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紅茶(修正版) 一 有這麼多個理想
一 有這麼多個理想
一個女人過了人生的第二個本命年,如果她事業穩定,相貌也不賴,那麼找一個合適的男朋友就是她目前人生中急需解決的一個問題,其迫切性不亞於高三學生應付高考。
在楊筱光無知無覺踏入本命年後的第二年,她就更加瞭解瞭解決這個問題的必要性。
壓力是由外而內的。
首先,父母大人的態度,從在她工作之前“不準早戀”的明令,轉換成“必須以找個登樣的男人談戀愛結婚生孩子作爲當務之急”的命令。
其次,楊筱光畢竟是到了二十六週歲,從會思春的年齡開始有了思春的思想活動,至今卻從未付諸實踐。她常常長吁短嘆,多少風華歲月付諸流水?自認桃花運沒落乃人生之一大失敗。
結婚,在沒有結婚對象的前提下,在她的面前排起了倒計時。
最先坐不住的,其實並不是楊筱光,而是她那向來以幽默和嚴厲着稱的數學老師父親。楊爸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通知楊筱光:“你也不小了,應該操心一下正經事。我看禮拜天你晃在家裏除了打電腦也沒有別的娛樂活動,那麼就相一相親。”
楊爸雖然已經從人民教師的隊伍裏退了下來,但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風格沒有變。他認準解決楊筱光這一現代女性的終身幸福問題還是得靠古老地相親方式之後,就積極地付諸了行動。
於是有了楊爸的初中同學的大學同學的同事的妹妹。某着名高校化學專業教授給楊筱光介紹了一位獲得某項化學發明專利,並且即將去美國深造博士的高分子專業在讀碩士。
楊爸說:“只要才高八鬥,管他金銀幾鬥,只要專業過硬,管他本城戶口。這孩子獲得過化學發明專利,過一陣就要去美國深造博士,年紀輕輕就已經在學術上得到這樣大的榮譽。”
楊媽對相親沒有意見。對相親對象卻有大意見:“戶口是個問題,沒有上海戶口。出身是個問題,是個小山村出來地,我看不出有什麼好?”
他們一起問楊筱光的意思,楊筱光先是彆扭了一陣,扭捏說道:“相親啊?多不好意思啊?”回頭就給好友方竹打了電話,“除了相親,我竟然沒有前路。難道我地終身幸福還得依靠古老手段?”
方竹說:“叔叔起碼肯讓你挑,阿姨的顧慮也沒錯。但是因爲你太宅,所以別無選擇。”
楊筱光唾道:“口硬心硬。”抱住電話又說,“其實我有很多理想,“其實你不瞭解,每回通宵達旦開工後,我還是很希望有個男人能在辦公樓下等着我,結果回回等我的都是老爸。這輩子我就沒享受過男人等在樓下的滋味。”
每當她沉浸在言情小說的虛幻情節中。就會認真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麼她會成爲理論知識無數,實踐經驗爲零的剩女?
愛情,對於她來說,不但是個難題,更是張白紙。
過了人生的第二個本命年,很不好意思。她楊筱光,也不過只有兩次暗戀地經驗。
且,還夭折在同一個結局裏。
如下:
第一次,是在她十六歲的花季,看《灌籃高手》,更愛張國榮的歌,莫名就喜歡籃球打的又會唱張國榮成名曲的男生。那時候真是少女情懷,只知偷偷暗戀就是美,始終沒有表白。直到進了大學,好友偷偷給她看了一張照片。男生已在千裏之外。身邊陪伴的人,也是男生。
楊筱光咂舌很久。又慶幸自己幸虧含蓄,纔不至於丟臉。好在情感經過時間的洗禮,漸漸淡了。
上了大學之後,大家被應試教育折磨的情感細胞突然勃發了。她也懂得有肖似竹野內豐地男生向她示好,時不時約她去圖書館自習,或者去網吧打網遊。她偷偷想,也該算是戀愛吧?豈知四年裏,人家始終沒有摸過她的小手,也沒有對她有隻字片語的表白。
她在心裏直琢磨,怎麼這校園戀愛到了她身上就不太一樣了呢?
直到畢業聚餐,楊筱光已是做好了表白的準備,不想此男竟然現場發表愛的宣言,然,對象竟然不是她。她眼睜睜瞧着“竹野內豐”深情款款地拉起班裏另一個帥哥,全班報以熱烈的掌聲。全場只有她形態最狼狽——嘴裏塞着烤雞腿,眼睛瞪得如銅鈴,智商下降到零。上鋪俯過來說:“你竟然不知道他們是一對?我還以爲全班都知道了呢!”
也就這樣,楊筱光將“單身情歌”從大學唱到工作後,一路桃花朵朵謝。
她問方竹:“像我這樣地大齡未婚女青年,還什麼都沒享受,就要被迫進了菜市場大甩賣,慘不慘?”
