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頭,變了
2005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漫長。
寧州第一監獄高牆內的風,格外的冷,李傑依舊跟過去一樣,日復一日的機械地勞作着。
這天上午,熨燙車間裏,李傑攤開一件半成品襯衫。
"9527!”
這時,管教的聲音劃過車間。
“有人探視!”
此話一出,李傑的動作微頓。
9527正是他的編號。
探視?
他入獄這麼久,來探監的人,屈指可數。
其中,妻子來過幾次,都是第一年,第三次時,雙方離婚了,在那之後,她再也沒來過。
會是誰?
跟着管教一路穿過好幾道防護門,李傑來到了探視間。
隔着交錯的鐵窗,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馬。
這倒是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老馬是第一次過來看他。
而且,老馬的變化太大了。
那個總是笑呵呵,像尊彌勒佛似的和事佬,不僅瘦了,黑了,整個人也憔悴了不少。
雖然老馬還穿着警服,但他已經不在刑偵支隊。
他自願降職調離,去了地方派出所。
“隊長。”
少頃,老馬的聲音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隱隱藏着一絲顫抖。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李傑微微一笑。
而老馬,他眼圈有點溫熱,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還行。”
李傑笑着點了點頭。
“規矩做事,等日子,你呢?在派出所辛苦吧?”
“咳,辛苦啥,爲人民服務嘛。”
老馬擺擺手,臉上多了幾分笑容。
“就是事情挺雜的,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丟雞找狗,調解糾紛,跟咱們以前乾的是天差地別。”
“對了,隊長,我現在是副所長了。”
說着,老馬的笑容燦爛了幾分,雖然跟之前不能比,但好歹是副所長,也算有點“成就”。
這也是他拖了這麼久纔來看李傑的原因,他之前是不好意思來。
“挺好,恭喜。”
李傑祝賀了一聲,然後話鋒一轉道。
“其他人呢?都還好吧?”
“散了。”
聞言,老馬嘆了口氣,聲音又低沉了幾分。
“那次之後,大家都栽了,脫衣服的脫衣服,調離的調離,小徐回老家了,聽說開了家小店,老廖也開了一家餐館,日子還不錯。”
絮絮叨叨的說完幾人的變化,老馬頓了頓,看着李傑。
“其實,大家都惦記着你,只是各有難處,不方便來。”
“我明白。”
李傑的語氣很平靜。
“都過去了。”
“頭兒。”
半晌,老馬再次開口。
“我今天來,除了看看你,還有這個。”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隔着玻璃展示給李傑看。
檔案袋?
李傑瞬間就猜到裏面是什麼。
“王大勇。
老馬解開了謎底。
“五年了,這事在我心裏,一直就沒過去,我不能讓他就這麼逍遙法外。”
“他不落網,對不起死在他手裏的無辜人,更對不起咱們三大隊摺進去的所有兄弟。”
看着那個檔案袋,李傑的心情有點小複雜。
老馬啊,老馬,原來你是這樣的老馬。
不過,老馬現在只是一個基層派出所民警,雖然是副所長,但權限、資源、手段都很有限。
他去查王大勇,風險太大。
“老馬,你聽我說。”
李傑故意讓聲音裏帶上一絲憂慮。
“這事兒你就別管了。”
“我知道我能力有限。”
老馬苦笑道。
“在所裏,能動用的東西太少,很多線索,查到一半就斷了,像打在棉花上。
“但是,頭兒,我不甘心啊。”
“我利用一切我能用的機會,走訪當年可能相關的人,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路人。”
“以前辦案認識的老關係也幫我留意可疑的消息,還有,在所裏接觸流動人口登記,我也特別留意那些說不清來歷,行爲古怪的人。”
“老馬。”
李傑嘆了口氣。
“不值得。”
“你聽着,這件事,已經不值得你再搭進去任何東西了。’
“你已經付出了代價,降職,調離,這已經夠了,好好過你現在的日子,照顧好你自己和家人,這纔是最重要的!”
