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滿載而歸
“咋整啊,哥?”
達達打了個響嗝,眼巴巴瞅着李傑。
“真擱這兒耗啊?”
李傑慢悠悠喝完最後一點酒,不緊不慢道。
“咋整?”
“綏河這地界,風浪是大,但有句話叫‘風浪越大,魚越貴'!”
“我們現在就是沒船沒網的窮漁夫,雖然沒船沒網,但我們手裏有根針,也得想法子釣條大魚!”
“可......可咱沒門路啊!”
老劉愁眉苦臉,他好歹蹲過號子,自帶一股江湖氣息,這兩天,他沒少打聽消息。
“你看那些大倒爺,人家手裏不是攥着火車皮,就是有公文!”
“咱有啥?”
“就五千塊錢,連人家一車貨的零頭都夠不上!”
“難不成真學人家扛大包過境?聽說那邊毛子黑幫手裏有傢伙,突突起來可不講理!”
“可不咋地!”
一聽有傢伙,達達縮了縮腦袋,跟着點頭。
“哥,咱可不能再栽跟頭了。”
“那印蒂當馬克的虧,喫一次就夠了!”
“過境?”
李傑擺擺手。
“犯不上。
“我們就在綏河這地界上,用這五千塊,玩一手‘空手套白狼”。”
“不對,應該是小錢生大錢。
“至於門路?”
“遍地都是門路!”
說着,他對外面指了指。
“你們瞅瞅這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啥人?”
達達和老劉言看去。
附近的這條街算不上繁華,但人流可不少。
有裹着厚棉襖,拎着大編織袋,行匆匆的國內倒爺,也有穿着臃腫皮大衣,頭髮顏色各異,眼窩深邃的毛子商人或掮客。
還有本地人開的雜貨鋪,小飯館。
“看到那些毛子沒?”
李傑用眼神示意幾個聚在街角抽菸,操着生硬漢語討價還價的毛子。
“他們比我們急!”
“輕工業品,尤其是羽絨服、皮夾克、暖水瓶、罐頭、二鍋頭等等,在這邊不值錢,到了他們那邊,這些就是硬通貨!”
“這誰不知道啊?”
達達嘟囔道。
“可咱沒貨啊,羽絨服上次被騙得精光!”
“我們是沒貨,但我們有信息差。”
李傑微微一笑。
“達達,你臉皮,嗯,稍微薄點,你就負責'看'和'聽'。”
“老劉,你有經驗,負責‘吆喝”。"
“至於我。
李傑指了指自己。
“我負責貨源和算賬。”
計劃其實一點都不復雜,核心就是利用信息差賺錢。
李傑也沒讓達達和老劉去擠大市場。
那裏攤位費高,競爭激烈,他們這點本錢丟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他帶着兩人,專鑽那些背街小巷,找那些剛下火車,扛着大包小包的‘散戶’倒爺。
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
90年代,信息傳播也沒那麼發達,很多人只聽說綏河能發財,然後就一頭扎進來。
等到了綏河卻發現,他們對本地行情是兩眼一抹黑。
坑蒙拐騙,又無處不在。
時間呆的越久,他們越急於套現。
當然。
類似的事,也不止李傑他們在做。
就綏河這地界,掮客是一抓一大把,街面上扔塊磚頭,十個裏面至少能砸中三四個掮客。
不過,掮客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
做這一行,那得有眼力見。
李傑恰好不缺這個東西,逛了小半天,他遇到了一個目標。
“兄弟,剛到?"
笑着遞上一根菸,李傑開口道。
“咋樣?有主顧沒?”
“別提了!”
那個漢子愁眉苦臉道。
“大市場那邊攤位滿了,轉悠半天也沒遇上識貨的毛子,這鬼地方,住店都死貴!”
“理解,理解。”
李傑瞥了一眼他包裏露出的一角。
“這樣,兄弟,你這一包,我看着大概五十件?”
“要是按件賣,你一件能要多少?”
“六十!最少六十!”
對方報了一個心理價位。
“六十?”
李傑作做出皺眉咂舌的表情。
“擱大市場興許行,可你這沒攤位,在街面賣的話,猴年馬月能賣完?”
“再說,毛子壓價狠着呢!”
“我看你這衣服,厚實是厚實,但款式有點老氣,毛子大姑娘小媳婦不愛這色兒。”
“這樣,我給你個痛快價,按斤稱!省心省力!”