方竹卻在那頭潑冷水:“彩雲易散琉璃脆,享受過了又怎麼樣?最後不過是那樣。”
楊筱光深以爲然,她亦知道方竹因何有感而發。
她念大學,人也念大學,方竹一段過往情事,濃墨重彩到至今在其母校f大爲人津津樂道。
當年f大新聞系才子,在畢業晚會上點名道姓爲方竹高歌一曲《爲你鍾情》,看得來蹭演出看帥哥的楊筱光爲好友臉紅心跳打哆嗦,拽着好友的衣服直說:“不得了不得了,如果有男人爲我唱這首歌,我立馬嫁給他。”
後來她蓄謀已久的畢業表白,多半受此啓發。
但至今,方竹也同樣是一名大齡未婚女青年。楊筱光又不免興嘆。在這個世界上,不單身的女性總是有相似地幸福,單身的女性則各有各的原因。
楊媽臨門催了一把,對楊筱光耳提面命:“時間如此緊迫,你要奮發圖強。如果你還想我和你爸身體還能支撐到幫你帶孩子,趁早給我出去相親。”
她甚至親自包辦了楊筱光第一次相親的策劃工作,將約會地點定在文化與娛樂兼有、價格與品味並蓄的本城小資茶館“漢源書屋”。楊媽地理由是:“相親這回事。第一次極爲重要,先試試對方地實力。”實力地解釋有很多種。楊媽將之透徹化,“德纔是要兼備地,有品位地男人更有德。”
故而,當日站在“漢源書屋”門口,楊筱光多少覺得自己像塊寫着“on sale”的廣告牌。
相親對象遲到五分鐘,走過來的時候,太陽躲進了雲層裏。楊筱光一個勁默唸,不能崩潰,不能崩潰。可就繃着僵硬的笑,差點抽搐起來。
該男目測身高與腳踩五寸高跟鞋的楊筱光持平,留金田一的鳥窩頭,上身西裝下身牛仔褲,鼻樑上架着立波啤酒的“啤酒瓶底”,眼睛地大小嚴重模糊。人雖鄉土了點。但性情活躍,直截了當問楊筱光:“聽聞令尊是數學特級教師?”
楊筱光無語地點頭。
該男大笑,露出一口黃漬斑斑的牙,第二句話是:“我妹妹今年高考,寒假裏能不能請叔叔到我們家裏去補補課?”
楊筱光尷尬地假笑。
坐進“漢源書屋”裏,該男充分發揮了紳士風度。點了一壺祁門紅茶,而後問楊筱光要什麼,楊筱光要了一杯葡萄汁。然後便開始了冗長而無聊的人生成長彙報,楊筱光基本瞭解了他對未來伴侶的四點要求。
“你能不能考個研究生?將來我要去美國留學,老婆學歷不能太低。”
“去美國之前,咱們先結個婚,這裏戶口現在比以前好辦了。免得以後麻煩。”
“我們那裏講究孝順,我工資的三分之一得給爸媽,另外三分之一供妹妹上學,還有三分之一才能輪到自己用。”
楊筱光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點了點頭。這是該男那麼多話中,唯一值得一聽的。
“我將來是要生兒子的。我現在這麼辛苦還不是讓未來的兒子有好日子過?你說是吧?”
楊筱光汗毛根根倒立,腳尖動了一動,想找個藉口撤退。又礙於禮貌,只得左忍右忍,聽對方絮絮叨叨東拉西扯。
約莫在晚飯時分之前,該男看了看手錶,認爲自己要講地話終於講完了,起身結賬。一共六十五元,該男當着服務生的面,問楊筱光:“你有五十塊嗎?我正好有零錢找你,你那杯二十八。”
楊筱光“刷”地白了臉,也“刷”地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百元大鈔,直接遞給了服務生。
第一次相親結束的晚上,她向楊爸彙報:“我覺得我這個本科生跟碩士的差距相當於地球和太陽的距離,我覺得多讀幾年書的人會甩別人幾條橫馬路地,我覺得專業人士的精深不是我普通人可以理解的。”最後,在楊爸一臉期望轉爲一臉失望的時候,補充:“我覺得,咱們家還真高攀不起專業人才。”
楊媽和楊筱光一樣善於總結,她由楊筱光第一次失敗的相親經歷總結出的結論是——只有同城人士纔會有共同語言。找個本城的女婿多好,親家之間還能走走,符合楊媽愛熱鬧的天性。
楊媽託居委會李阿姨的老公的妹妹給楊筱光介紹地對象是本城人士,對方家庭條件不錯,託某身居政府要職地親戚的福,男方任職在城內油水較豐厚地事業單位,公務員編制,羨慕死不少擠公務員門檻的學子。
對方對於相親見面一派大手筆,在城內出名貴的本幫菜餐廳訂了包房。楊媽爲了表示鄭重,決定親自出馬帶着楊筱光一起赴宴,並且要求楊筱光從衣櫥裏翻了套裝穿在身上,搞得她感覺像是要去面試。
其實現實情況也差不多。
甫進包房,她就看見一精瘦的白面書生低着頭坐在主人位。被身邊三個中年女性夾在當中。經過介紹分別是介紹人——居委會李阿姨地老公的妹妹,對方的親媽,對方的姨媽,加上楊筱光自己和楊媽,一桌五個女人對牢一個男人。
對方的媽問:“楊小姐在哪裏上班啊?”
楊媽答:“在一家香港人開的營銷公司做公關策劃。”
對方的阿姨問:“楊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
楊媽答:“平時喜歡看書,看電影,也很會做家務地。”
楊筱光眼觀鼻。鼻觀心。
看書,沒錯。口袋言情小黃書。
看電影,也沒錯,日本美國動畫片。
做家務,更沒錯,洗碗摔碗,拖地灑水,楊爸已經不願意讓她插手任何一件家務了。
楊媽補充:“還很會做菜呢!”
很會做菜。番茄炒蛋。
介紹人幫着貼金:“楊小姐很能幹的,做過很多上電視地節目呢!”
對方的媽倒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冷笑的口吻:“女孩子做拋頭面的工作總歸是不太好的,其實我們家是比較傳統的,期望中的兒媳婦最好是做醫生或者老師地。楊小姐人倒是很文雅的,有沒有考慮過以後換一份工作?”