聞言,老馬愣住了。
他沒料到隊長會是這種反應。
他以爲隊長’會欣慰,會不甘,會急切地想知道線索。
但,這樣斬釘截鐵地說‘不值得?
變了。
頭,變了。
接着,他眼中湧出不解。
“頭兒?你怎麼這樣說?那可是王大勇,殺了那麼多人的惡魔,他......”
“我知道他是誰,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幹了什麼。”
李傑直接打斷了老馬的話。
“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追查他有多危險。”
“他現在在哪?在幹什麼?身邊有什麼人?手裏有沒有傢伙?”
“老馬,你現在只是一個派出所民警,你沒有槍,沒有支援,沒有情報網。’
“靠你那點有限的關係,去查一個窮兇極惡,反偵查能力極強的逃犯,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老馬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李傑說的都是赤裸裸的現實。
他也知道“隊長’這是在關心他,但,他卻沒有一絲絲的欣喜。
怎麼這樣了呢?
怎麼就這樣了?
從前,‘隊長’都是帶頭衝鋒的那一個,不論多麼危險,永遠不會懈怠。
老馬的眼神裏露出一絲茫然,還有濃濃的不解。
“可是,頭兒。”
良久,老馬不甘心的問道。
“難道就讓他這麼跑了?我們就這麼算了?三大隊就這麼完了?”
“是啊,三大隊已經完了。”
李傑做出一副頹廢的樣子。
“它現在只能活在我們心裏,如今,我們要向前看,脫下那身衣服,我就不再是警察,追兇不再是我的職責,那是還在崗位上的人該做的事。”
“老馬,放下吧,好好生活,別爲了過去,再把自己的現在和未來也搭進去。”
看着‘隊長’現在的樣子,老馬心中的火焰一點點熄滅下去。
最終,他跟着一嘆,點了點頭。
“好。”
“我聽你的。”
旋即,他默默地將那個厚厚的檔案袋,重新塞回了包裏。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舉行一場告別儀式。
跟過去告別。
跟‘隊長’告別。
跟自己的心魔'告別。
變了。
大家都變了。
他也變了,曾經的隊長’也變了。
如果是曾經的隊長,看到這些他熬夜整理,四處奔波得來的線索,絕不會像現在這樣。
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這就對了。”
李傑看出了老馬的想法,但他沒有點破,也沒必要,他只是維持着頹廢的人設,語重心長的囑咐。
“好好幹你的工作,別胡思亂想,以後的日子還長。
“嗯。”
老馬悶悶地回了一聲,然後又從包裏摸索着拿出一個油紙包,裏面裝着剛買醬牛肉。
“給你帶了點這個。”
“謝謝。”
“走了。”
老馬緩緩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李傑,隨即,他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了探視間。
轉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他不是因爲隊長’而哭,而是因爲信念崩塌了。
那個可以奮不顧身的人,不存在了。
曾經堅固無比的信念,塌了。
看着老馬的背影,李傑輕嘆一聲。
雖然老馬的背影透着一股深深地落寞,但也放下了心魔,總歸是一件好事。
畢竟,藏着事活着,太累了。
“9527,時間到了。”
這時,管教的聲音恰如其分的響起。
李傑站起身,跟着管教離開。
另一邊。
走出監獄後,老馬抬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
草擬大爺!
他恨恨的罵了一句。
去尼瑪的老天爺,你都幹了些什麼?
罵完之後,他又是一嘆。
今天的隊長”讓人陌生的可怕,但,轉念一想,他又能理解。
換做是他的話,易地而處,心態失衡也很正常。
畢竟。
‘隊長’不單單是脫下警服,還被判了近十年。
十年,人生又有幾個十年?
再有,他也知道‘隊長,跟老婆離婚了,原三大隊的人,其實也去探望過‘隊長’的家人。
但,去年,隊長’原先住的地方拆遷了。
在那之後,他們就失去了“隊長”家人的消息,雖然他可以藉助戶籍系統查到。
然而,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事業沒了,老婆也沒了,家也沒了,這種打擊,隊長”消沉了,似乎也能理解。
只是,理解是理解,老馬還是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王二勇那樣的人渣,死不足惜!
