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血淚封沙 八十八:渭水河邊人新少
“妍兒,”平陽長公主伸手,撫過李妍嬌嫩的臉頰,在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子面前,越發顯出自己的黯淡。 不知不覺,她已經年近半百了。
劉婧不讓人查覺的挺直了腰,她是大漢朝尊貴的長公主,哪怕年華漸漸離她而去,依舊是尊崇高貴,令人不敢逼視。
不知道爲什麼,劉婧忽然想起了她的姑母,館陶大長公主。 少女的時候,她倚在母親身邊,冷眼看着姑母長袖善舞,周旋在祖母和父皇之間,遊刃有餘,很是敬佩。 可是那麼精幹的姑母,當將自己的女兒送上了皇後鳳座後,卻漸漸變的偏執目光短淺起來。 最終落得**被廢的下場。
徹兒當上皇帝以後,她亦學着姑姑,爲弟弟選送美女,最終扶植起衛氏一族,當是足以自傲的了。 只是,到瞭如今,她是否也如同當年的姑姑,陷入某種偏執,最終無法自拔?
劉婧心裏隱約的閃過這些晦澀的心思,面上卻淡淡,問道,“妍兒,你可知,當年我把你帶回平陽侯府的用意?”
李妍沒有說話,星眸卻越發亮了,連面上亦閃過一絲嫣紅,動人至極。
她自問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平陽長公主雖然不曾曉諭她的意思,但是,李妍對自己的容貌很清楚。 而天下少女,誰又不知,如今未央宮裏端莊坐在椒房殿母儀天下的皇後孃娘,就是從這座平陽侯府走出。 而她最初地身份。 也不過是平陽侯府的歌姬。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雖然這些年,衛子夫色衰失寵。 但是,從歌姬到皇後,這樣奇蹟的經歷。 本身就是無數女子心目中的傳奇。
“妍兒,”劉婧一笑道。 “我知道你是最聰明伶俐,一點就透的。 今日本公主不妨將話與你挑明,本公主希望送你到陛下身邊,憑你的姿色資質,當能獲得陛下寵愛。 ”
李妍斂了呼吸,輕輕伏首道,“多謝長公主抬愛扶持。 ”
“你如果亦存着這樣的心思。 你就要知道,將來,你地對手,不是椒房殿裏的衛皇後,亦不是未央宮裏新進後進地美人兒,而是,”劉婧冷下面容,一字一字吐道。 “廢后陳**。 ”
“陳皇後?”李妍抬起頭來,不免有些訝異。 天子對陳皇後的專寵,雖然在長安貴戚之間不是什麼祕密,平民百姓卻未必知道多少。 在他們心目中,廢后,不過是昨日黃花罷了。
“不錯。 陳皇後能以四十之齡,依舊牢牢佔據陛下的寵愛,實在不容小覷。 妍兒,你如果要在陛下心中佔一席之地,就必須要打敗她。 ”
“那麼,”李妍微微垂眸,我見猶憐的神態,令人心折。 她輕聲問道,“長公主自幼與陳皇後熟識,陳皇後是個怎樣的人呢?”
劉婧面上不禁流出讚許的神情。 “妍兒的確聰明。 “她想了想。 道,“如果是回宮前地**。 不過是一個美貌女子,有着喧天的氣焰和任性的脾氣。 ”她微微皺起了眉,“只是,這個回宮後的**,我卻漸漸看不懂了。 她還是那麼漂亮,一點都沒有變老。 不,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沉靜下來的**,有着雲淡天青的氣質,彷彿一切都不縈於心,包括……”包括她那位至尊的皇帝弟弟。
李妍便漸漸顰起眉,憑着平陽長公主這樣短短一段話,她無法拼湊出陳皇後的樣子。 而若是無法知己知彼,她地這場戰役,便先敗了一半。
“好了,”劉婧微笑道,“妍兒先下去吧。 要記住,你的儀態,身姿訓練可不能丟。 其他的,本公主都會爲你準備好的。 ”
“是。 ”李妍溫馴的低了頭,道,“那妍兒便先下去了。 對了,”她似想起了什麼,忽然抬起頭來,嫣然道,“再過三天,便是妍兒的哥哥地生辰,妍兒想回家一趟,還請公主恩準。 ”
“不行。 ”劉婧想起上林苑裏陳**貌似對李妍知之甚深的話,擔心若李妍出了府便會被陳家的人帶走,立刻道。 須臾便看見李妍訝然的神色,忙放緩語氣道,“妍兒容顏絕色,還是不要輕易出門的好。 我可以讓你的哥哥和弟弟那天進府來探望你。 ”
本是李延年的生辰,卻要他來侯府與自己慶祝,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李妍心裏淡淡揣摩着,然而只要一家人團聚,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於是微笑道,“多謝長公主。 ”
三日後,一架馬車將李氏兄弟接進**陽侯府。 李妍在廊下看見兄長幼弟,心下歡喜,喚道,“哥哥。 ”迎着他們進了自己閨房。
李延年亦微笑道,“數月不見,妍兒又長高了些,比從前更漂亮啦。 ”
李妍不禁臉上有些發燙,嗔道,“自家兄妹,何必說這些話。 ”
“真的啦,”李廣利牽了她的手,天真爛漫道,“我地二姐,是天下最漂亮地女人。 ”
李妍心下歡喜,卻瞥見哥哥面上有些奇異的神情,便問道,“哥哥怎麼了?”
