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請鄭公公通報一聲，就說本宮與成親王的小女相見陛下。”
等了有一刻鐘的功夫還不見鄭公公出來，加之外頭暑氣漸盛，便只好拉了紅豆往裏面站站，堂前的湘妃竹這會兒遮了大半的陽光，恍若千堆新雪在地上折下了數片斑影。
“我不依不依啦，哎呀，陛下不要玩了啦！”站的近了，嬌笑聲便聽得一清二楚。
這聲音，真的很耳熟，很是耳熟。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緊緊握住手中的帕子蹙眉沉思，不想紅豆早已一把拉了我推門進去。
“皇帝哥哥這麼好有美人相伴，害苦了我和娘娘站在門外左等右等的沒人應承。咦？”紅豆好奇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鄭公公呢？這老傢伙，讓他來稟告的，自個兒先溜了。”
“啊，這位姐姐以前沒有見過哦，皇帝哥哥不介紹介紹嗎？”
“紅豆還是這麼喜歡講話啊！”他一手摟着坐在膝蓋上的女子朝我點點頭，“皇後也來了。”
“是，昨兒剛回來。”我一收失落忙笑道，“嘉敏真真貪玩，昨兒一夜未歸，害我白白擔心了一宿。”
我瞧着嘉敏一身胭脂紅的櫻花薄綢衣衫掛了黃金明珠瓔珞更襯得她明豔動人，纖細白皙的玉指握着一葉半透明刺木香菊的輕羅菱扇，扇柄上湖藍色流蘇柔軟地垂在她的衣袖，那種清純的美麗像微拂的清風蔓延。這當然不是她去時穿的衣服，我忐忑不安地拒絕自己胡思亂想。
“是朕不好。”重光呵呵一笑，指了指桌案上黑白兩色棋子，“嘉敏昨日與朕下棋聊天，一時忘了時間，這不方纔下棋，剛落了一顆黑子，覺得錯了便要悔棋。朕不依，嘉敏竟是把棋盤也推了。可不是要好好教訓她一番？”
嘉敏臉一紅，起身撥弄金架子上的鸚哥道：“皇上也來笑話我，您棋藝高明，再下個十盤我也是個輸。”
“這有什麼？”重光不以爲然地衝我笑言，“以後有的是時間，總會贏的。皇後，你妹妹有趣的緊，朕已經記住了，過幾日的選秀還望皇後多費心纔是。”
我故意不看司徒嘉敏眼中的光芒，低着頭狠狠壓抑住鼻中的酸楚，悽然道：“臣妾，定當盡力。”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怎麼都不同紅豆說話呀？”紅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你們就一直說着話，都不理我麼？”
“哦，對了。紅豆今兒是來請旨的吧？母後同我說過的。”他一拍腦袋笑道，“朕早擬了張摺子，這裏有幾個封號，紅豆瞧着自己選吧。”
“昭媛，昭嫺，昭月。這三個名字都是朕預備下的，如今你與朕的長公主昭陽也屬一輩，就挑一個吧。”
我拂了拂鬢角的髮絲，指指皇冊上一個名字：“要不就叫昭月吧！賜了丫頭這麼嫺靜的封號，可別再調皮搗蛋纔是。”
紅豆吐吐舌頭，用力點點頭，蹦蹦跳跳地出了宮去。
我恍若無人的站着，遙遙聽見遠處的蟬鳴聲嘶力竭地唱着一聲又一聲，殿中二人不開口，我便也沉默在這安謐的假象中。
“姐……姐姐，這奶油松子卷酥味道不錯呢。”她指指桌面上的一碟喫食，打破尷尬的沉寂，“要嚐嚐嗎？”
我捂了嘴冷笑：“本宮有了身孕，這玩意兒有些膩味，怕是喫不慣。御膳房的花樣可是多着呢，區區幾碟子的喫食能有什麼好喫不好喫的？”
嘉敏神色一僵，笑意在臉上還來不及收起，不等她開口我便說道：“妹妹一宿未眠恐怕體力不支，皇上也應該放行了。”
“可不是，朕險些忘了。嘉敏先回去吧。”重光衝她一笑，擺手道。
霎時間我呆住了。
在他的手背上，刺着一隻美麗的蝴蝶。
