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略帶訝異的看了周清遠一眼,顯然是沒有想到周清遠竟然會勸自己對那些豪強、鄉紳快刀斬亂麻,要知道就算是劉冠昌那也是一直在勸他三思而後行。
微微一愣,許淵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大笑之際,許淵眼眸之中閃過一道冷厲之色,衝着周清遠道:“周同知,既如此,便由你來負責善後事宜!”
說着許淵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如今尚且還有一件事要處理,待處理了這件事,便可以對那些豪強、鄉紳動手了。”
周清遠神色平靜,絲毫沒有驚訝之色,像是已經預料到了許淵會這麼安排一般。
與此同時,蘇州城之中,趙南星這位東林領袖被遊街示衆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開。
可以說在短時間內便轟動了整個蘇州城。
普通百姓都聽聞過趙南星的名字,不過大家知曉趙南星竟然勾結鹽商陸生刺殺欽差失敗的消息之後,對於趙南星那是議論紛紛,更多的是感到驚訝。
但是對於蘇州城大部分的讀書人來說,趙南星被遊街示衆的消息傳開,那真的是猶如一顆驚雷一般,許多人根本就不敢相信。
在這些讀書人心目當中,趙南星那就是一代名師,士林領袖,是他們所崇拜仰慕的對象。
如今竟然被當做逆賊一般當衆遊街示衆。
嘭的一聲,一處酒樓之中,幾名書生聽着四周人的議論,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瞪着四周衆人吼道:“鶴亭公怎麼可能會勾結鹽商刺殺朝廷欽差,一定是那閹賊栽贓陷害,我們絕不答應。”
“對,我們絕不答應!”
說完幾名書生便衝出了酒樓,看的不少人露出錯愕以及驚愕的神色。
崇文書社是東林在蘇州城所組建的一處書社,可以說加入書社的學子都是東林的一員。
因爲東林這些年在江南的聲勢越來越強,所以說加入東林的學子也就越來越多。
尤其是之中不少都是出身於豪強、士紳、富商之家,這些人加入東林學社,結交各種人脈關係,編織出一張大網。
甚至到了今日,想要加入東林一系的書社都在無形之中多了一定的門檻,若非是有一定的家世背景,即便是能夠加入東林一系的書社,也難免會受到無形的排擠。
以至於不少寒門士子都難以加入其中。
崇文書社可以說匯聚了蘇州府七八成的豪強、士紳、富商子弟,足足有數百人之多,而其中出身寒微的士子,也就那麼幾十人而已。
此刻在崇文書社當中,上百名身着錦衣華服的士子正一臉憤慨的看着站在那裏的侯光宇。
侯光宇在東林之中,也是核心成員之一,素日裏也頗有幾分聲望。
此時一名士子正一臉激憤的向着侯光宇道:“先生,鶴亭公何其無辜,竟遭那閹賊如此羞辱,他這不單單是在羞辱鶴亭公,更是在羞辱我們東林之人啊。”
“沒錯,這就是栽贓陷害,竟然拿鶴亭公遊街示衆,令鶴亭公受萬人唾罵,閹賊何其歹毒!”
“我等定要爲鶴亭公討一個說法,絕不能縱容那閹賊如此無法無天。”
侯光宇看着一衆人深吸一口氣道:“大家放心,老夫已經命人聯絡一衆士子,定會給鶴亭公討個公道。”
正在這時,一名士子滿臉興奮的衝了進來,剛一進門便大聲呼喊道:“先生,先生,好消息啊,宋文他們已經在文廟將囚車攔下,如今正在與那些東廠番子對峙,要求那些東廠番子放人。”
不少人聞言先是一愣,緊接着皆是眼睛一亮。
“好,宋文真不愧是吾輩楷模啊!”"
一時衆人歡呼不已,精神那叫一個振奮。
有人眼中滿是期待之色看向侯光宇道:“先生......”
侯光宇深吸一口氣道:“諸君可敢隨老夫前去會一會那些東廠番子!”
“如何不敢!”
頓時一羣士子高呼不已,雖然說也有極少數人微微皺眉,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看着四周同伴的神色反應,最終卻是隻能將話嚥了下去。
上百身着華服,衣冠楚楚的士子在侯光宇等人的帶領之下浩浩蕩蕩的直奔着文廟所在而去。
蘇州文廟又稱孔廟,在蘇州有着夫子廟的稱呼,乃是祭祀孔子的所在,可謂是文道聖地。
而押送趙南星的囚車在此處被攔下,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蘇州府衙後院
許淵正看着一名東廠探子,眉頭微皺道:“這麼說的話,孫巡查他們的隊伍差不多要兩天後才能夠抵達蘇州府?”
探子恭敬道:“按照船隊的速度,當是兩天後,如果說日夜兼程的話,或許明晚便有可能抵達。”
許淵點了點頭。
正說話之時,許二虎帶着幾分興奮之色快步走了過來。
行至近前,許二虎向着許淵一禮道:“督主,押解趙南星的囚車在蘇州文廟被攔了下來,囚車被一羣讀書人包圍,要求放出趙南星,正攔着囚車不放,檔頭趙興派人傳訊,請求加派人手支援。”
許淵嘴角露出幾分笑意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去瞧一瞧這些人如何讓本督主放人!”