楊筱光抬起頭來,詫異地望着這位強勢的阿姨,很想問一句——“您給介紹”。
對方的阿姨及時客氣解圍:“喫菜喫菜。”
這是楊筱光覺得這次相親最值的環節,她在清炒蝦仁、煙燻紅燒肉、清蒸鮭魚上桌的時候就開始魂不守舍。一聽開始喫菜,便毫不客氣地下筷如飛刀,刀刀一大塊。
白面書生一直悶聲不響,自己顧自己低頭喫菜。
對方的媽對自己的兒子說:“楊小姐是客人,你要照顧好人家。”
白面書生“哦”了一聲,給楊筱光夾了兩筷子魚肉。又自顧自低頭喫起來。
只有在宴席結束地時候,和楊筱光握手告別,楊筱光終於看清楚白面書生其實還長得算蠻清秀的。
介紹人對楊媽說:“男方不太滿意筱光的工作,說是公關交際太多。”
楊媽柳眉倒豎:“譁,什麼意思?我還沒嫌他們家兒子太木納沒有男人樣子,她倒嫌棄我們阿光做公關。這種男人是擺不平自己家老孃,以後一定會讓老婆受氣,自己做三夾板。”
介紹人瞥了一眼義憤填膺的楊媽,繼續說:“他們還說女孩子喫的太多,喫相不好看。”
楊媽徹底怒了:“我們家阿光不過多動了幾下筷子。哪像他們家兒子筷子動都不動。瘦的跟癆病鬼似地。”
楊筱光嚇得立刻阻止楊媽接下來將要滔滔不絕連綿不斷的人身攻擊。
經過那次失敗的陪相經歷,楊媽備受打擊。抓到人就慘呼楊筱光的兩次失敗的前車之鑑,由此又多託了十幾人給物色女婿人選。
“你就讓父母幫你操心,怎麼自己不多去找找門路?”楊媽在自己努力之餘,怒楊筱光之不爭,“找找林暖暖,她爸爸是醫院的主任醫師,帶不少醫學院的研究生,找個醫生女婿也是很不錯的,家裏人看病的醫藥費都省了。還有方竹,人家不是做記者的嘛?比你能交際得多了,認識地青年才俊應該不少。”
彼時,楊筱光正趴在電腦前面玩一個叫“夢幻國度”地遊戲,有人纏着她叫“姐姐”,央她給帶着去某地刷怪升級。
遊戲裏有個一起玩了一陣的搭檔叫“n-b”,很奇異地id。楊筱光曾經忍着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是“new beginning”的簡寫,也是一個有想法的人。“n-b”正問她:“今晚有活動,送紅藍材料,你陪小菜鳥去打怪?”
楊筱光說:“我樂於助人,發揚雷鋒精神。”
字才輸入電腦,楊媽震天一掌,拍在她的電腦桌上,驚得她鼻樑上的防輻射眼鏡差點摔落下來。
“把方竹地電話給我!”
接下來,相親問題已不僅僅是楊家的私門私戶問題。終至成爲楊氏閨蜜共同的問題。楊筱光迫於母命,約齊好友,共商終身大事。地點定在林暖暖的私人茶館裏,茶館名字叫做“午後紅茶”,是用了兩人偶像的一首歌的歌名命名。
楊筱光喜歡林暖暖的“午後紅茶”,這裏隱藏在鬧市大學城地深處,賣午茶和西式小點心。十幾平米的室內塗很可愛地紅色。各種色標的紅,桌椅隨意擺放。也是熱烈的紅,很能吸引三兩老外和學生端本書或抱檯筆記本待一下午。店裏原本還有一臺老式唱機,由楊筱光花了百來塊錢從淘寶淘來的,總是反反覆覆放某人的白膠唱碟。但是唱機老舊了,質量很不好,沒放幾次就壞了,方竹就託人送了一臺洋貨過來。放出的音色很是驚人。
這間小店本就是隨着她們三個人的性子打理出來地理想,更是個私人說話的空間,故而常常聚會在此。楊筱光最常說的就是:“改天我受不了資本主義的壓迫,就將‘午後紅茶’開一間分號。”
林暖暖大力應允:“最近人手緊,我也得忙着結婚了,你何時當我的合夥人?”
楊筱光呵呵笑,挺無奈的:“啃老族尚無自理資本。”又羨慕方竹,“你多好。自力更生,自負盈虧,耳根永遠清淨。”
方竹說:“阿姨整天擔心你喫不飽穿不暖,叔叔又關懷你的心理健康,真正的小公主是你。”
楊筱光笑容轉爲愁苦:“被逼婚,誰能慘過我?”
方竹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你地條件何如?開出來讓大家好定標準。”林暖暖也像模像樣地拿了筆來記,氣得楊筱光差些跳腳。
“你們饒了我吧!世間極品如此之多,就別再殘害我這樣的善良大齡未婚女青年了。” 又問,“到底爲什麼要結婚?”
林暖暖立刻答:“因爲愛,所以結婚。”
方竹選擇沉默。
楊筱光卻又說:“可我連什麼叫愛情都沒搞清楚。”
方竹聳肩:“可誰又搞的清楚呢?”又問,“聽來聽去,你爸媽似乎都沒有搞清楚你到底需要什麼樣的人。”
林暖暖問:“你到底希望要什麼樣的人?”
楊筱光抱怨:“現在的世界已經是四條腿地蛤蟆到處都是,兩條腿的好男人半天不見一個。”但又低頭,她是真的還沒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想了一小會兒,說:“我不需要他有很多錢。生活小康即可。我也不需要他有多帥。只要我看得順眼就好。學歷和戶口都不是什麼問題,只要那個人是我一直想的那個人。就ok!”
方竹和林暖暖聽着,似乎、好像、彷佛、確切、應該是……實在不太高的!
