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鎮總兵,用今天的話說,是大軍區司令員,地位十分之高,一般都附帶將軍頭銜(相當於榮譽稱號,如平遼、破虜等),極個別的還兼國防部長(兵部尚書).
明朝全國的總鎮總兵編制,有二十人,十四個死在關內,現存六人,毛文龍算一個.
但在這些倖存者之中,毛總兵是比較特別的,雖然他的級別很高,但他管的地盤很小——皮島,也就是個島.
皮島,別名東江,位處鴨綠江口,位置險要,東西長十五裏,南北寬十二裏,毛總兵就駐紮在上面,是爲毛島主.
這是個很奇怪的事,一般說來,總鎮總兵管轄的地方很大,不是省軍區司令,也是地區軍區司令,只有毛總兵,是島軍區司令.
但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爲其他總兵的地盤,是接管的,毛總兵的地盤,是自己搶來的.
毛文龍,萬曆四年(1576)生人,浙江杭州人,童年的主要娛樂是四處蹭飯喫.
由於家裏太窮,毛文龍喫不飽飯,自然上不起私塾,考不上進士.而就我找到的史料看,他似乎也不是鬥狠的主,打架撒潑的功夫也差點,不能考試,又不能鬧騰,算是百無一用,比書生還差.
但要說他什麼都沒幹,那也不對,爲了謀生,他開始從事服務產業——算命.
算命是個技術活,就算真不懂,也要真能忽悠,於是毛文龍開始研究麻衣相術、測字、八卦等等.
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在這方面的學問沒學到家,給人家算了幾十年的命,就沒顧上給自己算一卦.
不過,他在另一方面的造詣,是絕對值得肯定的——兵法.
在平時只教語文,考試只考作文的我國古代,算命、兵法、天文這類學科都是雜學,且經常扎堆,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統稱——陰陽學.
而迫於生計,毛先生平時看的大都是這類雜書,所以他雖沒上過私塾,卻並非沒讀過書.據說他不但精通兵法理論,還經常用於實踐——聊天時用來吹牛.
就這麼一路算,一路吹,混到了三十歲.
不知是哪一天,哪根弦不對,毛文龍突然決定,結束自己現在的生活,毅然北上尋找工作.
他一路到了遼東,遇見當時的巡撫王化貞,王化貞和他一見如故,認爲他是優秀人才,當即命他爲都司,進入軍隊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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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這樣的好事,沒錯,前面兩句話是逗你們玩的.
毛文龍先生之所以痛下決心北上求職,是因爲他的舅舅時來運轉,當上了山東佈政使,跟王化貞關係很好,並向王巡撫推薦了自己的外甥.
王巡撫給了面子,幫毛文龍找了份工作,具體情況就是如此.
在王化貞看來,給安排工作,是掙了毛文龍舅舅的一個人情,但事實證明,辦這件事,是掙了大明的一個人情.
毛文龍就這樣到部隊上班了,雖說只是個都司,但在地方而言,也算是高級幹部了,至少能陪縣領導喫飯,問題在於,毛都司剛去的時候,不怎麼喫得開,因爲大家都知道他是關係戶,都知道他沒打過仗,所以,都瞧不起他.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天啓元年(1621)三月二十一日.
這一天,遼陽陷落,遼東經略袁應泰自盡,數萬守軍全軍覆沒,至此,廣寧之外,明朝在遼東已無立足之地.
難民攜家帶口,士兵丟棄武器,大家紛紛向關內逃竄.
除了毛文龍.
毛文龍沒有跑,但必須說明的是,他之所以不跑,不是道德有多高尚,而是實在跑不掉了.
由於遼陽失陷太快,毛先生反應不夠快,沒來得及跑,落在了後面,被後金軍堵住,沒轍了.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化化妝,往臉上抹把土,沒準還能順過去.不幸的是,他的手下還有兩百來號士兵.
帶着這麼羣累贅,想溜,溜不掉;想打,打不過.明軍忙着跑,後金軍忙着追,敵人不管他,自己人也不管他.毛文龍此時的處境,可以用一個詞完美地概括——棄卒.
當衆人一片哀鳴,認定走投無路之際,毛文龍找到了一條路——下海.
他找來了船隻,將士兵們安全撤退到了海上.
然而很快,士兵們就現,他們行進的方向不是廣寧,更不是關外.
我們去鎮江.毛文龍答.
於是大家都傻了.
所謂鎮江,不是江蘇鎮江,而是遼東的鎮江堡,此地位於鴨綠江入海口,與朝鮮隔江而立,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極其堅固,易守難攻.
但大家之所以喫驚,不是由於它很重要,很堅固,而是因爲它壓根就不在明朝手裏.
遼陽、瀋陽失陷之前,這裏就換地主了,早就成了後金的大後方,且有重兵駐守,這個時候去鎮江堡,動機只有兩個:投敵,或是找死.
然而毛文龍說,我們既不投敵,也不尋死,我們的目的,是攻佔鎮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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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這是在開玩笑,遼陽已經失陷了,沒有人抵抗,沒有人能夠抵抗.大家的心中,有着共同且唯一的美好心願——逃命.
