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平靜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沒有半點徵兆。
如果不是對方開口的話,就站在李明希身後的李尋甚至根本就沒有發現自己身邊就站着一個人。
所以在這道聲音響起來的瞬間,也直接引起了羽皇的本能反應,幾乎是沒有半點思考,六境巔峯的武道強者身體繃緊,所有力量匯聚於一點,他的腦子裏甚至都沒來得及出現什麼想法,磅礴厚重的一拳就已經直接砸向了這道聲音的位置。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宮殿內什麼都沒有發生。
六境巔峯在應激狀態下的全力一拳,在沒有開啓陣法的情況下,這一拳的爆發正常狀態下足以摧毀半個皇宮。
可是李尋這一拳卻像是真正打在了虛空,所有的力量都消散於無形,安靜的大殿裏,甚至連半點的風聲都沒有。
李尋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纔看清楚站在自己身邊的身影。
那是一個他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青年,三十歲左右的模樣,他的相貌看上去很清晰,但卻又很模糊,以至於李尋明明看到了他的臉,但卻沒辦法在自己的腦海中勾勒出對方的形象。
他的拳頭在衝過去的瞬間似乎打在了他身上,又像是打在了另外的地方,根本沒有撼動對方絲毫。
對方的表情很平靜,就這麼平靜的看着李明希,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這個所謂的羽皇一眼。
“你...”
李尋張了張嘴,想要問什麼,但卻莫名的有些心悸,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李明希緩緩轉過身,看着突兀出現在自己身後的中立陣營大帝。
一切的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大帝如今的狀態明顯不對。
哪怕是在歸墟,她也沒有餘力再去針對第二個至尊,這意味着正常的至尊,在她壓制李天瀾的情況下,就會處在一種受到壓制,但完全不受限制的狀態裏。
大帝目前似乎處在這種狀態,又像是沒處在這種狀態,硬要解釋的話,他現在像是超越了九級權限巔峯,但又沒有到達觸碰權柄的層次。
很顯然,是他的權柄出現了問題。
而對方能夠無聲無息的來到自己附近這一點同樣也不對勁。
李明希如今算是這片天地的真正主宰,沒有任何外來者能夠無聲無息的降臨這個世界,至尊也不行,而大帝卻做到了。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大帝和他的權柄分開了。
他的權柄,目前在歸墟,而自己現在見到的大帝,某種意義上,只能算是大帝的一個高級別的分身。
因爲大帝的權柄在這裏,所以大帝目前來到這個世界,根本不算降臨,算是迴歸本體,因此繞開了她的注視。
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己丟掉了霜月驚鴻的視野,現在甚至找不到那隻降臨過來的大老鼠,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神祕權柄...
將現實存在的事物,現實存在的規則,全部轉向最模糊的神祕,有神祕權柄的遮掩,自己當然會丟失掉部分視野。
“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對吧?”
李明希緩緩開口,說話的同時,她猛地一揮衣袖。
空間剎那變幻。
站在大帝身邊的李尋直接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到了皇後的寢宮。
看着面前皇後驚愕的俏臉,李尋大腦一片嗡嗡作響,還沒等他做出別的動作,李明希的聲音已經從他耳邊響了起來,清晰而堅定:“父皇帶母後先行離開京都,皇弟已經前往蜀州,不用擔心。
最多半月,你和母後回京,我保證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從舊世界到新世界。
從羽族到人族。
從至尊到真實意志。
漫長的時光,種族的轉換,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她是誰,爲人子女,她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李尋雙眼陡然一凝:“不行,你聽...”
李明希明顯沒聽。
在羽皇話剛剛出口的瞬間,空間再次變幻,無形的傳送陣法包裹了羽皇和皇後,兩人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京都範圍內。
大殿之內。
大帝平靜的注視着這一切,並沒有出手阻攔,他來到李明希身邊,沉默的看着漆黑的夜幕和時不時劃過天際的閃電,突然開口道:“我對前輩很失望。”
“咱們沒那麼熟悉,你對我抱有期望纔是最可笑的,既然不會有期望,那談什麼失望?”
李明希淡淡道。
“前輩想要的自由,已經有了,難道真的不去考慮以後?”