“就這樣的要求?怎麼還找不到合適的?”方竹以職業記者之本性,提出了問題的關鍵。
楊筱光嘟噥:“又不是小菜場白菜議價,符合我自己還得符合我爸媽要求的男人哪那麼容易找?更別提要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的。”
兩人恍悟,原來,楊筱光地少女情懷綿綿不絕至今,仍舊憧憬美好地愛情。
“愛情的確難求。”林暖暖溫柔地笑,“但有地男人適合戀愛,有的男人適合結婚。你用結婚的心態找一個男人用談戀愛的方式相處,當然不會那麼容易。”
方竹卻說:“婚姻也未必是樁簡單的事,如今八零後離婚率直線上升。一切須慎重,但是我對你放心,不是個會亂賣自己的糊塗蟲。”
楊筱光以手撐面,懶懶道:“真氣餒,一把年紀都沒有好好談一場戀愛,大失敗。”
茶館的門鈴“叮咚”一聲響起來,林暖暖起身迎出去。
門口進來一個高個子男孩,看那身形,只讓人覺着瘦得很有型款,因爲穿着簡單的白t恤,稍稍顯得單薄。他走進來,先是環顧四周。四周零散的三五客人好像都注意到了他的環視,紛紛抬頭。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人。
方竹暗暗喝彩:“這雙眼睛適合在聚光燈下吸魂攝魄。”
“你好像在形容西門慶。”楊筱光這處望過去只能看見個輪廓,隱隱看出男孩地眼睛長得應當很漂亮,定定看着人的時候感覺沉如碧潭。
方竹同樣多打量了幾眼,說:“或許真是娛樂圈的人。”
林暖暖上前招呼他:“歡迎光臨。”
男孩說:“我是來應聘的。”他指了指門邊用小黑板寫的“招聘啓事”。
打量他的客人,包括楊筱光和方竹,均在心底小小嘆息了一下。原來帥哥竟是來面試茶館服務生。
林暖暖說:“請同我來這邊。”她領着男孩去了茶館的另一角,那裏臨着吧檯。是一個死角,甚爲隱蔽。方便店主面試新員工。
楊筱光和方竹能聽見他們地對話隱約傳過來。
“我兼職的時間可以在二四六下午…到晚上。”
“可我們想要地是全職服務生。”
“我極之需要這份工作。”
方竹對楊筱光說:“凡人世間,各有各的煩惱。你瞧,這麼帥的男生要來茶館做服務員。”
“而我的煩惱是找不到能喝一輩子茶的另一半。”楊筱光說,“我是個寂寞的大齡未婚女青年。”
方竹敲打了一下楊筱光的前額。她揚起臉,一束陽光正巧打下來,皮膚明淨如白瓷,短短碎碎地發。眼神很認真,表情也認真,看起來還像學生時代的班長。
楊筱光斟酌再三,想了又想,終於還是說了:“竹子,我們公司新來的副總,姓何。”
方竹微微蹙眉,等待下文。
“我偷偷打聽了來歷。由香港總部直接派署,畢業自你們學校,而且——”
方竹並不糊塗,更是明澈的讓您,立刻打斷了她:“是不是想說回來的那個人是何之軒?”
楊筱光埋頭喝茶,潤了一下喉嚨。清一清嗓子。
“明天就要上任了。”
“哦。”
楊筱光本來想問,“你想不想見他”,但是方竹這樣輕輕一“哦”,她就截住了話頭。她正在想,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理想的愛情,到底會是個什麼模樣?
林暖暖面試完畢,走過來問她們:“還需要喫什麼?”
她們還沒有回答,正要出門的男孩折返,突然說:“林小姐,這套fm acoustic似乎應該送去檢修。音箱的回聲有些問題。但本地沒有維修點。”
林暖暖和方竹同時露出笑容。林暖暖問他:“你知道哪裏能修理?”
男孩說:“我認得一個老師傅,改日找他來幫忙。”說罷出了門。
林暖暖對方竹說:“現在有多少人能聽地出你這套fm acoustic?”
方竹說:“你曉得的。那東西可不是我的。”又小嘆,“他竟能聽出來,也不容易了。據我所知,本市娛樂餐飲場所肯用這套玩意兒的除了咱們這裏,就只有古北的某夜店肯花血本。”
楊筱光卻是追着問:“那是誰的?”
方竹突然被提醒到了什麼:“我還真不用爲你掘地三尺找好戶頭,現手上就有一個合適人選,林爸爸地高徒,供職本市軍醫大附屬醫院,外科主任首要提拔人才。性格爽朗,家世人品都一流,而且年輕,不過二十八。” 問楊筱光,“你覺得怎樣?”
林暖暖笑起來:“原來是他?倒是和阿光可以配一下。”
楊筱光很莫名:“你們準備合力把我賣了?”
林暖暖說:“錯,我們認識的才俊男不多,恰好有個共同認識的條件不錯,決定完成阿姨光榮而艱鉅的任務。”
楊筱光埋頭:“二十六歲的女人真是甩賣貨,理想價值爲零,落進凡塵,我只好做個俗人。”攤手,“得,我從了你們。”
方竹往椅子上舒適一靠:“行了?我來做紅娘。”
“下個月約一天?我提供相親場所。”林暖暖積極說。
楊筱光翻白眼,覺得自己像只就要出排戲的猴子。這時。又有英俊男士走進來,林暖暖奉了一杯熱茶過去,和他貼臉親吻。英俊男士賣力將垃圾桶取到門外。
好吧!楊筱光承認自己看得眼熱,愛情還是值得追求地。她叫:“汪亦寒,晚上喫水煮魚,你請客。”
汪亦寒走進來,說:“林暖暖不喫辣。改本幫菜,我請你沒問題。”
方竹伸個懶腰:“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林暖暖說:“一起吧!多難得。”
方竹還是搖頭,楊筱光興趣一下索然,又擔心起來,方竹這時卻笑了:“你放心吧,你的理想也有我的一半,保證順利完成阿姨佈置的任務。”
楊筱光再嘆一聲:“我有選擇嗎?我有嗎?我有嗎?”妥協,“算了。千萬不要來一個極品。”
二 有些根本不到我想
楊筱光自覺自己地二十五年來地人生,除卻尚未找到男友,尚有三恨。此三恨讓她得以領會凡人之所以被稱作凡人,因爲生活有太多煩惱。
其第一恨——每天不能睡到自然醒!
