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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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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天塌了

九月。

一年一度的新生,又一次入學了。

“好了,東西送到,我先去忙,有事給我打電話。”

把小耳朵送到寢室後,李傑這纔去自己完成報道。

她一走。

寢室裏...

馬德榮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窗外天色漸沉,暮色如墨,一盞孤燈在寬大的紅木桌案上投下昏黃光暈,映着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他沒開空調,只讓風扇嗡嗡地轉着,風裏裹着汗味、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那是前日擦皮帶時沾上的血漬,沒洗淨。

他盯着桌上那份剛送來的《夏市分局關於“鼓浪嶼聚衆滋事案”的內部通報》,紙頁邊緣已被他拇指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通報措辭剋制,卻字字如刀:

“經查,涉案人員王潮等五人,長期遊蕩於夏市鼓浪嶼碼頭一帶,涉嫌敲詐、尋釁、非法拘禁等多項前科,本次受他人指使,攜攝錄設備預謀實施侮辱性毆打,性質惡劣,影響極壞……”

後面一行小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眼裏:“主使者身份待進一步覈實,但已有初步證據指向南平籍人員。”

馬德榮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嚥下去,而是硬生生壓回胸腔——那口濁氣太沉,沉得他肺葉發疼。

他抬手,慢慢把通報翻過一頁。底下壓着的是侯軍剛遞上來的另一份材料:《陸鳴社會關係簡表(初稿)》。

姓名:陸鳴

籍貫:南平市下轄豐安縣

家庭成員:父,陸建國,原豐安縣農機廠技術員(已病退);母,陳素芬,縣紡織廠退休職工;妹,陸婷,豐安一中高二學生。

在校表現:年級前十,校級三好學生,政法大學模擬法庭最佳辯手,連續兩年獲“陸凱教授獎學金”。

導師備註欄,用紅筆加了粗體批註:“陸凱教授親薦其參與省政法委‘基層法治調研項目’,已內定留校助教資格。”

馬德榮盯着“陸凱”兩個字,看了足足三分鐘。不是猶豫,是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確認這個名號不是虛張聲勢,確認那個名字背後站着的,不是某位早已退居二線、說話都沒人聽的老學究,而是實打實能一腳踏進省委大院、在政法系統幹部任免會議上拍板定音的人物。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省安監局那位姓周的處長打來電話時的語氣。對方沒提陸鳴,只含糊說了句:“老馬啊,船廠的事,你心裏有數。有些線,別亂碰。真要碰,也得掂量掂量,那線連着哪根主樑。”

當時他只當是警告,如今再想,那話裏分明透着未盡之意——主樑在哪?不在南平,不在夏市,而在省城,在省委政法委那棟灰牆紅瓦的老樓裏。

他慢慢抽出一支菸,沒點。只是夾在指間,來回捻着濾嘴,直到那截薄紙泛出油光。

門外響起極輕的叩門聲。

“進。”

侯軍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杯新沏的濃茶,熱氣嫋嫋。他沒敢抬頭,只把杯子輕輕放在桌角,退半步,垂手立着。

“查清楚了?”馬德榮沒看茶,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查清楚了。”侯軍低聲道,“王潮那幾個,是夏市本地混混,跟咱們南平沒半點瓜葛。他們接活兒,不問來路,只認現金。馬科少爺……是通過一個叫‘阿彪’的中間人聯繫的,阿彪收了兩萬塊定金,當場給了王潮一萬五,剩下五千說事成再付。錄像帶……被陸鳴當面拿走了,王潮沒敢要,也沒敢報警,怕惹火燒身。”

馬德榮終於抬眼:“錄像帶呢?”

“陸鳴……沒毀。他交給了夏市分局一位姓林的副所長。林所長是本地人,父親是退休老公安,堂兄在市局法制科。那盤帶子,現在鎖在分局技偵科保險櫃裏,編號0723,貼着封條。”

馬德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極反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乾涸的笑。他擺擺手:“出去吧。”

侯軍躬身退出,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重歸寂靜。風扇還在轉,嗡嗡嗡,像一隻不肯停歇的蟲。

馬德榮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裏面沒放文件,沒放印章,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船廠新建的第一座龍門吊下,笑容乾淨,手指修長,正指着圖紙上某個位置,講解着什麼。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着:1985年·南平造船廠技改組·馬德榮。

那時他才二十八歲,是廠裏最年輕的工程師,技術過硬,腦子活絡,廠領導誇他是“南平船廠的未來”。

後來呢?

後來廠子改制,他沒走仕途,卻也沒甘心當個普通工人。他拉起一幫下崗兄弟,搞拆遷隊,接工程,收保護費,一步步把觸角伸進鋼材、運輸、勞務中介……最後成了“馬總”,成了“活閻王”。

可沒人記得,他馬德榮,也曾是拿着圖紙、算着公式的工程師。

他拿起照片,指尖撫過那個年輕自己的眉骨,然後,慢慢把它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只要船在,人就不散。”**

馬德榮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塞回抽屜,重重合上。

起身,走到窗前。樓下路燈次第亮起,映着遠處尚未熄滅的船廠廢墟輪廓,像一頭匍匐在夜色裏的巨獸骸骨。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

響了七聲,才被接起。

“喂?”