不多時,老馬坐上自己的車,他沒有發動汽車,而是給自己點了一根菸。
狠狠吸一口。
算了,算了。
那就算了吧。
‘隊長’說的也不無道理,只是,要把‘隊長’的事告訴其他人嗎?
沉吟片刻,老馬決定暫時先瞞着。
還是讓隊長’活在兄弟們的心裏吧,那個永遠可以信任的隊長,還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老馬走後,李傑的日子又恢復了常態。
接下來沒有人再來探視。
李傑不知道老馬有沒有跟其他人說自己,他希望老馬說了,那樣最好。
因爲他這麼幹就是讓幾個人心冷。
時隔多年,再次追兇,並且將犯人繩之以法,這樣聽起來很浪漫。
然而,裏面又有多少辛酸,那些只有自己知道。
三大隊原先的這幫兄弟,現在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過去,他們雖然也成家,也有生活。
但。
那不一樣。
他們那時穿着警服,身上扛着責任,現在他們都是普通人,他們沒有追捕王大勇的職責。
監獄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2006年的鐘聲,敲響了。
元旦這天,李傑他們的夥食待遇變好了。
不僅加餐了,還是頓頓大葷,有大排,還有雞腿,連炒菜都是肉片。
但。
這還不是最好。
更好的還在後面。
元旦再怎麼隆重也沒法跟春節比,除夕這天,李傑和獄友們忙活着貼春聯。
貼窗花。
還有各種喜慶的東西,除了這些,監獄裏還辦了一場春節聯歡晚會。
聯歡晚會是在除夕前一天。
除夕當天不辦晚會,只加餐,還有集體觀看春晚。
“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你是我的愛人,是我的牽掛,
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當龐龍帶着《你是我的玫瑰我的花》登場時,食堂內是議論聲一片。
有人覺得很難聽,有人覺得很有意思,討論聲越來越大,換做是其他時候,管教肯定要維持紀律了。
但。
今天不一樣,是除夕夜。
管那麼嚴做什麼?
接着,等到twins帶着《見習愛神》上臺,禮堂內的爭議都消失了。
全是好評。
誰不喜歡可愛的美少女呢?
直到晚上熄燈,李傑他們的監舍還在討論春晚上出現的女明星。
隔天,大年初一還是加餐,但好日子只過了三天,後面又變成了常態。
早餐又變成萬年不變的粥+雜糧饅頭+鹹菜。
午餐、晚餐當中的半葷菜又回來了,當然,也不是不能加餐。
監獄裏也是有小賣鋪的。
但不像外面那樣隨時都能去買,通常是每個月組織一兩次集中採購。
各個監區、監舍,錯峯出行。
監獄裏的超市,銷售物品的品類也沒有那麼全,泡麪,火腿腸和香菸是這裏的硬通貨。
泡麪雖然經常被貼上垃圾食品的標籤,但架不住喫起來香啊,在監獄裏,泡麪就是美食。
至於犯人哪來的錢。
犯人本人不接觸錢,錢的來源主要有兩個渠道,一個是勞動的報酬。
監獄裏幹活不是白乾,有錢拿,就是報酬要低於外面打工。
再有一個便是犯人家屬打款。
春節前,監獄專門組織了一次大採購,哪怕是再怎麼不花錢的人,過年了還是會買點好東西。
李傑也買了不少東西。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賬戶裏打了三千塊錢,對方留了一個名字,但那個人找遍記憶,也找不到同樣的名字。
所以。
大概率是化名。
想了那麼多天也沒想到是誰,李傑索性不去管了,有錢不用,那不是白打了。
先花了再說。
三千塊,省着點能花到他出獄。
是的。
他快出獄了,年前,他還有一個好消息,減刑通知下來了,減了半年。
也就是說,明年下半年,他就能出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