許二虎立刻興奮點頭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蘇州文廟
做爲供奉祭祀孔子的廟宇,周圍的店鋪所經營的大多與筆墨紙硯有關,頗有一股文風雅氣。
只不過這會兒原本文風濃郁的文廟周圍卻是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
而在人羣中心,最爲醒目的便是那一輛囚禁着趙南星的囚車以及趙南星。
此時的趙南星顯得很是萎靡不振,畢竟是七十左右的老人了,這一路下來,不但是身體飽受折磨,就連精神也一樣受到了極大的摧殘。
畢竟那些府衙差役可是不停的敲鑼,一路向着蘇州百姓宣揚他趙南星勾結鹽商陸月生刺殺欽差的事情。
而囚車之上的趙南星那是又羞又惱,直到現在趙南星都還在懊惱,自己怎麼就想着在陸月生這私鹽販子出身的傢伙住處落腳呢。
若非是陸月生本性不改,竟然想着刺殺許淵翻盤,他又怎麼可能會不明不白的成了刺殺許淵的賊人同黨。
這真的就是黃泥巴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除了囚車以及囚車之上的趙南星之外,還有就是那數十上百名之多的將囚車死死的堵在了文廟之前的一衆士子。
這些士子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就那麼死死的攔在囚車之前,面對着渾身散發着兇煞之氣的東廠番子,也是絲毫不退讓。
不是說這些人不怕東廠番子,而是這些人自問這裏是江南,是他們的地盤,哪怕是東廠番子又如何,到了他們地盤之上,他們還有什麼可怕的。
更何況他們人多勢衆,足足上百人之多,幾乎涵蓋了蘇州府大半的豪強、鄉紳、富商家族子弟。
如果說三兩個人對上這些東廠番子,自是沒有那個膽量,可是他們這麼多人要是還怕的話,他們也不可能敢來這裏堵住囚車前路了。
此時幾名士子最是激動正衝着爲首的東廠番子怒吼道:“快放了鶴亭公,你們可知道鶴亭公那可是江南士林的領袖,有着何等的聲望嗎,你們竟然如此羞辱鶴亭……………”
“老師,弟子來救你了!”
幾人之中,有二人乃是趙南星的弟子,也是一衆士子之中看到趙南星那般狼狽姿態之時反應最爲激烈的。
宋文年約四十歲,身上有着舉人功名,只可惜沒能進入三甲進士之列,否則的話,以東林在江南的影響力,怎麼着也能任一地知縣。
不過宋文卻也拜在了趙南星門下,跟在趙南星身邊十餘年,得趙南星提攜,可以說如今也是頗有幾分名氣。
若是有機會進入朝堂的話,以其這些年所養的聲望,以及在江南士林的影響力,起步絕對不會太低。
可以說宋文能有如今的地位和影響力,一切全賴有趙南星這麼一位好老師。
趙南星被抓,最着急的除了趙南星背後的趙氏族人之外,那就是像宋文這般與趙南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入門弟子了。
尤其是在宋文得知趙南星竟然被東廠番子押着滿城遊街示衆,宋文當時就忍不住心中衝動,召集了許多士子想要前往知府衙門討一個說法。
原本宋文是準備帶人前往知府衙門的,然而巧合的是,他們在文廟這邊聚集,還沒有商量好如何讓知府衙門放了趙南星,結果押送着趙南星的囚車便遊行到了文廟附近。
這下宋文這些人看到囚車之狼狽不堪的趙南星之時,哪裏還管的了其他,腦子一熱,直接便衝上前去將車隊給攔了下來。
如果說在攔下囚車的時候,心中多少有那麼點緊張的話,可是當看到東廠番子真的被他們給攔了下去,並且一副拿他們沒有什麼辦法的架勢之後,一下子便讓宋文等人的膽氣爲之大漲。
趙興做爲東廠檔頭,這段時間跟在許淵身邊自然是見過世面的。
在京師的時候,那也是抄沒過不少官員,可以說養就了一身煞氣,當初更是在許淵一聲令下之下,同樣抓過上百士子。
因此對於眼前這些士子,趙興從心底裏是瞧不上的。
也就是他們沒有動刀子,否則的話,一刀下去,但凡是見了血,保管這些叫囂不已的士子,一個比一個的老實。
趙興不清楚許淵的態度,所以暫時壓下了手下一衆番子,而是命人第一時間去請示許淵。
最重要的是趙興注意到在這些人身後,跟着不少青壯僕從,一看這些僕從就是這些士子帶在身邊的。
加上這些士子,足足有二三百人之多,說實話,趙興不怕這些士子,但是他怕一旦爆發了衝突,他手下只有十幾人,根本控制不住場面。
囚車之上,精神萎靡的趙南星,看着下方一衆攔着前路的衆人,尤其是看到幾道熟悉的身影之時,眼中不禁閃過一絲亮光。
只是趙南星很快就有些笑不出來的,因爲一衆士子太過亢奮,竟然不管不顧的試圖衝破東廠番子以及十幾名府衙差役的阻攔接近囚車。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這些人想要劫一樣。
趙南星就算是再傻也知道,當衆劫囚這種事情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忌諱,那是萬萬不能做的,一旦做了的話,不但是他,就連這些士子,怕是全都洗脫不了反賊之名了。
趙南星張口便想要阻止下方的一衆明顯情緒上頭的衆人。
然而趙南星張嘴開口聲音卻是嘶啞微弱。
原來不久之前,趙南星試圖爲自己進行辯解,喊了一路,嗓子早就喊啞了,這會兒想要大聲呼喊,那聲音根本就是微弱無比。
可以說就算是距離囚車極近的東廠番子都聽不清趙南星在喊些什麼。
大家只能夠看到趙南星嘴巴一開一合,像是在說話,然而具體是在說什麼,衆人根本就聽不到。
結果就是宋文等趙南星的弟子,在看到趙南星一臉激動開口之時,只當是趙南星見到他們心情非常激動。
於是衆人原本就亢奮的心情便受到了刺激,變得更加的激動起來。
或許是趙興壓下了手下番子對一衆士子採取防守忍讓的態度,讓宋文等人誤以爲東廠番子怕了他們,又或者是趙南星的反應讓他們情緒上頭。
有人無比激動的高呼道:“趕快放了鶴亭公,否則的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
“對,快放了鶴亭公!”