一個蒼老卻依舊清越的聲音傳來,帶着點南方口音。

“吳老師……是我,德榮。”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小馬?怎麼,船廠出事了,你還記得我這個教過你三個月《機械製圖》的老師?”

馬德榮喉頭一哽,沒接這句刺,只低聲說:“老師,我想求您件事。”

“說。”

“我兒子……闖禍了。惹了不該惹的人。我想託您,幫我問問,陸凱教授那邊……是不是真有這麼個人?是不是……真和他有關?”

吳老師沒立刻答。電話裏只有電流細微的嘶嘶聲,像風吹過空曠的廠房。

半晌,老人嘆了口氣:“德榮啊,你當年要是肯聽我一句,別急着下海,留在廠裏做技術主任,今天也不至於……唉。陸凱?我認識。他比我小十歲,當年還是我帶的研究生。他這個人,表面隨和,骨子裏極重規矩。他看得上的人,要麼本事過硬,要麼品性過硬。你兒子惹的,要是真他學生……你最好,親自去道個歉。”

“道歉?”馬德榮苦笑,“老師,您知道我兒子幹了什麼嗎?他找人,帶攝像機,要去拍人家跪地求饒。”

電話那頭沉默更久。

終於,吳老師聲音沉了下去:“德榮,你記不記得,八三年,廠裏有個焊工,偷了兩噸廢鋼,賣給收廢品的。按廠規,該開除。廠長要保他,說他家裏三個孩子,老婆癱在牀上。你當時是質檢組組長,你查實了,親手寫了報告,簽字畫押,把他送進了派出所。”

“我記得。”馬德榮閉上眼。

“那時候你說什麼?”

“我說……‘規矩是死的,可人命是活的。可規矩要是破了第一道口子,後面就全是窟窿。’”

吳老師緩緩道:“德榮,你現在,正在親手扒開那第一道口子。”

馬德榮沒說話。他望着窗外,遠處一艘貨輪正拉響離港汽笛,悠長、沉悶、帶着金屬震顫的餘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上。

掛斷電話,他沒再坐下。

而是轉身,從保險櫃深處取出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封面沒有字,只有幾道淺淺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物反覆刮過。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藍黑墨水寫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標註着職務、關係、聯絡方式,甚至還有些小字批註:“可靠,可用”、“需打點,已付三萬”、“此人滑頭,慎用”……

這是他二十年來,用血汗、金錢、人情、威脅,一點點織就的南平地下關係網。

他翻到中間,停住。

這一整頁,只寫了三個名字:

**王所長(轄區派出所副所)**

**周副局長(市安監局)**

**趙主任(市建委安全科)**

每個名字後面,都畫着一個小小的叉。

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水,在“王所長”名字旁,重重添了一行小字:

**“已不可用。見死不救,且暗中譏諷。”**

接着,筆尖移動,在“周副局長”旁寫:

**“已動搖。恐生變,須防其倒戈。”**

最後,筆尖懸停在“趙主任”上方,遲遲未落。

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筆尖凝成一小顆烏黑的珠子,顫巍巍,將墜未墜。

然後,他慢慢把筆放下。

沒寫,也沒畫叉。

只是合上本子,重新鎖進保險櫃。

走出辦公室時,已是深夜十一點。走廊燈光慘白,照着他單薄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又細又長,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口。

他沒坐電梯,一步一步,走下十七級消防樓梯。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迴響,咚、咚、咚……彷彿某種遲來的喪鐘。

翌日清晨,南平市殯儀館。

夏雪獨自一人來到告別廳外。她穿着一身素淨的黑衣,頭髮挽在耳後,露出蒼白的臉頰和微微發紅的眼尾。昨夜她幾乎沒睡,反覆看着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張工作照——照片裏夏剛站在嶄新的龍骨分段前,笑容憨厚,安全帽扣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她沒哭。只是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指尖冰涼。

推開告別廳厚重的橡木門。

裏面很安靜。

沒有哭聲,沒有哀樂,只有一片肅穆的白色。

夏剛的遺像擺在正中央,黑白相框邊緣纏着素雅的白菊。香爐裏青煙嫋嫋,盤旋上升,消散於穹頂。

夏雪緩步上前,將懷中那張照片,輕輕放在父親遺像前。

就在她直起身的剎那,餘光瞥見門口陰影裏,站着一個人。

馬德榮。

他沒穿往日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裝,只套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鬢角卻新添了幾縷刺目的銀白。他雙手垂在身側,左手攥着一個褪色的藍布包,右手則捏着一張折得方正的白紙。