大帝轉身看着李明希,聲音低沉。
兩人很早之前就有過一次交流。
那個時候還沒有出現中立陣營的源頭一劍,李明希仍舊被困在真實環境的囚籠裏無法解脫,大帝通過自身權柄窺視到了源頭一劍的鋒芒,用當時還沒有發生的一劍來跟李明希談判。
談判的內容其實很簡單。
來自於武道權限源頭的一劍,必然可以斬斷李明希和真實環境的大半聯繫。
到時候大帝可以幫助李明希脫困,離開真實環境,以九級權限巔峯的實力再次行走於星空之下。
而日後李天瀾如果可以晉升真實的話,李明希未必就不能回到弱至尊的位置上,那是真正的逍遙萬古。
而作爲回報,李明希要做的,則是放棄心裏的仇恨,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幫助李天瀾晉升真實。
這件事情如果做成了,那麼之前所有的恩怨,算是一筆勾銷,李天瀾和李明希都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算是皆大歡喜。
當時這場談判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結果。
李明希不曾明確答應,也沒有明確的拒絕,只不過大帝傾向於是李明希默認了。
可隨後發生的事情顯然有些不對勁。
身爲舊世至尊,而且還是謊言權限的至尊,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利用源頭一劍斬斷了自身和真實環境的大半糾纏後,李明希已經有了初步投影星空的能力。
中立陣營內,一個個已經晉升無望,眼看着就要畫地爲牢不得自由的八級權限巔峯,甚至實力大公爵都被李明希蠱惑。
以晉升爲誘餌,邀請他們前往歸墟。
對於中立陣營而言,只是一批八級權限巔峯的強者和實力大公爵都暫時性的陷入了沉寂。
可對於歸墟而言,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神下凡事件。
那一個個已經處在絕境中的實力大公爵,都成了李明希的棋子。
然後李明希又找到了一個不用擔心畫地爲牢失去自由,但卻更加絕望的重量級棋子。
時空迴廊的戰爭天君行天氏。
兩人具體談了什麼大帝不清楚,但這一點都不難猜。
而行天氏的選擇同樣果斷。
九級殺神親自降臨歸墟,等於是徹底完善了李明希的佈局。
九級的殺神在至尊眼裏其實不算什麼大事。
可在李明希的佈局中,九級的殺神只是重量級的棋子。
真正的核心,是她自己。
真實環境層次極高,身爲舊世界的殘骸聚集起來的奇特星球,即便是世界,對真實環境的影響都極爲有限。
從這一點上來說,真實環境的層次是高於至尊的,它最大的限制,就是沒辦法擴張自己的影響範圍,也沒辦法移動,只能在一小塊區域內至高無上。
因此層次雖然高,但實際地位並不及至尊。
可是當至尊處在真實環境的時候,那麼一切都變了。
李明希跟歸墟的真實環境融合,雖然後續被斬斷了大半的聯繫,但這種聯繫只要存在,她就仍然可以算是歸墟的真實意志。
以真實環境的層次,不惜一切代價的強行壓制某一個至尊,在不考慮自身後果的情況下,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至尊會想盡一切辦法掙脫這種束縛。
自身的權柄和真實環境的意志不斷碰撞,最終兩敗俱傷。
李明希不在乎這種兩敗俱傷。
如此一來,所有後果就等於是李天瀾在承受。
他的權柄會在真實意志的壓迫下一點點被分裂。
最開始是本體和權柄之間的些微疏離。
隨着疏離越來越大,本體和權柄之間的聯繫也會越來越微弱。
權柄大半分裂之後,至尊會理所當然的層次跌落,從至高無上變成九級權限巔峯。
九級權限巔峯和九級權限...
