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張小紅聲音虛弱,帶着疑惑、驚懼、憤怒,本應該質問,但她實在說不出口。
“怎麼了?”林夜白問。
“我在醫院,重金屬中毒……”張小紅十分想問清楚、問明白,又擔心這件事早有預謀。
她很確信,女兒不知道這件事。這個時候盈盈正在學校上課,完全不知道張小紅進了醫院。最近盈盈越來越懂事,開始主動關心媽媽了,體貼又暖心。
盈盈每天讓她喫的維生素,是不是當初送出去的保健品,爸是不是知道了,才故意讓盈盈這麼做?
張小紅的話梗在喉嚨裏,始終不敢問出來。
“爸……”她遲疑,又控訴,帶着幾分埋怨,問:“我送過去的保健品,你喫了嗎?”
林夜白差不多已經猜出來了,應該是盈盈把保健品給她媽喫了,想必還換了包裝。
“沒喫,我年紀大了,喫這個也是浪費,就讓盈盈帶回去了。”
林夜白像個普通老大爺一樣,叮囑張小紅:“怎麼問這個?是我非要盈盈帶回去的,你不要怪她,我看那兩盒保健品挺貴的,能退就退了吧,別浪費這個錢。”
“哦哦……我知道了,盈盈快高考了,這件事我不想告訴她,這幾天我就說自己去外地了,她要是問,你也幫我瞞一瞞。”
張小紅可以確定自己的女兒是真的不知情,今天早上叫盈盈從牀上起來時,她還睡懶覺,嚮往常一樣撒嬌。
十六七歲,最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年紀,不應該知道這些,不應該知道她的媽媽做過何等不堪的事。
“好,我不會告訴盈盈的。”林夜白答應下來,又彷彿是答應了更深一層的請求,不會將保健品的真相告訴盈盈。
答應的瞬間,怨念消散了一部分。或許張小紅弄巧成拙,自食惡果,讓張根樹老同志出了一口氣。
張小紅稍稍舒了口氣,只要盈盈不知道就好。但心中仍然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爸知不知道這件事,他以前有沒有見過這種保健品?他認識的那些老年朋友,會不會無意間說起某種保健品喫了會重金屬中毒?
她不願深想,但這如同夢魘一樣,始終在她心中回放。就算知道,她已經受過教訓了,喫了有毒的保健品,爸應該不會報警,那會徹底毀了盈盈。
爸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不想探究這個問題。不管知不知道,這件事都應該成爲一個祕密,也只能成爲一個祕密。
有些時候要將血淋淋的真相蓋上,餘下的人才能好好生活,似乎只要不說,這件事就沒有發生過。
“爸,這幾天你來我這邊住吧,我在醫院,這幾天家裏沒人給盈盈做飯。”張小紅還想再觀察一下,試探老父親知不知道真相。
“過幾天我就搬回老房子,讓盈盈在學校喫飯。”林夜白對學校有基本瞭解,每個學校都有食堂,盈盈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餓死。
“那也可以……有事你就給我打電話,缺什麼想要什麼也給我打電話。”張小紅一顆心半邊浸在冰水裏,半邊浸在油鍋裏,既惶恐,又生出一種沒有根由的恨意。只差一點就成功了,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向這個方向發展。
當她手持利劍揮向父母時,沒有猶豫,也沒有後悔,而當這把利器被她的女兒拿起,刺進她的身體時,才體驗到死亡的恐懼。
痛徹心扉,惶惶不安。
同時擔心女兒被利器傷到,想方設法隱瞞。
張小紅很想離開這座城市,永遠不與父親見面。又希望父親快點出意外,這樣,保健品的事永遠不會有外人知道。
張小明、張小剛兩兄弟相約來醫院檢查身體,轉角遇到神色憔悴的張小紅。
“你怎麼在這?”三人都懵了。
“找個病牀坐坐?”張小明提議道。
“去我那吧。”張小紅出現症狀後就來醫院檢查,急性腎衰竭,還有重金屬中毒各種症狀,治療及時,不算太致命,也不會死,但她的身體已經產生了永久性損傷,會影響以後的生活質量。
“你們倆怎麼回事?”