夏雪渾身一僵,手指瞬間掐進掌心。

馬德榮卻沒看她。

他徑直走向靈前,腳步緩慢,卻異常穩定。走到照片前,他停下,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九十度。

然後,他打開那個藍布包。

裏面不是香燭,不是紙錢。

是一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船舶焊接工藝手冊》,封皮是深藍色的硬殼,書脊上燙着金字,已經模糊不清。書頁泛黃,紙張脆硬,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他雙手捧着書,恭恭敬敬,放在夏剛遺像前的照片旁邊。

接着,他展開那張白紙。

是份手寫的致歉信。

字跡蒼勁有力,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跋扈,多了幾分滯澀與沉重:

> 夏師傅:

> 您走得太急,來不及道一聲謝。

> 您當年帶過的那批焊工,至今還在船廠幹活。他們說,您教他們認焊縫,比教自己兒子認字還耐心。

> 我馬德榮,欠您一句:謝謝您,把最紮實的手藝,教給了最該學的人。

> 令嬡夏雪姑娘,我兒馬科有眼無珠,冒犯於前,罪無可恕。

> 此書,乃我當年入廠第一本教材,扉頁有您親筆批註。今日奉還,願您在天之靈,安息。

> ——馬德榮 泣上

夏雪怔住了。

她看着那本舊書,看着那封字字千鈞的信,看着馬德榮微微佝僂卻不再猙獰的背影,喉頭劇烈地上下滑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馬德榮沒再停留。

他再次朝遺像深深一躬,轉身,一步步走向門口。

經過夏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

“丫頭……節哀。你爸,是個好人。”

說完,他推開門,身影消失在晨光裏。

夏雪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直到一陣微風吹過,掀動她鬢邊一縷碎髮,也掀動了那張致歉信的一角。

紙頁翻動,露出背面——那裏,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被墨跡洇染的鉛筆字:

**“船廠重建,夏雪若願回來,技術崗,隨時留着。”**

她猛地抬頭,望向門外。

晨光刺眼,空無一人。

唯有風,卷着幾片早凋的梧桐葉,打着旋兒,飄向遠方。

同一時刻,南平市人民醫院住院部。

馬科躺在VIP病房裏,身上蓋着雪白的被單,臉上敷着藥膏,只露出兩隻充血的眼睛。他剛被護士打完鎮靜劑,神志有些恍惚,卻仍死死攥着手機,屏幕亮着,是昨晚偷偷發出去的一條短信草稿,還沒來得及發送:

【陸鳴,你他媽別得意!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病房門被推開。

馬德榮走了進來。

他沒看兒子,只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刺目的陽光轟然湧入,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馬科下意識眯起眼,抬起手臂擋光,卻聽見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科兒。”

“嗯?”

“爸給你講個故事。”

“……”

“八三年,廠裏有個焊工,偷了兩噸廢鋼。”

馬科一愣,不知道父親爲何突然提起這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馬德榮沒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陽光,聲音緩慢,卻像鈍刀割肉:

“他被抓那天,也是這麼亮的太陽。他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在廠門口跪了三個小時,額頭磕出血來。沒人敢扶。因爲……告發他的人,是我。”

馬科瞳孔驟縮。

“我爲什麼告他?”

“因爲……他說,規矩是給老實人定的,不守規矩,才能活。”

馬德榮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鐵,釘在兒子臉上:

“科兒,你記住。這世上,真有人不怕死。

但他們更怕的,是活得不像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爸這輩子,靠狠喫飯。

可現在,爸想教你一件事——

有時候,低頭,比抬手,更需要力氣。”

馬科嘴脣哆嗦着,想反駁,想罵,想嚎啕,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

馬德榮沒再說話。

他默默走到牀邊,拿起兒子攥着的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

那條未發送的短信,連同所有與“陸鳴”“夏雪”“林華”相關的聊天記錄、通話詳單、定位信息,盡數化爲灰燼,徹底刪除。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自己口袋,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下,沒回頭:

“藥按時喫。

傷養好了,去豐安縣,找你夏叔叔。

他在農機廠修了三十年柴油機,手藝沒落下。

你,跟他學三個月。”

門,輕輕合上。

病房裏,只剩馬科一人。

陽光灼熱,鋪滿地板,也鋪滿他扭曲的、淚流滿面的臉。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躲在窗簾後,看見父親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對着一張泛黃照片,枯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好像,懂了一點點。

不是全懂。

只是……那堵橫亙在他與父親之間、由驕縱、謊言、暴力和無數個“無所謂”壘成的高牆,第一次,被一道名爲“敬畏”的裂痕,悄然劈開了一道縫隙。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裏鑽進來,拂過牀頭櫃上那本攤開的《船舶焊接工藝手冊》。

書頁被風掀動,嘩啦啦作響。

翻到扉頁。

一行褪色卻依舊清晰的鋼筆字,靜靜躺在那裏:

**“焊花飛濺處,匠心即天光。——贈德榮同志 夏剛 19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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