但是毛文龍又說,我沒有開玩笑.
我們要從這裏出,橫跨海峽,航行上千裏,到達敵人重兵集結的堅固堡壘,憑藉我們這支破落不堪、裝備不齊、剛剛一敗塗地,只有幾百人的隊伍,去攻擊裝備精良、氣焰囂張、剛剛大獲全勝的敵人,以寡敵衆.
我們不逃命,我們要攻擊,我們要徹底地擊敗他們,我們要收復鎮江,收復原本屬於我們的土地!
沒有人再驚訝,也沒有人再反對,因爲很明顯,這是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足以讓他們前去攻擊鎮江,義無反顧的理由.
在夜幕的掩護下,毛文龍率軍抵達了鎮江堡.
事實證明,他或許是個衝動的人,但絕不是個愚蠢的人,如同預先彩排的一樣,毛文龍動了進攻,後金軍隊萬萬想不到,在大後方竟然還會被人捅一刀,沒有絲毫準備,黑燈瞎火的,也不知到底來了多少人,從哪裏來,只能驚慌失措,四散奔逃.
此戰明軍大勝,殲滅後金軍千餘人,陣斬守將佟養真,收復鎮江堡周邊百裏地域,史稱鎮江堡大捷.
這是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明朝在遼東最大,也是唯一的勝仗.
消息傳來,王化貞十分高興,當即任命毛文龍爲副總兵,鎮守鎮江堡.
後金丟失鎮江堡後,極爲震驚,派出大隊兵力,打算把毛文龍趕進海裏餵魚.
由於敵太衆,我太寡,毛文龍丟失了鎮江堡,被趕進了海裏,但他沒有餵魚,卻開始釣魚——退守皮島.
畢竟只是個島,所以剛開始時,誰也沒把他當回事,可不久之後,他就用實際行動,讓努爾哈赤先生領會了痛苦的真正含義.
自天啓元年以來,毛文龍就沒休息過,每年派若幹人,出去若幹天,幹若幹事,不是放火,就是打劫,搞得後金不得安生.
更煩人的是,毛島主本人實在狡猾無比,你沒有準備,他就上岸踢你一腳,你集結兵力,設好埋伏,他又不來,就如同耳邊嗡嗡叫的蚊子,能把人活活折磨死.
後來努爾哈赤也煩了,估計毛島主也只能打打游擊,索性不搭理他,讓他去鬧,沒想到,毛島主又給了他一個意外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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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三年(1623),就在後金軍的眼皮底下,毛島主突然出兵,一舉攻佔金州(今遼寧金州),而且佔住就不走了,在努爾哈赤的後院放了把大火.
努爾哈赤是真沒法了,要派兵進剿,卻是我進敵退,要登6作戰,又沒有那個技術,要打海戰,又沒有海軍,實在頭疼不已.
努爾哈赤是越來越頭疼,毛島主卻越來越折騰,按電視劇裏的說法,住孤島上應該是個很慘的事,要啥啥沒有,天天坐在沙灘上啃椰子,眼巴巴盼着人來救.
可是毛文龍的孤島生活過得相當充實,照史書上的說法,是召集流民,集備軍需,遠近商賈紛至沓來,貨物齊備捐稅豐厚.
這就是說,毛島主在島上搞得很好,大家都不在6地上混了,跟着跑來討生活,島上的商品經濟也很達,還能抽稅.
這還不算,毛島主除了搞活內需外,還做進出口貿易,日本、朝鮮都有他的固定客商,據說連後金管轄區也有人和他做生意,反正那鬼地方沒海關,國家也不徵稅,所以毛島主的收入相當多,據說每個月都有十幾萬兩白銀.
有錢,自然就有人了,在高薪的誘惑下,上島當兵的越來越多,原本只有兩百多,後來袁崇煥上島清人數時,竟然清出了三萬人.
值得誇獎的是,在做副業的同時,毛島主沒有忘記本職工作,在之後的幾年中,他創造了很多業績,摘錄如下:
(天啓)三年,文龍佔金州.
四年五月,文龍遣將沿鴨綠江越長白山,侵大清國東偏.
八月,遣兵從義州城西渡江,入島中屯田.
五年六月,遣兵襲耀州之官屯寨.
六年五月,遣兵襲鞍山驛,越數日又遣兵襲撤爾河,攻城南.
亂打一氣不說,竟然跑到人家地面上屯田種糧食,實在太囂張了.
努爾哈赤先生如果不恨他,那是不正常的.
可是恨也白恨,科技跟不上,只能眼睜睜看着毛島主胡亂鬧騰.
拜毛文龍同志所賜,後金軍隊每次出去打仗的時候,很有一點驚弓之鳥的感覺,唯恐毛島主在背後打黑槍,以至於長久以來不能安心搶掠,工作精力和情緒受到極大影響,反響極其惡劣.
如此成就,自然無人敢管,朝廷哄着他,王化貞護着他,後來,王在晉接任了遼東經略,都得把他供起來.