在真實環境的差距會無限的縮小。
這纔是行天氏的作用。
而當行天氏和李天瀾進入僵持的時候,那些下凡的天神,則可以起到輔助的作用。
雙方不斷拉扯的情況下,李明希則可以創造機會,掠奪李天瀾的權柄,重新回到舊世界的巔峯水準。
在她的計劃裏,這樣的結果,不算是最差的結果,但僅次於最差的結果。
最差的結果,自然就是她的謀劃全部失敗。
比這個好一點的,就是她成功奪到李天瀾的一個權柄,回到巔峯,成爲中立陣營的新至尊,皇曦仍舊擁有兩個權柄,如此回到星空之後,李明希這個新至尊,等於是跟目前中立陣營的所有至尊都徹底結仇。
剩下兩個權柄的皇曦再也無望真實層次,會跟他不死不休。
秦微白同樣也會和她不死不休。
人皇與太一的立場已經不需要再多說。
如今的大帝和太昊,一個是皇曦的學生,一個是皇曦的兒子,更是無需多言。
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李明希恢復到舊世界時期的巔峯,也需要考慮如何立足的問題,她的處境會極爲艱難。
所以這不是她最想要的結果。
她可以接受的結果,就是把李天瀾壓制到極限,最少也要讓他的兩個權柄徹底分裂。
她拿到李天瀾的真相權柄,回到巔峯的瞬間,她的命運權限和武道權限也會回到九級權限的水準。
而李天瀾的自由權柄,讓行天氏吸收,想要完全吸收幾乎不可能,但憑藉李天瀾的武道權柄,行天氏應該可以達到弱至尊的狀態,那種有至尊的能力,但層次稍差,需要真正至尊給予庇護的水準。
如此一來,名義上吸收自由權柄的是行天氏,但李明希對自由權柄也有着強大的影響力,這樣她不用擔心行天氏的背叛,自身實力也會超過舊世界時期,成爲一個不完全的雙權柄至尊。
而自由權柄殘餘的,她無法掌控,行天氏無法吸收的那部分,則由他親自打散,那是貨真價實的至尊底蘊,李明希親自出手,放棄掉一些沒辦法吸收的底蘊,將剩餘底蘊,賜給此番下凡的實力大公爵和八級權限巔峯。
運氣好的話,這一部分下凡的天神中,會出現一個九級權限,其他的實力大公爵,也會擺脫畫地爲牢的危機,只要不作死,至少還有三四個紀元的逍遙時光。
到時候這些人背叛瞭如今的中立陣營,就只能跟着李明希混。
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李明希直接搭起了一個嶄新的,而且極爲豪華的陣容。
不是完全體的雙權柄至尊。
一個弱至尊。
一位九級權限。
十多個實力大公爵。
這樣的陣容,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初的戰神界,甚至超過了現在的戰神界。
有了這個陣容,皇曦他們就算想要翻臉,都要顧慮重重,李明希的處境好了太多。
這就是李明希想要的結果。
至於最好的結果...
那就是全力分裂李天瀾的三個權柄。
失去了所有權柄的李天瀾不會以巔峯強者的姿態繼續迴歸。
而是會直接死亡。
李天瀾的徹底死亡,必然會導致秦微白的徹底瘋狂。
一個至尊至尊的徹底瘋狂...
呵...
到時候就該輪到太一和人皇做選擇了,是幫助徹底瘋狂的秩序陣營至尊,還是幫助自己這個新晉的中立至尊?
把人族的大局壓上去,他們會怎麼選?
他們還能怎麼選?
李天瀾一死,秦微白一瘋,三個權柄落在她手裏,她會成爲真正意義上的雙權柄至尊,行天氏也會成爲新的真正意義上的至尊,同時手下還有幾個九級權限,那樣的局面下,她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人。
這四個結果...
李明希最想要的,無疑是最後一個結果。
但達成這樣的結果極難,所以她目前努力謀劃的,是倒數第二個結果,也就是拿到李天瀾的兩個權柄,之後再徐徐圖之,但如果事不可爲,拿到李天瀾的一個權柄,她也並非不能接受,如此等到她成了至尊,至少有了和世界談判的資格。
如果這些謀劃全部失敗...
失敗就失敗了。
大不了死在這裏,相對於漫長的囚禁,死也並非不能接受,而成功後的收穫纔是最值得期待的。
至少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不需要別人考慮大局多方權衡後給她一條出路。
所謂的自由,如果不能自己爭取,那這自由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稀罕你們施捨的所謂‘以後’。”
李明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道:“我想要的,我會自己拿。”
大帝深深的看着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李明希突然笑了起來:“爲什麼不通知那個賤人呢?
我的狀態,壓制皇曦已經是極限,你把她叫過來,那我輸定了。”
大帝笑了笑。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告訴秦微白,李天瀾現在就在歸墟。
他不是不想告訴秦微白,也不是單純的怕秦微白來這裏刺激李明希。
而是這件事情根本就不能告訴她。
非要說原因,那就是秦微白的權柄屬於秩序。
哪怕她的立場再怎麼傾向於中立,權柄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秦微白能出現在奇蹟之城,是因爲始終都有皇曦壓着。
如今皇曦雖然已經不在奇蹟之城,但曦王朝的復甦已經正式開始。
聖賢,洞察,神鋒,天啓的體系已經初步完善,李天瀾離開的時間又不長,這足以保證奇蹟之城不出問題。
可秩序權柄一旦來到歸墟...