楊筱光任職的公司在市南,家在市北,往市區地圖上一擱,就是一條對角線。上下班路程相加,近三個鐘點。這對嗜睡如命地楊筱光來說。乃是最大的折磨。自上班之後,她地遲到便成了家常便飯,總要踏遲五六個分鐘。次數一多,向來好好先生的部門主管陳永德都會三五不時苦口婆心。
“誰不想工少錢多離家近,每天睡到自然醒?但是做人要有責任感,老被人指指戳戳總歸不好看。懂了?”
楊筱光總回他一臉茫然無辜。
老陳算的清。掰着手指頭說:“截止到二十六號,一共有,一二三四,整整七天。小楊,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兒啊!”
楊筱光這下明白過來了,照例會內疚一下,再慚愧一下:“我也想不遲到,但是我的身體唱反調啊!”還陳述理由,“公司考勤本來就不合理,我晚上加班到凌晨都有。爲啥遲到幾分鐘就要扣錢?不合理。絕對不合理!”說到後來,完全就憤慨了。
老陳望“楊”興嘆:“真乃朽木不可雕也!”
除了老陳。還有人要管楊筱光的考勤問題。
行政部頭頭在做行政管理制度時倡議,爲了充分令遲到的同事們感到“遲到可恥,準時光榮”的真理,秋風掃面子地行動有提倡之必要,開列公司考勤榜的行動十分重要。不但要在會議室顯眼處張榜,還充分發揮羣衆的監督力量,將遲到前三甲的部門、姓名以及照片全盤上榜。
可想而知,那個獨佔鰲頭,衝在榜單最頂端的光輝燦爛的狀元照當然就是楊筱光那張青春燦爛的陽光小臉,清晰得連臉上有幾顆青春痘都一目瞭然。
這張照片是某日楊筱光啃好蘋果之後,樂滋滋地給設計部的王小毛新買地手機做模特拍下來的照片。她爲了配合人家證明價值三千大元的手機具有強大的拍攝功能,拗了無數造型,結果臉最大的那張被拗到了白榜上。
每當楊筱光看到這張照片,就有拿鍵盤去設計部殺人的衝動。她深刻體會到“士可殺不可辱”地道理,連請三天病假以示無聲抗議。到了第四天,她不得不在老陳一連串的追命奪魂call的威脅下,灰溜溜回到公司一起迎接新上司。
何之軒在“君遠”香港籍的總經理philip的帶領下,走進辦公室。公司衆人,早已列隊歡迎。
“就差沒有手裏拿着鑼鼓冒充鼓號隊了。”楊筱光不住腹誹。再次見到何之軒,她承認,他還是那麼氣宇軒昂,步步生風,能夠做到令在場所有女性眼前一亮。
風度男士,走到哪裏,都自有其氣場,與旁的人有着不可跨越的距離感。
楊筱光記得第一次見何之軒時,就明顯感受到了這樣的距離感。那時她和方竹林暖暖還在唸大一,他已經大四。正到處找公司面試。
方竹將他帶進ktv,楊筱光正和林暖暖搶着麥克風唱“春天花會開”。何之軒一推門進來,兩個女孩都不做聲了。
他理了很得體又精幹的板刷,穿着西裝白襯衫,身材挺拔,像極日劇裏地“理事長”。和一向着襯衫a字裙地方竹站在一道,活脫兩位領導。
楊筱光當下玩笑:“兩位領導好!”
林暖暖捅捅楊筱光。讓她閉嘴。
方竹難得溫婉賢良,笑得含蓄。介紹:“這是我男朋友。”
何之軒介紹自己:“我姓何,何之軒。”
名字也夠氣宇軒昂地,楊筱光第一個反應是暗暗瞅自己有沒有穿的不得體。一扭頭,發覺林暖暖也在偷偷撣着自己地衣領。
在那時,楊筱光就對方竹說:“你和這個男人,活脫兩隻老虎。”
方竹追着她打,誰能想到最後被她一語成讖。
楊筱光端着笑臉。漫不經心地被philip介紹給何之軒。她很好奇這個舊識會不會有特殊反應,但何之軒只是微笑,例行說:“你好,今後合作愉快。”
他對每個同事都這樣說,用模式化的微笑,外表毫不破綻。楊筱光注意到他這樣足以令衆多女同事面泛桃花,頷首微羞。前臺的蘇比對楊筱光咬耳朵:“我猛然發覺在這裏工作有了動力,環境有了改善。”
這倒是她贊同地。猛點頭,相比公司內其他幾位禿頂凸肚的香港高管,這位新任領導就其外形來說,要出色太多了。
接着便由行政部地頭頭鄧凱絲領着新副總參觀辦公室,楊筱光認爲此舉相當多餘,因爲鄧凱絲毫不客氣地將新領導先帶到了會議室。何之軒看到牆上的考勤榜。眼睛若有若無就望瞭望楊筱光,看得她心裏一陣發虛。
這樣的情形,按照小言發展情節,應該是昔日戀人再相逢的最佳場景,現今變作與好友舊愛的尷尬重逢也足夠戲劇化的。且對方還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只得祈求新領導不要恨烏及烏,殃及無辜。
沒想到何之軒笑一笑,說道:“這樣地白榜有礙觀瞻,影響公司對外整體形象,有損員工個人自尊。是否可以撤除?”