“拿了錢你立馬能找地兒暖和暖和,喝口熱乎的!”
“按斤?”
對方惜了,賣衣服還有論斤的?
“對!咱東北人辦事兒,必須敞亮!”
李傑一副“我爲你着想”的樣子。
“羽絨服嘛,重在保暖,斤兩足就行!”
“現在行情,一斤能值個十幾二十塊,你這包,我掂量着,連包帶衣服,撐死一百斤。”
“我給你按二十塊頂格算,二千塊!現錢!”
“二千??”
老唐心裏一盤算。
他這批羽絨服用的不是真羽絨,而是飛絲。
所謂的飛絲,並不是絨,但它是毛,是鴨毛、鵝毛粉碎的細纖維,沒有絨朵結構。
表面上老唐猶豫着,實際上卻樂開了花。
二千好啊。
這一包他拿貨價才一千多,轉手就快翻個倍。
“太少了,再加點吧。”
“加點也行,但我要看看貨。”
“那就2000,就2000。”
老唐一聽要看貨,連忙改口。
“好。”
李傑笑眯眯的點了點頭,從老唐的反應來看,這批貨要是沒問題,他的姓倒過來寫。
但。
那不重要。
一件羽絨服賣60,能是好貨嗎?
不可能!
早在對方報價的那一刻,李傑就看出來了,不過,他不在意。
假羽絨服,只要找對門路也能賣出80-100一件。
甭管對方能賺多少錢,李傑保證自己有一倍的利潤就行。
怎麼找客戶?
簡單!
他會俄語啊!
90年代什麼人才最稀缺?
懂外語的人!
改開之後,國門打開,日本的,韓國的,歐美的外商,紛紛湧入。
但。
國內懂外語的人太少了。
這年頭,只要是外語學校畢業的,根本不愁找工作。
不過,在綏河這地界,英語不太喫香,俄語才喫香,然而,除了建國早期的那段時間,俄語短暫的成爲第一外語。
其他時間,學俄語的人都不多。
即便是在綏河,會俄語的‘倒爺’也不多,大多數都是找個掮客充當翻譯。
李傑不需要。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他自己就能找毛子直接交流。
就這樣,李傑靠着現錢交割,短短幾天功夫,五千塊就變成了一堆花花綠綠的羽絨服。
除了羽絨服,還有少量的皮帽子和幾箱水果罐頭。
成本嘛,有多有少,平均下來一件羽絨服大概3-40塊錢。
看着這堆貨,老劉心裏直打鼓。
“國明,這......這能行嗎?這些衣服質量很一般啊。”
“咱這不是成了收破爛的?”
“破爛?”
李傑拍拍那堆貨。
“老劉啊,你還是不懂毛子現在的處境啊,這些就算是破爛,也能賣出錢。”
“放心吧。
“你們就等着數鈔票吧。”
接下來,李傑找到之前賣他們東西的那個毛子女掮客。
從她那裏,他知道了毛子在綏河經常聚集的酒館。
然後。
再從酒館入手找到賣家,他賣的也不貪心,用跟買貨差不多的辦法,論斤賣給毛子。
幾天後,他找到了一個靠譜的毛子掮客。
對方也是剛剛開始做,經驗不是很豐富,眼神很清澈,就像是大學生。
也就是遇到李傑,換成那些黑心掮客,假羽絨指定按照真羽絨的價格賣給他。
李傑在交易之前就跟對方說了,這不是真羽絨。
一轉手,那批劣質羽絨服就賣光了,四千多塊的本金瞬間變成了八千多。
翻了個倍。
而這一切只花了不到一週的時間。
一週時間本金翻倍,看起來很魔幻,實際上卻沒那麼容易。
首先,你得有眼力。
知道哪些人是急於賣貨,還要懂行,服裝的水,深的很,像那些用飛絲以次充好,那都算有良心的。
有些人乾脆用黑心棉,用雞毛、豬毛、狗毛,甚至是人造纖維。
沒點眼力,喫的虧要比喫的米還要多。
其次。
要懂毛子那邊的環境,來綏河這邊的毛子,那也是三教九流,黑心的人也不少,要是隨便拉一個就交易。
指不定就被黑了。
再次。
還得懂外語。
如果一點外語都不懂,純靠本地掮客,呵呵,回頭被人聯合做局都不知道。
千萬不要相信人性。
老鄉見老鄉,不是兩眼淚汪汪,背後開一槍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一個月後,還是那間賓館。
“老劉,報數!”