那麼一切後果都是不可控的。
歸墟可不是李天瀾的根基。
秩序權柄在這裏肆無忌憚的存在,那就等於是中立陣營主動將歸墟這塊肥肉送到了世界面前。
這種誘惑,世界如果能忍住不咬一口的話,那麼世界意志在奇蹟之城,也不會跟真實意志對抗這麼多年了。
而世界一旦張嘴,秦微白在這裏,中立陣營甚至連反制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止是一個真實環境的問題。
世界一旦通過秦微白影響歸墟之城,那麼星空中所有出身歸墟的強者都會出問題,最重要的是李天瀾還在這裏,他同樣也跑不掉。
把秦微白叫來,李明希確實必死無疑,但對中立陣營而言,這同樣是萬事皆休,李明希的死,只是殺敵一千,而中立陣營需要付出的代價,是李天瀾,是秦微白本身,是真實環境,是所有出身真實環境的強者,這等於是自損十萬都不止。
李明希選擇的時機很巧。
又或者說,這件事情在時間上本身就很巧。
太一已經隕落。
人皇同樣隕落。
太昊目前還在邊境,不要說脫身,以他新晉至尊的狀態,現在的太昊完全就是在被科技權柄單方面的吊打,想要扳回局面肯定是可以的,但一時半會根本沒戲。
而林十一同樣處在關鍵階段。
大帝必須要將一半權柄放在林十一那裏。
只剩下一半權柄的大帝就算來了歸墟,也起不到什麼關鍵性的作用,所以他乾脆將另一半權柄暫時借給了李天瀾。
也就是說...
李明希根本壓制不住兩個至尊。
但現在的中立陣營,同樣也找不出第二個至尊來。
“你不是有部分權柄在歸墟嗎?不妨收回來,試着阻止我。”
李明希突然笑道,聲音裏透着戲謔:“隱藏一隻老鼠,暫時性遮擋我的視線,這能有什麼用呢?”
大帝也笑了。
“老鼠?”
他緩緩開口:“在中立陣營的歷史上,老鼠成大事的例子可太多了,甚至還有很多典故。”
“比如現在隱藏在歸墟的這一隻嗎?”
李明希淡淡道:“你應該認識他吧,不,至少也應該知道他,我能感覺到對方的層次,這種實力,即便是在整個陣營,也找不出幾個人來了,這樣的人,在某些特定的環境裏,發揮的作用甚至不會比行天氏小多少。
我曾經投影星空,見過無數所謂的實力大公爵,目前藏在歸墟的這隻老鼠,可以說是最強的。”
“我替他謝過前輩的誇讚了。”
大帝表情舒展了一瞬,補充道:“嗯,這隻前輩嘴裏的老鼠,正是晚輩的第九子,軒轅無殤。”
李明希的表情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低沉下來:“以他現在的底蘊,已經可以衝擊九級權限了。”
“這就不勞前輩操心了。”
大帝聲音平靜,提前堵死了李明希接下來要說的話。
李明希瞳孔中的閃電快速閃爍。
空中的光芒開始以一種極爲急促的頻率不斷變化着。
她在找那隻老鼠。
找那個叫軒轅無殤的小輩。
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還想最後確定一下。
在她的視野中,她可以看到軒轅無殤的層次和底蘊,但卻沒辦法確定軒轅無殤的權限。
如果是最壞的結果...
如果...真的是最壞的結果...
李明希不斷的忍耐着,忍耐了數次,終於再也忍不住,開口道:“你的第九子,是什麼權限?”
大帝笑了。
從降臨到歸墟之後,他第一次笑的如此開心。
他很清楚對方確實意識到了什麼,也知道對方期待着自己的回答。
但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可能是對方想要的答案。
“看來你是懂了。”
大帝輕聲道:“我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收回我在歸墟的權柄?
因爲只有一半的權柄,目前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無非是讓你壓制起來更加喫力一些,但這種程度,沒辦法讓老師突破你設下的限制。”
他呵呵一笑,繼續道:“不過這種困境,其實也並非沒有辦法,我之所以不收回權柄,是因爲把權柄留在外面,我可以製造更大的驚喜,前輩,你期待嗎?”
李明希緩緩回頭,死死的盯着大帝,少女精緻完美的臉龐只有一片極致的冰冷。
大帝聲音慢悠悠的:“前輩可曾聽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李明希聲音裏沒有半點情緒。
“父子連心。”
大帝笑了來:“前輩可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