“沒什麼,”李延年徐徐垂眸,道,“前些日子,我倒是見了一個堪與妹妹相比地女子。 ”
“哦?”李妍笑容一滯,問道,“是誰呢?”
“是昔日的陳皇後。 ”
李妍便覺得心緩緩沉下去,淡淡問道,“哥哥親眼見過她?”
“嗯。 ”李延年並不是愚笨的人,對平陽長公主收留妹妹的用意,多少也猜的到一兩分。 此時心裏有些不忍,但轉念一想。 現在將實話告訴妹妹,總比他日讓妹妹措手不及的好。 “前幾日陛下在上林苑柏梁臺設宴,哥哥奉詔在邊上彈琴侍宴。 陳皇後便是陪在陛下身邊地。 ”
“那……哥哥覺得是陳皇後漂亮,還是妹妹漂亮?”
李延年想了想,道,“各嬗勝場。 妹妹青春豔麗,陳娘娘寧靜悠遠。 ”
李妍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陛下……很疼寵陳皇後麼?”
“是啊。 自元狩二年以來,陳皇後已經專寵近三年了。 對了。 陳皇後尚問起妹妹呢。 ”
李妍一怔,“她怎麼會知道我?”
“哥哥也不知道,”時隔多日,李延年還是不解疑惑,“陳皇後聽了我的名字後,便問我是否有個妹妹。 ”
“哥哥照實答了?”
“自然。”李延年道,“如今。 陛下與陳娘娘都知道我有個寄居在平陽長公主府的妹妹了。 ”
這是什麼意思呢?李妍在心裏飛快的盤算。 她本打算蟄伏在暗處,然後在一個最恰當的時機,以最美的姿態,出現在陛下面前,讓陛下永生難忘。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將要獻身地那個男人和將要敵對的女子都事先知道她地存在,這對她極是不利。 不僅陳皇後有了提防,就是陛下……。 以她多年來鑽研男人的瞭解。 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偉岸的男人,對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美麗女子心生歡喜,是極容易的事。 但是,若是讓他知道,有人處心積慮的設計。 只等他走上這樣的道路,心中只怕便是極爲不快了。
“好了好了,”廣利尚小,對他們所說地事情不感興趣,只撅了嘴道,“今日是大哥的生日,二姐卻纏着大哥說別人的事,多掃興。 ”
李妍失笑,道,“是妍兒的錯。 哥哥。 妍兒敬你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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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無論是平陽長公主還是李妍,心中猜測了許久。 俱未見陳**有什麼舉動,甚至連與她榮辱相關的堂邑候府以及大司農,長信候亦無動靜。 漸漸的,元狩五年的春天便到了。
這一日,又是一年一度的上祀節。 長安城內家家戶戶都是要去渭水河邊祓禊驅災地。 只是,李妍縱然在平陽侯府中地位再特殊,也不過是個女婢身份,不能和主子一同前去的。 平陽長公主指了一個年長可靠的嬤嬤陪着她,一道往渭水河邊來陪同家人。
李妍坐在車馬中,微微掀開了簾子,看着渭水河畔無數飛起的風箏。 自從元狩元年悅寧公主在祓禊後放過風箏,放風箏便成了三月三的習俗。 遠遠的,藍天白雲間飛着無數地風箏,精緻可愛,很是讓人看了歡喜。
長街上,灰裳的少年牽着馬隅隅前行,貪看渭水河邊的風景,不留神便撞上了街邊一位老者的身上,連忙道,“對不住。 ”;老者卻不敢受禮,側身避了開,神情惶恐,“陳二少爺,哪敢勞您大駕?是小民不小心。 ”
李妍看了看身邊嬤嬤,嬤嬤會意,在她耳邊道,“這個便是堂邑候庶出的二少爺,陳熙了。 雖然是庶出,但才能出衆,也較受看重,只是爲人有些癡處,喜歡與下等人混在一起。 ”她皺了皺眉,顯然頗不以爲然。
李妍便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拋出車窗。 絲帕盪悠悠在風中飛舞,最後落在陳熙身前。
“李小姐,”嬤嬤沉下了聲音,“你這是什麼意思?”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李妍微笑道,“要想知道陳娘孃的習性,還有比問她的子侄更好的方法麼?要知道,元狩元年後,陳娘娘在堂邑候府可是整整住了年餘啊。 ”
嬤嬤一怔,望着李妍,眼中帶着深思。 “嬤嬤一向是小瞧你了,”她淡淡道,“也許,你真能在陛下身邊掙出一番天地。 ”
陳熙拾起絲帕,只覺觸手柔軟,尚帶着佳人淡淡的清香。 絲帕一角,用細密的針腳繡了一株竹子,孤傲挺拔。
“姑娘,”他揚身喚道,“你地絲帕落了。 ”
車馬緩緩停下,嬤嬤掀簾探出身子,只看了一眼,道,“多謝公子了。 ”
“這位公子,”車中傳來女子清雅地聲音,一隻柔荑伸出來,從嬤嬤手中接過絲帕,悠悠道,“多謝了。 ”
陳熙一怔,在落下的車簾中看到一雙美麗地眼眸。 坐在車上亦蒙了面紗,可顯佳人矜貴。 可是他記住的卻是那一雙眸子,清離彷彿最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