楊筱光重重喫一驚。乃至差點熱淚盈眶。熱烈鼓掌,立馬就要拜倒在何副總的西裝褲下。實在沒想到。對她無意的幫助會成爲何之軒甫入公司做的第一件事。
歡迎會之後,何之軒將轄下的幾個部門主管及資深員工留下來開溝通會議。他將轄管楊筱光所在的企劃一部以及客服部,行政通知下來,楊筱光納悶,這樣尷尬的工作分配?企劃二部、設計部、工程部等實際操作部門都沒在他管轄範圍內,仍由philip直接負責。
楊筱光很謹慎地問老陳:“以後我們做項目豈不是要在部門配合環節上要兩位老大確認?”
老陳眉頭深鎖,看起來愁得不輕。
而現在,在座每一位都愁得不輕。何之軒的到來,對此滿心惴惴地不僅僅只有楊筱光一個。
她低咒,這個人生來就是來給人造成壓力的。
何之軒落落大方地站在會議室前面,微往前俯了俯身,注視前方,所有人都覺得他好像就在看自己,不自覺都挺了挺身。每個人的狀態不由都被吸引得積極了,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尤其何之軒說話抑揚頓挫,十分有力度,如同有力度的江浪。
楊筱光當然記得何之軒從來都是演講好手,方竹第一次懷了春,說的就是他的演講。
“演講臺前地他,很高,很鎮定,離的我很遠,但是聲音清晰傳到我的耳朵裏。每個人都能清楚他表達的意圖,不知不覺就會被俘虜。”
楊筱光就像那時的方竹,和辦公室裏的所有人,被俘虜了。
何之軒不僅僅是鎮定,還在於明確的觀點和邏輯性強的條理,語速適中,說一句頓一下,停頓時間恰到好處,供人有思考餘地。
“我們公司的展會策劃和活動策劃在業內頗具盛名,積累了相當多地資源。利潤控制情況良好。連續三年,業績一直受到董事會表揚。所以,我很榮幸加入這個團隊,帶領大家一起再錦上添花。”
衆人先不動聲色,楊筱光想,他地話說地相當圓滑。他以前就不是個多言的人,說一句是一句。沒有一句廢話。看來幾年過去,依然如此。
“各位都很出色。也很努力。我們應該能夠做更多地事情,爲公司爭取更多利潤。”
衆人後屏息靜聽。
“接下來,大家也許會很辛苦,我會安排新任務,希望一起努力,當然,努力都會有回報。”
衆人最後驚疑不定。含含糊糊表了些力爭上游的決心才散的會。
但何之軒叫住了楊筱光。
楊筱光想,難道要敘舊?
何之軒說地是:“以後注意考勤。”
最後走出會議室的楊筱光,面孔漲成豬肝色,半天沒有緩過神。老陳約莫猜到兩三分,寬言安慰:“有壓力才能進步。”
壓力很大,公司局勢一下撲朔迷離,楊筱光感到凝重地備戰氣氛撲面而來,賽過當年高考。
越是如此。她越是嗜睡,腦子裏有條筋別不過來,暗暗琢磨到些什麼,又不想再多想下去。她告誡自己,那人同好友都成陌路了,更何況自己?切勿多管閒事。
她也不是沒喫過多管閒事的虧。說來也是一樁小事,但對命運到底也算有所改變的。
那年高考,她原本都準備得很充分了,向來不拿手的物理都足足做完一百張練習卷,自以爲能拼一個不錯的分數。物理是在下午開考,她回家喫了飯,由楊爸叫好了出租車,悠哉遊哉地趕赴考場。
她的出租車開到某個小轉彎的路口,被前面佔道直行地汽車給攔住。就在此時,車外人行道邊的弄堂裏有人喊打喊殺跑出來。只見是五六個手裏提着棍子的人隱在弄堂口堵住一個人。
楊筱光想。難道就要就地看一場《古惑仔》真人版?
那隻有十幾秒的工夫,提着棍子的人已經手起棍子落。她只能看清圈子內的那個捱打的人身形瘦弱,好像還是個孩子,已是無力還手,以手護頭,被逼在牆角。
當時,楊筱光用一秒鐘的時間思考,兩秒鐘時間行動。她打開車門,衝着那羣人叫:“嗨!大白天打人地,我要打110了!”
那羣人住了手,齊刷刷地回過頭看好管閒事的人。
楊筱光左看右看,誰知道這條人行道上行人寥寥,人比車少,少有三兩個人路過見狀,竟岔開道跑去馬路對面走。車裏的又都是大老爺,等閒不開車窗管閒事。實際出乎楊筱光的預料,司機好心勸阻“同學,少管閒事,回來!”