“我肝癌。”張小明很坦蕩。
“我肺癌。”張小剛習慣性做了個彈菸灰的動作,但他手裏沒有煙,發現自己得了癌症後,張小剛就把所有煙都丟了。
“這是不是報應?”張小紅喃喃道。
“你呢?”兩人問。
“食物中毒。”張小紅仍然沒說出真相。
“你買長生險沒有?”張小剛問。
“沒有。”張小紅看了他倆一眼,不太懂他們爲什麼這麼問。
“是不是爸他故意……”張小明有點懷疑。
“爸應該不會吧,他都不懂這些。”張小剛雖是這麼說,也有些懷疑。
他們倆都默契地向張小紅隱瞞了自己已經買了長生險的事實,擔心張小紅知道後會做出不好的事。
“爸最近身體怎麼樣?”張小紅問。
“不太好。”張小明想起昨天晚上聽到的虛弱咳嗽聲,決定繼續加大力度,早點把老父親送走。
“哦,該送爸來醫院就送。”張小紅沒說別的話,又聊了幾句,目送他們離開。
爸是不是知道了真相?她心中不安,也不敢問。他會去報警嗎,還是裝作無事發生?如果爸這段時間病死了,一切都會過去,了無痕跡。
想到這裏,她竟希望老父親早些過世。但她不會再做什麼事去催化,只想維持表面上的平靜。
“還是儘快手術吧,不能拖。”張小剛打算把家裏的車賣了,再找老婆要一點錢。
“我在網上籌點錢。”張小明沒有老婆,也確信自己不可能從前妻那裏弄到錢,索性在網上申請了一個賬號,到處轉發,藉此籌款。
“爸還能撐多久?”張小明低聲問。
“不知道,應該就這幾天了……”張小剛不太確定。
他們都急着要錢,回家時,發現老父親在客廳數報紙,好大一沓,似乎在整理。
“爸,今天怎麼樣,頭還痛嗎?”張小明關懷道。
“還行。”
“晚上早點睡,年紀大了都容易頭痛。”張小剛也關懷備至,卻都沒提送老父親去醫院看病的事。
當晚,見側臥房間關了燈,張小剛悄悄進去,發現老父親側躺在牀上。他輕手輕腳地把被子往下扯,直到前胸後背都露出來,才停手。
剛要把手抽回去,一隻冰冷的手擒住他的手腕,張小剛驟然失色,想掙脫卻不得其法,一個快八十的老大爺力氣竟然比他更大!
牀上的人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深不見底,手上力氣加重,張小剛痛得齜牙咧嘴,低聲呼喚:
“爸——”
林夜白隨手抄起牀頭的柺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張小剛嗷嗷直叫喚,努力辯解:“爸,我是來給你蓋被子的……”
“爸……”
“爸,別打了,別打了……”
【留聲機】:我手持鋼鞭將你打~打死你這活王八
【瓜田裏犯了錯】:翠果,打爛他的嘴!
【嗚嗚怪】:嗚嗚嗚老父親爲鍛鍊兒子體魄,深夜不睡覺重拳出擊,太感人了,淚目
張小明聽到房間內殺豬般的慘叫,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往裏看。他的老父親看起來明顯有些不正常,眼珠不轉,動作僵硬,不管張小剛怎麼叫都沒有反應,和那些夢遊的人很像。
張小明看得入神,正在認真分析,一隻手把他往裏一扯,緊接着,張小明也開始慘叫。
【魅魔大姐姐】:一碗水端平
【超有錢的橘座】:崽崽越來越有當爹的風範了
【真理至上】:晚上不要瞎躥,進了林崽房間,大概率得到一頓毒打
“爸……爸……”
“是我啊……我是小明啊……”
“啊,我是小剛,別打了……”
兩人嚎叫的聲音太大,林夜白終於停手,揉揉眉心,茫然地看着兩個兒子:“你們怎麼在這裏?”
“爸,我來給你蓋被子,你把我打了。”
張小剛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可傷心了。
“你呢?”林夜白又問張小明。
“他在一邊看熱鬧,也被你拉進來打。”張小剛連忙解釋。
“我晚上喜歡夢遊,老毛病了,以後晚上我把門反鎖,你們不要進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張小剛從沒聽說過他爸還有這病。
“很多年沒犯了。”林夜白也很不解,轉而開始關懷兩個兒子:“我看看,傷得重不重?”
“不重不重,爸你睡吧。”
“我們塗點紅花油就好……”
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瘸一拐回了主臥,渾身難受,苦在心裏,說不出來。
林夜白察覺到,那怨念消散了一些,原來這樣也有用,他靈機一動,決定明天就開始實施消除怨念計劃。
張小剛、張小明擠在一張牀上,忽然打了個哆嗦,對今晚發生的一切無所適從。
龐大、可恨、又無助。
“爸身體可真好。”
“可能是夢遊吧,據說夢遊能做到平時做不到的事……”
“會不會我們都死了,爸還活着?”張小明忽然問。雖然爸因爲腦血栓住過院,又有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但像他這樣的老大爺可能熬了,有的能活到九十幾歲。
“那要怎麼辦?”張小剛問。
“唉……”張小明嘆了口氣。誰都不想背上一個殺人的名聲,那就什麼都完了。
第二天林夜白提着袋子出門時,發現樓梯裏不知道是誰倒的油,要不是他底盤穩,已經摔倒了。
這棟樓除了他還有別的老人居住,林夜白強行把張小剛、張小明打醒,讓他們倆把樓道裏的油打掃乾淨。
“太缺德了。”
“道德品質極度敗壞。”
“嚴重影響公共安全,可以查一查監控……”林夜白不太擅長罵人,表情嚴肅,監督兩個兒子幹活。
“爸,交給我們吧,你出去玩。”張小剛連忙勸林夜白離開。www.
“爸,別遲了,公園裏的大媽都等着呢。”張小明也催促。
林夜白橫了他們兩眼,提着袋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