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午後紅茶 七十 終到攤牌時
楊筱光回到家,被楊媽叫了父母的大房間,可憐楊爸拖着初愈的身體,扳着面孔配合楊媽等她。
這是一個要公審的時候。
楊筱光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坦白從寬。
“我和那個選秀的十三號在談戀愛。”
“我們談了三個月了。”
“我認真考慮過和他將來的發展。”
“報紙沒有騙人。”
楊爸楊媽本來做好封建家長的準備,被楊筱光幾句話說愣了。他們咀嚼半天,才反應過來。
楊媽實際點:“他**媽得了尿毒症,你和他在一起有啥好處?人家年紀又比你小三歲,臊不臊啊?別人怎麼看你們?”
楊筱光搖頭,但不頂嘴。
楊爸高瞻遠矚點:“他是要進那個圈子的,將來****多的是,阿光,你可別發昏。除了賣相好,你說這個男小囡還剩什麼?”
楊筱光疲憊地問:“如果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你們永遠不同意?”
楊媽馬上尖叫:“你發昏?老媽生了你不是讓你去過這種沒保障的生活,**心還不夠?好好的莫北放着不要,人家有車有房有家世,這個小男人將來的八字都沒一撇,誰知道是龍是蟲?”
楊筱光蹙眉:“將來怎麼樣,誰說的準?”
“說不準已經鬧得這麼滿城風雨!你是清白人家小孩,經不得這種風浪。”
楊筱光嘆氣:“老媽。從小到大,你把我保護得太好了。”
楊媽說得動情,眼圈都紅了。
“爸媽養你二十六年,不是讓你下半輩子跟着不靠譜的人受苦。那些人看看體面,不是今天和這個鬧緋聞,就是明天和那個談戀愛。要學歷沒學歷,家庭條件又那麼差。萬一紅不了。一輩子出不得頭,難不成靠老婆養?”
楊筱光先是聽得傷心。後來聽得眼睛都瞪出來。
楊爸見勢不好,立刻阻止楊媽地哭訴,他語重心長:“和明星談戀愛,時髦蠻時髦,但那是明星們乾的事。你瞧,今天是你上報了,你還是個正牌的。前一陣不是和那彈鋼琴的打的火熱?你確定你這小姐脾氣次次受的了?”
楊筱光的脾氣,沒有發作出來。她素來脾氣軟,總是發一半收一半。父母苦口婆心,從不違拗半分。她幾乎恨上自己面對父母地天生軟弱。
楊媽硬的來好,也懂得軟地。
“乖,不要讓媽媽着急,只有三個月,趁着沒鬧出什麼事。趕緊斷了。你自己都要人照顧,哪能照顧好別人?”
楊筱光站起來,她沒有力氣去扭轉父母的觀念,甚至她自己都無法給予自己的人生一個準備的交代。
她說:“媽,你們把我養的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選擇我的人生。”
楊筱光走出父母的房間。空蕩蕩地客廳裏蔓延很好的午後陽光。她和潘以倫走過很好的陽光,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愛上這個男孩,當她發覺愛上他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一半的路。
楊筱光掏出手機,在陽光底下,打了四個字——“正太加油。”然後摁了發送,再拉了條椅子,她想躺在陽光底下打了個盹,做了個夢。
夢裏並不痛快,自己在勉勵奔跑。沒有終點的跑道。她累得很,又停不下來。
楊筱光在夢裏說:“我怎麼還是找不到邊?”
一怔醒來。
天微黑了。楊媽在廚房擺開傢什做晚飯,楊爸坐在廚房外邊,披了單衣,兩老絮絮說着話。
“她倒好,一下睡過去,也不知把話聽進去沒有。”
“隨她吧!孩子大了管不住。”
楊媽一丟鏟子:“你管不住我管。”覷眼瞧見楊筱光醒了,氣又上來,“人拉你走你不走,鬼攙你走你直走。”把門一甩,獨自在廚房生氣。
楊筱光望望楊爸,楊爸望望她。
“阿光,你再想想。一輩子挺長的,我們不好乾涉,但是也不能見你稀裏糊塗。”
楊筱光問楊爸:“老爸,你當初選擇老媽是爲了什麼?”
