碎屍萬段。”
呂后又叮囑說:“這南北二軍的兵權,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萬萬不可大意,它關乎着我們呂氏全族的生死啊。”
呂祿、呂產應道:“娘娘放心,我二人謹記在心,決不敢疏忽。”
呂后沒有應答,只是靜靜地半坐半臥地靠在御榻上。
呂祿輕輕喚道:“娘娘。”
呂產疑惑地問:“莫不是睡着了?”
呂后沒有一絲反應。
呂祿有些急了,高聲叫道:“娘娘!”
呂產也大呼:“娘娘!”
呂后氣息全無,她已經過世了。這位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事實上的女皇帝,就這麼平靜地離去了,走得那麼安詳。
呂祿、呂產號淘大哭,他們捶胸頓足,難以自制。看起來他二人的無奈遠大於悲痛,他們感到靠山倒了,呂氏大廈會不會傾頹呢?
哭過了,呂產與呂祿計議:“王兄,周勃與諸劉,原本就蠢蠢欲動,若知娘娘駕崩,必然鋌而走險。俗話說先下手爲強,我們要趁其不備悉數除之。”
“言之有理。”呂祿贊同,“你我暫不發喪,且將呂氏王族盡數召來,使之有所準備。”
“好,派宮中得力宦者傳諭燕王呂通,東平侯呂莊,祝滋侯呂榮等速來宮中議事。”呂產將名單一一列出。
呂祿聽後,不免沉吟:“只通告男性似爲不妥,我呂氏女子亦應告知一二,方不爲偏頗。”
“女人中有哪個堪可共謀?”
“至少我的女兒應該知曉。”
呂產想了想做出讓步:“也好,只告訴令愛一人,叮囑她不得將太後駕崩一事外傳。”然後,呂產派親信傳諭諸呂去了。
呂祿高呼一聲:“宦者令何在?”
錢貰仁應聲走上:“上將軍,小人在。”
“你先去劉章府告知我女,然後前往太尉周勃、左相陳平處,報稱太後病重,要他二人火速進宮商議軍國大事。”
“下官領旨。”
呂產又惡狠狠地恐嚇道:“錢貰仁你要放明白,不得將太後已崩的消息泄露,不然你九族的身家性命可都難保。”
“二位王爺放心,下官一向與太後一心一意,決不會背棄呂氏。”
“好,你即刻出宮。”
“遵命。”錢貰仁離去。
呂產對呂祿獰笑着說:“武周勃文陳平,這二人是劉氏在京的主心骨,只要將他二人除掉,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劉氏陣營便土崩瓦解,這天下就是呂氏的啦。”
“那是自然。”呂祿吩咐一聲,“衛尉呂更始進見。”
呂更始闊步而入:“末將在。”
“呂更始,你是我呂氏一族,少許周勃、陳平應召入宮,只要他二人一進入宮門,你便與我亂刀砍死,可做得到?”
呂更始響亮地回答:“上將軍放心,決無差池。”
呂更始立即在宮門埋伏下刀斧手,單等周勃、陳平前來送死。
宦者令錢貰仁奉命到了朱虛侯劉章府邸。劉章熱情相迎:“錢公公出宮光臨寒舍,定是有所見教。”
錢貰仁對劉章有幾分不耐煩地說:“此行不是爲見侯爺,請夫人出後堂來見,有要事相告。”
劉章心中琢磨,呂后硬將呂祿之女許自己爲妻,正所謂牛不喝水強按頭,而今這錢貰仁專程來見她,想必是有重大事情發生,自己豈能被蒙在鼓中,遂做出了不滿的模樣:“錢公公,雖說尊駕是宮裏人,但畢竟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內人出堂,不方便。”
“夫人不出堂相見,這話咱家卻怎樣令她知曉?”
“告知在下,與你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傳達就是。”
錢貰仁臉上變色怒氣沖天:“侯爺,再不令夫人出堂,誤了大事你可是喫罪不起啊。”
劉章見狀也就讓步了:“公公如此動怒,看來事情非同小可,下官叫她出堂就是。”
夫人奉召出堂:“錢公公,如此急切,所爲何事?”
錢貰仁用白眼珠看着劉章:“請侯爺迴避。”
劉章明白不退讓也不行:“好,你們談。”劉章避到了屏風之後。
錢貰仁悄聲向夫人告知:“呂后娘娘業已駕崩,令尊上將軍要你火速進宮,有要事商議。”
“啊!”夫人怔了一下,“待我稍做整理。”
“不可,必須立即進宮。”
“好吧,待我命下人備車。”
“也不必了,令尊已派車來接,請即刻登車。”
夫人只能照辦:“也好。”
劉章在屏風後依稀聽見是呂后駕崩,但又拿不準,急急出堂來:“夫人,你這是去往何處?”
“侯爺,妾身進宮去。”
“爲何如此急迫?”
“是太後她……”
“是太後病重。”錢貰仁搶過話來,“不要多說了,你快進宮去吧。”
“遵命。”夫人出房門,登上了等在門外的雙馬錦車。
錢貰仁目送錦車駛走,才又乘馬向陳平府邸奔去。
劉章在門前思忖片刻,令下人拉過馬來,他飛身乘上,疾馳向前。大約追出三箭地遠近,將夫人的錦車趕上。
劉章馬頭別住錦車:“夫人,請少停一時,我有話要說。”
“侯爺何事?”
“你這樣急匆匆進宮,究竟爲何?”
“這,錢公公不是說過,太後病重。”
“不對,太後病重,應召朝中重臣議事,斷沒有急召你入宮之理。”
“啊,錢公公不是去召陳平與周勃了嗎。”
“召他二位合乎情理,而你去算是怎麼說呀。”劉章將了一軍,“看來令尊將你許配與我,並非真心實意,不過是安在我身邊的眼線而已。”
“侯爺此言差矣,妾身與家父對侯爺都是情真意切的。”
“既如此,爲何卻事事揹我。”劉章決定詐她一下,“我在屏風後已聽見,太後駕崩了,爲何還要瞞我?”
“這,既然侯爺已知,也就無需再隱瞞了。並非妾身不講,實乃錢公公奉有嚴令,不敢走漏風聲。”
“好吧,事情既是如此,夫人千萬留意自家身體,一定要節哀順變,下官和夫人還要白頭到老呢。”劉章移開了馬頭,“夫人要早些歸來。”
錦車繼續前行,夫人探出頭:“侯爺放心,妾身會照顧自己的。”
劉章目送錦車遠去,心中合計,明明是呂后已故亡,爲何謊稱病重?呂祿爲何要接其女進宮?錢貰仁爲何還要召陳平、周勃進宮?呂后已死還議何事?這一切都令人費解……不好,怕是內中有陰謀!
劉章想到這裏,快馬加鞭直向太尉府奔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