就連跟在那些士子身後的一衆僕從這會兒也是毫不示弱的跟着自家公子齊齊高呼,一時之間,聲勢真的是非常的驚人。
以至於四周匯聚過來看熱鬧的許多百姓都面露驚愕之色。
“天啊,這些人不會是想要劫囚吧!”
“劫囚?應該沒人敢這麼幹吧,當衆劫囚,那可是死罪,他們最多就是阻攔一下囚車......”
有人看着如此一幕,忍不住議論起來。
然而很快,看熱鬧的百姓全都傻了眼,一個個面露難以置信的神色。
只見一衆士子當中,有人忍不住一把將擋在其身前的一名東廠番子推開,大步向着囚車衝去,同時口中高呼:“諸君,還等什麼,閹賊不放人,難道我們就不能自己救出鶴亭公嗎?”
其餘人眼見着有同伴衝向囚車,也沒有多想,直接腦子一熱,受現場氛圍影響,也是緊跟着衝了上去。
趙興顯然是沒想到這些士子竟然會如此大膽,敢直接衝上來劫囚。
當即趙興面色爲之大變,怒喝一聲,手中鐵尺揮動高呼道:“弟兄們,攔下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將犯人劫走!”
十幾名東廠番子聞言立刻揮動手中鐵尺狠狠地向着衝上來的一衆士子打了過去。
說到底趙興沒有得到命令,不敢讓手下對這些人下死手,否則的話,這會兒他麼手中握着的就不是鐵尺,而是腰間鋒利的佩刀了。
幾名養尊處優的士子當場便被打的慘叫連連。
然而士子人數足足有上百人之多,而東廠番子只有十幾人,現場一片混亂,雖然說攔下了一部分,可是仍然有相當一部分直接衝到了囚車之前。
那些府衙的差役見到這般情形,也就是簡單的裝模作樣的呵斥一番,便被那些士子給推開。
與此同時那幾名被打的士子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他們什麼時候捱過這種打啊,當即平日裏橫行鄉里的做派便再也按捺不住衝着身後的僕從吼道:“混賬東西,沒看到你家公子捱打了嗎,都愣着做什麼,給我上!”
能夠跟在這些士子身邊,這些僕從一個個也都是狂妄無比,這會兒聽了自家公子的怒吼,看着自家公子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模樣,頓時一個個如同死了爹媽一般竟真的向着那些東廠子衝了上去。
他們纔不管什麼東廠番子不東廠番子,自家公子受了傷,如果說他們不動手,回去之後,絕對會被打死。
這種情況下,場面徹底陷入到混亂當中,此時就連趙興都意識到局勢失控。
這會兒趙興只是一聲呼喝,頓時手下十幾名東廠番子便匯聚到趙興周圍,十幾人聚集在一起,堪堪擋住了一部分人的衝擊。
畢竟真正針對趙興他們的只有那些捱了打的公子少爺們帶來的僕從,絕大多數的人完全是衝着囚車之上的趙南星而去。
宋文做爲趙南星的弟子,滿臉激動的衝到囚車之前。
趙南星臉上滿是激動之色,連連搖頭。
他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程度,一衆士子腦子發熱,可是他卻無比的清醒啊。
他很清楚,這一鬧,事情可就真的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便是他不是什麼反賊,怕也要被坐實反賊的名頭。
“你們真是害苦了老夫啊!”
然而趙南星聲音沙啞無比,甚至想要大口呼喊都做不到,只能通過不停地搖頭來示意宋文等人不要上前。
但是宋文等人見了只當趙南星這是見到他們激動的。
宋文甚至一邊爬上囚車,一邊衝着趙南星道:“老師不要急,弟子來救你脫困了,我這就幫你打開囚籠,放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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