對面拿棍子人也是辨別得出形勢的,馬上有兩個揮舞着棍子衝她示威。
楊筱光心裏打鼓,“咚咚”跳得急,身後的出租車竟然怕事,綠燈一亮,“跐溜”就開走了。她這下可傻眼了,對面地****少年倒是很樂呵,起了貓耍老鼠的興致,敲着手裏的棍子,步步緊逼過來。她原來好心要幫人,結果陷自己進了死衚衕,步步後退,快無退路。
這時,先前被圍攻的少年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突出重圍,冷不防劈手對着身邊最近的****少年一個過肩摔,登時就亂了這邊少年們的陣腳,他朝楊筱光吼一聲:“快跑!”楊筱光如夢初醒,拔腿就跑。用足喫奶的勁一路狂奔到考場,還是遲到了五分鐘,不免氣喘心又慌,幾道頂簡單的多項選擇題做了好長時間。分數出來以後,自然比預計的要低了些,她只好認命地揹着行李去外地的第二志願大學蹲了四年。
由於那回經歷實在太過驚心動魄,此後還落下了後遺症,一遇到車被堵在小轉彎口,就有強烈地失敗性心理暗示。
這次被何之軒冷着面孔提醒以後,楊筱光欺軟怕硬地劣根性盡顯,再不敢遲到。但多年積習難改,偶也會馬失前蹄。一時不查又睡到楊媽掀被子罵人。緊趕慢趕,甚至出血叫了出租車,可就在臨近公司最後一個小轉彎口,又被前面佔道直行的車子給堵住了。
楊筱光磨牙,這就是她地人生第二恨——平白無故車佔轉彎道。
還是一輛招搖的綠色小polo。真不知道是哪個無聊****清晨趕着出來投胎,還是跟風失誤的僞小資明目張膽違反交通規則。
真沒品!
楊筱光咬牙切齒瞪着前面的車,一秒。兩秒——還有三分鐘。她拒絕就此“壯烈犧牲”,決定自救。當下付錢下車,拿出學生時代衝刺五十米的速度向公司奔去。
只有在這一刻,她纔會感激上天賦予她的天賦異稟!擁有一項特長是多麼多麼多麼的重要啊!
當楊筱光在腳踩五寸高跟鞋地危險奔跑下,即將衝入寫字樓的時候,那輛綠色小polo竟然又出現了,歪歪扭扭地在路邊急剎車。車門一開,旋風一般閃出一個人。一把就截住了要往寫字樓衝地楊筱光。
“哎呀,小楊啊!要遲到了吧!”
這聲音如喪門音,令楊筱光異常惱怒,惡狠狠回頭,臉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了八個大字——“關你何事,擋我者死”。
來人可沒看清楚她的意思,親親密密勾住了她的手臂。這個世界會同陌生人自來熟到這個程度的人只有一個,楊筱光想。只有公司常年合作對象,那家叫“天明”的影視製作公司客戶經理梅麗女士。
如今何之軒的新官第一把火就是火速談下爲歐洲某即將在中國上市地中檔萊卡襯衣攝製廣告和上市公關策劃。“君遠”原本只做活動策劃和廣告代理,如今何之軒的加入,並沒有管理舊業務,而是直接開展新業務。且他動作極快,迅速組了零時的項目小組。楊筱光光榮入選。接下來的步驟就是如火如荼地甄選攝製公司及廣告模特。
梅麗聞風活動,將“君遠”上上下下相關人等混了個熟透,對項目策劃有份參與的楊筱光自是也不會放過。她與楊筱光套近乎:“今天和何總談好時間,我們也不好遲到。這樣纔有誠意。”
楊筱光聽見“遲到”二字,觸及心傷,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要遲到了!”
梅麗不見外:“來來來,我們正好一起上去。
這時綠色小polo駕駛座旁的車門開了,梅麗喚:“以倫,這是‘君遠’的楊小姐,今天是你的考官之一。”
楊筱光哪裏顧地了旁人。只想從她的魔爪中掙脫出來快快上樓。只胡亂掃一眼那人。
有點眼熟,而且還是個帥哥。
帥哥站的地方。背後正好有燦爛的朝霞照下來,幾乎就成了追光燈,將光影中的人完美地烘托起來。角度太好,模樣也太好,丟在人堆裏完全彈眼落睛的品種。
楊筱光本能要彈個響指來配合這樣地隆重登場。五官明媚,質量合格,美型正太。
只是——楊筱光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他的衣着。
有人穿一身班尼路扮成韓版小嬉皮的嗎?
對面的人從光影裏走出來,露了餡。一身米灰的班尼路休閒羽絨服,一條班尼路一洗就變形的滑板牛仔褲,頭上還有一頂褐色翻邊絨線帽,將班尼路大大的英文招牌刻在腦門正中央。她幾乎要問一句:“老大,是否劉德華的粉?”
梅麗是何等樣人,見楊筱光的一雙單眼皮丹鳳眼上下一轉,小眉毛一糾,立馬就猜到她的心思,趕忙說:“這孩子纔出道,沒多少錢辦行頭,不過正是勝在樸素!”
楊筱光胡亂客套兩句,心思又回到即將泡湯地全勤獎上,只是一轉頭,一眼瞥見小帥哥劍眉微微一皺,灼灼看了她幾眼,態度忽而就冷淡了,只把雙手插進褲袋,將頭又低了下去。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寬闊地額,真正白皙又細膩,皮膚好過女人。楊筱光不自覺地摸摸下巴上新冒出的痘痘,低着頭地帥哥好像看到了她的動作一樣,輕輕抿了抿脣。
長得帥就了不起?楊筱光嫉妒之心立起。忽而想起他是從駕駛座下來地,可見剛纔擋了轉彎道又開錯馬路的正是此人。白眼一翻,瞪他一眼。
帥哥抬了頭,這回是正眼瞧着她,拉了拉帽子,嘴脣一翹,小小微笑。楊筱光又色令智昏了一把。
但身後一把冷冷的聲劈過來:“楊筱光,你要遲到了!”
楊筱光還來不及激靈。梅麗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貼過去:“何總,您好您好!”
身後突然出現的不是不是英明副總何之軒是誰?