李傑眯着小酒,看着眼前那一堆花花綠綠的鈔票。
“好勒。”
老劉拿出一個小本本。
“國明,達達,咱這一個月,刨去所有開銷,喫飯、住店、菸酒、車費,還有給那誰誰的信息費,一共淨賺......”
說着,他深吸一口氣。
“一萬五千八百三十七塊六毛!”
“加上那五千本錢,現在手裏的現金一共是兩萬零八百三十七塊六毛!”
“兩萬?”
達達怪叫一聲,差點蹦起來。
“我的親孃姥姥!哥!咱發了!真發了!”
他掰着手指頭算道。
“五千變兩萬!翻了四倍!四倍啊!”
李傑微微一笑,一個月賺一萬五,難嗎?
說它難,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這叫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如果賺不到這點錢,對得起他風餐露宿,跟各色人等鬥心眼?
“收拾收拾東西。”
李傑大手一揮。
“明天準備打道回府。”
“啊?”
達達瞪大眼睛。
“哥,回去啊?”
“不然呢?”
李傑抬了抬眼皮。
“哥,這一個月賺兩萬,再待一個月,兩萬變四萬,然後四萬變八萬......”
話還沒說完,老劉打斷道。
“達達,你算錯了,哪裏賺到兩萬了?”
“是一萬五,有五千是我們的本金,而且,你的錢早就被騙光了。”
“我......”
此話一出,達達頓時急眼了。
可。
老劉的話也對。
他確實是光着來的。
“好啦。”
李傑抬手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接着,他把地上的錢分成了三分。
“呶,這份是你的,達達,老劉,這份是你的,這一份是我的。”
兩萬塊被他分成了三份。
達達那份少點,只有四千塊,剩下的一萬六,他和老劉,一人分了八千塊。
“這不行。”
老劉這個人雖然蹲過號子,但出門外在,最重要的不是錢,是臉面,是義氣!
過去這一個月,他雖然也跟着忙前忙後,但真正能賺錢,靠的是誰,他很清楚。
沒有“國明',他們哪能賺錢,早就灰溜溜的回去了。
“我不要這麼多,我只要自己的本金就行。”
言罷,他就要把錢推回去。
“行了。”
李傑拿起自己的那份錢,起身道。
“就這麼分了,我明天準備回去了,出門一個月,家裏要急死了。”
“你們兩個走不走?”
“走,國明,我跟着你。”
老劉二話不說,直接應下。
“哥,我也走。”
雖然錢沒賺回來,但過去這一個月,達達也明白一件事,綏河這邊的“聰明'人太多。
他玩不過他們。
如果沒有‘崔國明”,他們估計連皮帶骨都被人喫幹抹淨了。
“好,那就回去。”
李傑這次回去並不說下次不來了。
綏河這邊好啊,遍地都是金子,但,他有件事沒跟老劉和達達說。
這兩天,他發現有人跟蹤他。
雖然沒有跟對方照過面,但李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人。
多半是綏河當地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是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掮客們也會抱團。
一個月賺一萬五,小兩萬塊,擱在綏河算不得什麼,但放在其他地方。
一萬多塊錢,那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幾百塊錢的工資,一年三四千,不喫不喝四五年纔能有一萬五的收入。
這麼掙錢的路子怎麼可能沒人把持着?
所以。
他準備回去先避避風頭。
雖然李傑不怕那些地頭蛇,但進了江湖,想要再抽身出來,那就麻煩了。
再者說。
賺錢的門路那麼多,何必跟那些傢伙事的人搞東搞西。
炒炒郵票,它不香嗎?
這兩年的郵票熱,不知道誕生了多少一夜暴富的神話,但,這股熱浪熱不了多久了。
郵票的泡沫很快就要破了。
原劇中‘崔國明’炒郵票時,正好趕上了泡沫破滅的前夕,如果他把那套郵票換成申海一套房,然後抽身離去,鐵定血賺。
但。
普通人哪有那個敏銳度,也沒有剋制‘貪婪'的自制力。
他不僅沒賣,還等着繼續漲,不賣就罷了,他還投上一大筆錢,最後血本無歸。
這就很難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