毛文龍,袁崇煥的第三個幫助者,現在的上級、未來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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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三年(1623),袁崇煥正熱火朝天地在寧遠修城牆的時候,另一個人到達寧遠.
這個人是孫承宗派來的,他的職責,是與袁崇煥一同守護寧遠.這個人的名字叫滿桂.
滿桂,宣府人,蒙古族.很窮,很勇敢.
滿桂同志應該算是個標準的打仗苗子,從小愛好打獵.長大參軍了,就愛好打人,在軍隊中混了很多年,每次出去打仗,都能砍死幾個,可謂戰功顯赫,然而戰功如此顯赫,混到四十多歲,纔是個百戶.
倒不是有人打壓他,實在是因爲他太實在.
明朝規定,如果你砍死敵兵一人(要有級),那麼恭喜你,接下來你有兩種選擇,一、升官一級.二、得賞銀五十兩.
每次滿桂都選第二種,因爲他很缺錢.
我不認爲滿桂很貪婪,事實上,他很老實.
因爲他並不知道,選第二種的人,能拿錢,而選第一種的,既能拿權,也能拿錢.
就這麼個混法,估計到死前,能混到個千戶,就算老天開眼了.
然而數年之後一個人的失敗,造就了他的成功,這個失敗的人,是楊鎬.
萬曆四十七年(1619),楊鎬率四路大軍,在薩爾滸全軍覆沒,光將領就死了三百多人,朝廷沒人了,只能下令破格提拔,滿桂同志就此改頭換面,當上了明軍的高級將領——參將.
但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另一個成功的人——孫承宗.
天啓二年(1622),在巡邊的路上,孫承宗遇見了滿桂,對這位老兵油子極其欣賞(大奇之),高興之餘,就給他升官,把他調到山海關,當上了副總兵,一年後,滿桂被調往寧遠,擔任守將.
滿桂是一個優秀的將領,他不但作戰勇敢,而且經驗豐富,還能搞外交.
當時的蒙古部落,已經成爲後金軍隊的同盟,無論打劫打仗都跟着一起來,明軍壓力很大,而滿桂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他利用自己的少數民族身份,對同胞進行了長時間耐心的勸說,對於不聽勸說的,也進行了長時間耐心的攻打.很快,大家就被他又打又拉的誠懇態度所感動,全都服氣了(桂善操縱,諸部鹹服).
此外,他很擅長堆磚頭,經常親自監工砌牆,還很喜歡練兵,經常把手下的兵練得七葷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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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在滿桂的不懈努力下,寧遠由當初一座較大的廢墟,變成了一座較大的城市(軍民五萬餘家,屯種遠至五十裏).
而作爲寧遠地區的最高武官,他與袁崇煥的關係也相當好.
其實矛盾還是有的,但問題不大,至少當時不大.
必須說明一點,滿桂當時的職務,是寧遠總兵,而袁崇煥,是寧前道.就級別而言,滿桂比袁崇煥要高,但明朝的傳統,是以文制武,所以在寧遠,袁崇煥的地位要略高於滿桂,高一點點.
而據史料記載,滿桂是個不苟言笑,卻極其自負的人.加上他本人是從小兵幹起,平時乾的都是砍人頭的營生(一個五十兩),注重實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空談理論,沒打過仗的文官,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袁崇煥.
但有趣的是,他和袁崇煥相處得還不錯,並不是他比較大度,而是袁崇煥比較能忍.
袁大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在遼東混的,大部分都是老兵油子,殺人放火的事情幹慣了,在這些人看來,自己這種文化人兼新兵蛋子,是沒有言權的.
所以他非常謙虛,非常能裝孫子,還時常向老前輩們(如滿桂)虛心請教,滿桂們也心知肚明,知道他是孫承宗的人,得罪不起,都給他幾分面子.總之,大家混得都還不錯.
滿桂,袁崇煥的第四個幫助者,三年後的共經生死的戰友,七年後置於死地的對手.
或許你覺得人已經夠多了,可是孫承宗似乎不怎麼看,不久之後,他又送來了第五個人.
這個人,是他從刑場上救下來的,他的名字叫趙率教.
趙率教,陝西人,此人當官很早,萬曆中期就已經是參將了,履歷平平,戰功平平,資質平平,什麼都平平.
表現一般不說,後來還喫了官司,工作都沒了.後來也拜楊鎬先生的福,武將死得太多沒人補,他就自告奮勇,去補了缺,在袁應泰的手下,混了個副總兵.
可是他的運氣很不好,剛去沒多久,遼陽就丟了,袁應泰自殺,他跑了.
情急之下,他投奔了王化貞,一年後,廣寧失陷,王化貞跑了,他也跑了.
再後來,王在晉來了,他又投奔了王在晉.
由於幾年之中,他到了好幾個地方,到哪,哪就倒黴,且全無責任心,遇事就跑,遇麻煩就溜,至此,他終於成爲了明軍之中有口皆碑的典型人物——反面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