楊筱光好生心虛,指指手錶:“領導,還有五十秒。”
有人“哧”地輕笑。楊筱光又白帥哥一眼,帥哥指指電梯門:“你沒有摁電梯。”說完伸出手指幫忙摁好。他的手指同樣漂亮,纖長有度,指甲圓潤。只是右手拇指稍有瑕疵。有一條寸許長的刀疤,十分猙獰可怕。
何之軒顯然也看到了,梅麗貼在他的身邊趕忙介紹:“這是我們公司新籤地小孩,叫潘以倫,賣相很不錯的。”
楊筱光覷過去,帥哥雖帥,同何之軒一比,還是差了些感覺。電梯正下來。門一開,兩位男士均側身讓女士先進去。楊筱光這纔看出感覺差在哪裏了,原來何之軒穿地一身登喜路深藍系的西服,質料上乘,更加玉樹臨風。
一個登喜路,一個班尼路。資質相當。但風度迥異,這就是顯而易見的階級差異。
楊筱光咬脣暗忖,男人也得靠衣裝,根本的社會階級差異從來沒有改變。又想,今朝仔細再看何之軒,真是三年大變樣了。
老早以前,她拿着張國榮在香港登喜路旗艦店的剪綵照片給方竹看,炫耀:“能將這個牌子的西裝穿成這樣的男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方竹正努力備課,準備去賺二十元每小時地家教薪水。她說:“如果何之軒穿登喜路。也不會差到哪裏。”
她答:“你準備爲他度身定製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時家教啊?”
兩人埋頭一起查了價格。合計算出來,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時的家教。纔夠定製一套西服。楊筱光驚呼:“戀愛成本好昂貴。”
但如今何之軒一身昂貴西服,她是越看越觸目。而他自公事以外,並也無任何話題同她主動談起,好像根本不是舊識一樣。楊筱光暗裏咬牙,男人的心硬起來,果然可比茅坑裏的石頭。
可是又氣餒,自己對此無能爲力。但其實不過是個局外人,箇中緣由也知道的並不清楚,只得不尷不尬站在那裏。
楊筱光深深嘆口氣,側耳聽着梅麗的喋喋不休向何之軒打聽拍廣告片的事:“何總,我們和港臺一些資深mv及廣告片導演有長約,在香港還有租借工作室,絕對保證水準。”
“我以前就聽說過,香港的實地設備很齊全。”
楊筱光想,原來他連香港都去過了,不知道方竹是否知道。
“現在藝人資源也豐富,這個小孩二十二歲,水噹噹地年紀,正是拍青春廣告片的好時間。”
楊筱光差些笑出來,沒有見過誰用“水噹噹”來形容男生。只是一抬頭,從電梯模糊的鏡面中,望見帥哥一臉漠然,似乎混不關自己什麼事。
“而且以倫也有觀衆緣,不但歌唱得不錯,還演過偶像劇——”
楊筱光忍不住又看一眼鏡面裏的潘以倫。
偶像劇?哪部?她向來愛看沒營養的偶像劇,怎麼從未見過他?
何之軒竟也好奇了,問:“拍過電視劇?”
梅麗麗馬上答:“就是先前紅過的那部《蘋果樂園》!他演和幾個男主角打籃球地同學!”
何之軒淡淡笑一笑。
楊筱光低頭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尖頭,縮了縮脣,扮個小小鬼臉。原來只是路人甲。
但前頭的潘以倫轉頭說:“希望這次有機會能勝任這份工作。”
不知爲何,他對着楊筱光說的這句話,神情又極懇切,語調卻含蓄,也在保留尊嚴。她情不自禁就對他點一點頭,以示鼓勵。於是他便是露齒一笑,牙齒也很白,可以直接拉去拍牙膏廣告了。
電梯門開了,身邊的梅麗反應敏捷,好心將楊筱光一推:“到了到了,楊小姐您快去打卡!”
這一力道竟是來的極猛,害毫無準備的楊筱光平衡力全部喪失,鞋尖踢到電梯門檻上,眼看可愛的小鼻尖就要親吻地上的大理石。說時遲那時快,背後伸出一隻救援的手,扭住她地胳膊往回一拉,力道之大,讓她在電光火石之間,似乎聽到自己那把小骨頭髮出“嘎吱”地悲號。
“脫脫脫——臼了!”楊筱光慘叫一聲,嚇得好心拉她的人猛一鬆手。
在中學時代以無數次物理考試不及格而藐視物理地楊筱光終於瞭解到慣性的可怕,她“噔噔噔”三步,以一種惡虎撲羊的彪悍姿勢栽到公司門前裝飾得五彩繽紛準備慶祝聖誕節的聖誕樹上,終於得到物理的懲罰。
慣性之下的楊筱光唯一還記得的是立刻爬起身,纏着一腿的小彩燈,掙扎着向公司門邊的考勤鍾移去,舉起考勤卡艱難地刷過去。
“嘟嘟嘟”三下。楊筱光幾乎要爲這樣的艱難一刻哭泣。
對面有人驚呼:“阿光!”
聲音只剎那,就噤口了。
楊筱光看見方竹目瞪口呆地站在她的對面,她的眼神先是落在她的身上,而後轉了方向,飄到了後方,一下就被什麼擊打中目標。
“你怎麼在這裏?”
但方竹好像並沒有聽見她的問題,楊筱光猛地反應過來。她就在前幾天,想問她又沒問出口:“你想不想見他?”
現在這個他從後面走上來,將手伸給方竹。
“好久不見。”
方竹是隔了片刻纔將手伸出來,要交給他的樣子,臨到幾乎相觸,又縮了回去。她說:“真想不到會遇見你,我今天來採訪philip。”
楊筱光看着何之軒伸出的手緩緩垂下來。方竹心裏打了幾個轉,至最後,鐵着心,寧死也倔強。
何之軒說:“你寫的稿子一定很好,改日刊出記得給我郵寄一份。”
方竹微仰一仰臉,竟也擠出了笑容,說:“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