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平時,他還能透透西安這會兒給水二爺診不了脈這事,現在還是算了,爺這些日子就沒有過好聲氣,他可不敢偏了一星半點出去!
“我那兒有瓶活絡油,正月裏剛找西安討的,等會兒就給二爺送去,二爺用了指定能輕快許多。”東平陪笑說道,一邊說一邊往水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的低低的說道:“二爺,等會兒見了爺,您哪,小心着點,爺這兩天脾氣不好。”
“出什麼事了?”水巖急忙站住問道。
東平一臉的苦惱笑容,從小廝手裏接過水巖扶着,一邊往前走,一邊低聲說道:“沒什麼事,就是脾氣不好。”
“沒什麼事怎麼脾氣不好了?沒請五爺過去勸勸?”水巖疑惑的問道。
東平喉嚨裏吭吭咳咳了一會兒,含糊的說道:“五爺這會兒沒在,二爺也別多問,千萬小心些就成。前兒鳳翔知州跟爺進了幾句什麼無後不無後的話,被爺劈手砸了一毛筆,傷倒沒倒着,淋了一頭一臉墨汁出去了。反正二爺小心些就是了。”
水巖驚奇的停住,揮手示意身後的小廝退後遠離,看着東平低聲問道:“爺跟五爺吵架了?”
東平重重嚥了口口水,斜了水巖一眼,悶聲答道:“五爺壓根就不在,再說,五爺怎麼會跟爺吵架?看二爺說的!”
“你別跟我吱吱唔唔!痛快點說!五爺幹嘛去了?爺這脾氣不好,是不是就因爲五爺沒在?”水巖手指點着東平直接問道。
東平忙用手指按住水巖的嘴,聲音壓的低的不能再低了,“好二爺!輕點說!五爺有要緊的事,是爺派她出去的,西安和南寧都跟着去了,爺的脾氣原本就不好,又沒好過,我哪知道?”
水巖驚訝的看着東平,東平陪着笑,一邊拖着水巖往院子裏走,一邊低聲道:“二爺就別問了,都是國家大事,不是我們這些小人能說的,二爺要是二爺就自己問爺去,反正爺脾氣大歸大,手底下有分寸,就是砸,不是用筆就是拿書,還沒扔過硯臺什麼的,二爺等會兒自己問爺就是,左右不過一頭墨汁。”
東平連扶帶拖着水巖,一路進了書房院子。
左右門房裏坐滿了等着候見的梁地官員,見水巖進來,雖說不認識,可見東平恭敬的扶着,知道身份不一般,忙都站起來,亂亂的長揖見着禮。
水巖擺出一臉謙虛客氣的笑容,腳下卻半分不停,扶着東平,穿過門房,沿着抄手遊廊進了垂花門,一路往正屋進去。
剛走近正屋門口,就聽到屋裏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器落地聲,水巖嚇了一跳,忙回頭看向東平。
東平縮了縮脖子,鬆開水巖,屏聲靜氣的往後讓了讓,低低的說道:“二爺千萬小心,爺今天脾氣更大了,都砸上杯子了。”
水巖往旁邊讓了讓,看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紅袍官員狼狽的從屋裏退出來,那紅袍溼了半邊,衣襟上還沾着茶葉。
紅袍官員出了屋,抬手用衣袖抹着把滿頭滿臉的冷汗,胡亂衝東平拱了拱手,東平忙客氣的半揖讓着官員出去了。
侍立在門口的小廝已經稟報了,水巖深吸了口氣,調勻了呼吸,臉上帶着得體的笑容,帶着十二萬分的小心進了屋。
蘇子誠陰沉着臉坐在寬闊厚大的長案後,盯着水巖,沒說話先皺緊了眉頭:“你來幹什麼?”
水巖忙笑着答道:“大爺讓我過來看看二爺,有幾件事得請了二爺的示下。”
蘇子誠緊緊抿着嘴,臉色又陰下來一層,水巖心裏突突跳了兩下,突然覺得這會兒好象不是說那幾件事的時候,可話都說到這兒了,也不能不往下說了。
水巖舌頭打着轉,只好勉強往下說道:“大爺說,大爺讓我過來問問爺,這會兒也進二月了,那事大爺跟二爺說的那事,也該準備起來了,這來來往往的禮數多如牛毛來來往往,也就下半年了,爺過了年都二十三了”
水巖頂着蘇子誠越來越陰冷的目光,吱唔着說不下去了,乾脆住了嘴,輕輕往旁邊挪了挪,又挪了挪。
蘇子誠盯着水巖,突然暴跳起來,猛的伸手將案上的東西推掉了一地,在一片乒啪叮咣中,大步出了屋,直奔後院。
水巖目瞪口呆的看着滿地狼籍,眨巴着眼,呆了好半天,忙輕手輕腳的貼着牆退出來,見東平滿臉苦惱的從門口看向屋裏,忙幾步過去,拉着東平往邊上閃了閃,低聲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五爺到底哪兒去了?你老實說!”