那隻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飛，透明的羽翼在暗淡的燭光下如真似幻，一如我在夢中所見。我緊緊的盯着他的手背，呼吸因爲心跳加速而急促，這隻散發着恐怖的妖異氣息的美麗彩蝶，如今就在重光的手背上。
“這……這是什麼東西？”我顫抖地指着那隻蝴蝶，不可思議地問他。
重光見我看到了，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衣袖，緩緩說道：“刺紋。”
刺紋？我搖搖頭，大步走過去，撩起重光的袖子，用指甲捏了一下刺紋。可刺紋就是刺紋，紋在皮膚表面上的彩蝶，無論是多麼的逼真，多麼的栩栩如生，但絕不是手指甲能掀起來的。我疑惑地盯着他的手，是魅姬在騙我嗎？
“怎麼入神了？”重光扳過我的肩道：“讓朕好好看看你，走時吐得厲害，連膳食也懶得用，如今可好些了麼？”
我勉強微笑道：“多謝皇上關心，已經好多了。”
見他神色不豫，似乎清減了許多，便小心翼翼問：“皇上，我在家中時，曾聽得鄉間老道說過一則奇事，說是在苗疆一帶，地方潮熱陰溼，所以此地毒物衆多。苗疆之人，尤其是苗女都擅長施毒。尤其是蠱毒。蠱毒極爲難制，所以如今蠱也不是很多。”
“是嗎？還有這事？說下去。”重光看似饒有興致。
“制蠱時，要先將一隻昆蟲的蛹，寄養在一隻陶罐裏，前三天用自己的血滋潤它，使他認自己爲主人。然後用一些毒物，例如蠍子，蜈蚣，蜘蛛等餵養七七四十九天。這樣子的蠱蟲雖然威力極大，但我相信所謂一物降一物，總有能解決的法子的。”我竭盡自己的想象瞎編亂造，希望可以套出重光口中的隻字片語。
“這麼說來，蠱毒是有的解的？”他迫不及待地開口問我，背部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一般，就連表情也有些微恙。
“當然有解。”我點頭表示肯定。
“皇……皇上，華妃娘娘與唐大人找您商量事情呢。”等不及他欲開口說話，鄭公公的聲音橫亙進來。
這老頭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就站在了我們身後？我心中一緊，忙笑着對重光道：“是不是唐大人有什麼軍務上的事情要同皇上商量？您這就去吧，不要讓他們久等了，臣妾這便也自行回宮了。”
誠如重光所說，幾日後的秀女初選的確是五年難得的盛事，尤其這是他作爲皇帝的第一次大選。
農曆六月二十黃道吉日，今天的天無比晴好，藍澄如碧玉，沒有一絲雲彩，偶爾有大雁成羣結隊的飛過。
宮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無數專送秀女的馬車，令我訝異的是這麼多人竟然無一人開口說話，周圍鴉雀無聲。早見慣了後世裏的吵鬧與喧囂，倒叫我不太習慣。我坐在鳳駕上，看着黑壓壓的人羣，端的是綠肥紅瘦儀態萬千。這羣懷着夢想飛向枝頭變鳳凰的少女，真的以爲後宮可以滿足她們嗎？皇帝坐擁天下，難道就是最好的男人嗎？
“姐姐你瞧，今兒的人可真多呢。”說這話的是吟夫人，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連許久不見的幾位妃子也端坐在身側。不過也就區區四個，無怪乎要選秀女充實後宮了。
“是啊，待會兒妹妹們還要替皇上好好選選。”掃了一眼慵懶地坐着的華妃，紅寶石的簪子明晃晃地刺着眼睛，重光昨日裏又在她那邊吧？我嘆了口氣，正正朝服坐直了身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