楊爸沉吟了,半會,不答。
楊筱光說:“爸,我知道你和老**意思。”她咬咬脣,“我再想想。”
楊家地晚飯在沉默裏進行,三個人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喫,氣氛壓抑。楊筱光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開了電視機,將聲量扭的很小。
她睡了很久,已經錯過了比賽的激烈時刻。她想,不看也好,她知道正太會盡力。這時候已經是最後短信拉票的熱身環節,前面不知道表演了什麼項目,剩下地三個男孩都氣喘吁吁。
潘以倫的額頭上都是汗水,他甩甩頭,竟然一臉稚氣。
楊筱光一黯,他果真年輕,生命的花纔開始,誰知道將來綻放以後,嚮往怎樣的陽光?
她緊緊盯着他,盯着他從此要走上一條發光發亮的陽關大道。
最後的vcr是三個選手最後的王牌,潘以倫的放在最後播。
第一段是候選人一和小學老師的歡聚,因爲老師當年的一句鼓勵——“你會成爲明星”,所以候選人一發奮圖強,有了今朝。老師地雙鬢已斑白,但也驚訝於自己當初無意地鼓勵被學生牢記至今。
師恩永浩蕩,畫面很溫馨。
第二段是候選人二陪着車站賣報的老人一起兜售報紙。老人佝僂了背,卻被生活所迫,每日清晨要往車站來回叫賣。候選人二和他地粉絲團打了愛心的標記,在一個小時裏將老人的報紙全數售完。
關懷弱勢羣體,是你我永遠都感動的主題。
第三段輪到潘以倫的了。
他站在舞臺的一側,微微側了頭,臉上帶着職業性的笑容,似讚賞似禮貌。其實他的表情很空,他在完成他的任務。
vcr出來了。
背景音樂是《血染的風采》。
楊筱光想,做得誇張了,煽情了。正太,要生氣了。
潘以倫微微蹙了眉,他是猝不及防的,原不是他的預料之中的東西。
vcr裏是一段實地採訪,有公安,有糾察,還有街道主任,他們輪流述說當年普通市民的英雄事蹟。
這是一段塵封的往事,就在街道上發生,被歲月掩蓋,只留一面錦旗。如今被漸次揭開,又是用一段錦旗來證明。
公安向鏡頭展示那面錦旗,像是血。
然後是潘母,她很憔悴,素顏出鏡。她說:“以倫有這樣一個爸爸,並不是他的悲慘,他爸爸的精神永遠活在他的心裏,也在我們心裏。”她對着鏡頭,“以倫,爸爸在看着,你要做到最好,你是你爸爸的兒子,不能讓他失望。”
最後是潘以楓,她的眼睛微紅,不善言辭,只是說:“以倫,加油!”她的懷裏時年輕的父親的照片。
楊筱光第一次看到潘以倫父親的照片,原來同他們姐弟有六分像,丹鳳目,劍眉。還有一臉憨厚的笑。
潘以倫怔怔看着大屏幕,面目逐漸逐漸模糊了。他望着他母姐的眼淚,無動於衷。
vcr裏的人還在述說,述說照片裏的憨厚男子是個好人。他一個人幹三份工,早上送牛奶,白天做送水工人,晚上做保安。他很窮,但是他經常幫助人。街道主任說,他經常幫助小區裏的孤寡老人做事,公安補充,他犧牲的那天,上衣口袋裏還有爲孤寡老人繳好水電煤的回執。
這是一個雷鋒式的普通市民,做了很多好事,最後也是由於見義勇爲而犧牲。因爲他是選秀熱門選手潘以倫的父親,所以他的事蹟如今被廣而告之。
楊筱光忽而眼睛溼潤。
主持人開始激動,女主持人甚至淚盈於睫,她對潘以倫說:“以倫,如今站在這個舞臺,你有沒有什麼想對父親說的話?”
她將話筒放到了潘以倫的跟前。
楊筱光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到潘以倫面對鏡頭之後,絲毫沒有表情的面孔。
她聽見他的粉絲在有節奏地喊叫:“以倫,加油!以倫,加油!以倫,加油!”
楊筱光沒有聽見潘以倫說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