“真沒出什麼事,五爺這事您得問爺,真沒事,爺就是脾氣不好,從開平府出來,這脾氣就不好,前一陣子接了五爺的信兒,脾氣一天比一天不好,昨天接了封信,脾氣就更不好了。二爺和爺從小玩大的交情,我看,還是您想法子勸勸爺吧?”
東平看着水巖請求道,水巖顧左右而言它:“唉喲,我這腰!這腿!你剛纔說的那油呢?不用你送,你忙你的,爺身邊離不了你,我晚上讓人去你那兒取就行,唉喲!我的腰!”
水巖一邊痛苦的唉喲着,一邊抬手扶在腰上,一瘸一拐,跑的飛快。
李小幺靜養了兩三天,身體就好了很多。
這天陽光燦爛,李小幺讓人搬了把搖椅放到檐廊下,自己坐在搖椅上,腿上蓋了條薄夾被,懶懶洋洋的眯着眼睛曬太陽。
海棠端了碟子風乾慄子送過來,笑道:“姑娘嚐嚐這個,是咱們那邊過來的,又香又甜。”
李小幺掂起只慄子扔到嘴裏,果然,香甜糯俱全。
海棠拿了只小杌子過來,坐在旁邊,一邊剝着核桃皮,一邊和李小幺說着做核桃酪是用沙銚子好,還是用小燉盅好。兩個人正說的興致勃勃,垂花門外一個小丫頭小跑進來叫道:“姑娘!常大爺有事要見您!”
海棠看着跑得一路咚咚的小丫頭,皺起眉頭剛要訓斥,李小幺輕輕拉了拉她,看着小丫頭吩咐道:“請常大爺進來吧。”
小丫頭清脆的’哎’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傳話了。
“不過臨時找過來的傭工,別計較太多,隨她去,再說,小門小戶的人家,規矩太多,豈不是太不尋常了?”李小幺看着小丫頭跑遠了,才低聲和海棠說道。
海棠忙點頭:“我知道了,姑娘進屋吧,這檐廊下說話只怕不便當。”
“不必,就在這裏,四處看的清楚,倒更好。”李小幺又掂了只慄子放到嘴裏,有些含糊的說道。
海棠見小丫頭已經殷勤無比的帶着長遠進來,忙站起來衝長遠曲膝見禮,看着一臉傻笑不移眼看着長遠的小丫頭,帶笑吩咐道:“你去趟廚房,跟陶媽媽說一聲,孫掌櫃送過來的那隻狍子,晚上別一頓喫完了,留下兩三斤用鹽醃一醃,過兩天蒸了配粥喫。”
小丫頭答應一聲,卻不挪步,只依依不捨的看着長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一步挪不了三寸的挪了出去。
李小幺冷眼看着小丫頭出了垂花門,低低吩咐道:“今天晚上就給她結了工錢,多給半個月的,這個丫頭不能再用了。”
海棠答應了一聲,收了核桃碗,腳步輕悄的退到旁邊倒座間守着去了。
長遠又揖了半禮,稟報道:“回姑娘,今天祭聖賢一切如常,陪六皇子主祭的是吳貴妃長兄吳侯爺的嫡長子吳世承。吳世承今天一早是從玉翠樓妙音那兒直接啓程去祭聖賢的。”
李小幺高挑着眉毛失笑出聲:“這吳家男人,是不是個個都是色中餓鬼?”
“幾乎個個好色,吳侯爺中和節那天又納了名小妾,聽說是個十五歲的清倌人,這吳世承成親不過兩年,已經抬進家六房姬妾了,外面勾欄裏還有無數相好。”長遠笑着說道。
李小幺聽的連連搖頭。
長遠接着道:“還有一件,林丞相原本極早就趕到了太學先賢堂,後來不知爲何,又匆匆出去,直到分胙肉時纔回來,回來時面色不好。”
李小幺聽的直起了上身,祭聖賢是國家大事,是什麼事能讓林丞相扔下這樣的大事,匆匆忙忙離去?
長遠看着李小幺,只等她發話,李小幺凝神想了半晌,低聲吩咐道:“林丞相那裏,多加人手,盯緊了,再有今天這樣的事,一定要看明白他去了哪裏。還有,要小心,那也是個極其警覺的。
第二件,太平府二三月裏節日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讓人看着白雲山下,想法子和落雁那個別院裏的丫頭婆子多聊聊,下人們眼睛最毒,從她們嘴裏最容易聽到實信兒。”
長遠答應了告退出去。
李小幺往後靠到搖椅上,慢慢晃着盤算了一會兒,揚聲叫了淡月過來吩咐道:“去跟趙五哥說,讓他備份厚禮,明天我和孫掌櫃去嚴府看南老太太去,你陪我過去,海棠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