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忠緊趕慢趕,趕在五點之前回到了縣城,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往郵局。
在旁觀了李諾門前的鬧劇之後,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江嘉儀根本就不該管自家親戚的事。
有些人,天生就是給別人添麻煩的,你身處泥沼之中的時候,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你剛爬上岸來,他們就急着把你踩回去。
江茂全可是江嘉儀的親爹,當初復讀的時候一毛不拔,現在江嘉儀考上大學了,每個月還要讓閨女給他寄錢,寄五塊還不夠,還要把本屬於李諾的五塊也給佔了。
這特麼的比吸血的螞蟥還令人可惡啊!
江嘉儀可是趙智忠這麼多年來最得意的“弟子”,趙智忠絕對不能讓他被家人拖累死,必須給她一些忠實的建議、嚴厲的警告。
但是趙智忠剛剛踏進城東郵電局的門口,就嚇得掉頭跑了出來。
因爲江茂全和他的那些親戚們,比他先行一步趕到了這裏。
而且此時此刻,江黑子的老婆正在拍着櫃檯跟營業員爭吵。
“我們要打電話,今天必須打通......拍電報要明天才能到,我們有人命關天的事情,等不及......”
“打不通打不通你們是耳朵聾了嗎?全市到京城就一條線,你以爲你是誰?想打通就打通?
再說京城醫科大那麼大的學校,你們要往哪個院系打電話?什麼都不知道跟我吼什麼?再無理取鬧讓保衛科把你們轟出去......”
“你這麼厲害幹什麼?我們是柳河大隊的......”
“你柳河大隊的怎麼了?知不知道我們這是什麼部門?你有膽子在這裏鬧事試試,看看G安抓不抓你們.......”
“.......”
江黑子的老婆懵逼了。
她沒想到自己堂堂柳河大隊“話事人”的老婆,竟然會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恐嚇”了。
柳河大隊在整個興水縣都比較有名,“窮橫窮橫”的名頭讓很多老實巴交的人望而生畏,一旦發生衝突,往往選擇退讓,
久而久之就讓他們這些人習以爲常,覺得自己就是有優越感,別人就得讓着他們,如果不讓,他們還不適應了。
而且人家小姑孃的恐嚇,還是如此的扎心。
江黑子、江老四他們不就是被G安給抓進去的嗎?你再橫一個試試。
“好好好,我們拍電報,拍電報......”
江茂全趕緊站了出來,滿臉堆笑的給營業員道歉。
他心裏非常清楚,今天不管是打電話還是拍電報,必須要把消息傳遞到京城去,要不然他落不了好。
別看自己這個嫂子在這裏奈何不了人家營業員,但是等她回到了村裏,立刻就會變成神通廣大的“大嫂”,收拾一個江茂全不在話下。
像柳河大隊這種村落內部的矛盾衝突,連G安都不好插手的。
營業員狠狠的剜了江黑子的老婆一眼,然後冷冷的問道:“拍什麼?”
江茂全道:“就拍......見電速歸吧!”
八十年代發電報,是按字收錢的,一個字七分錢,所以大家拍電報都喜歡“簡明扼要,惜字如金。”
可江茂全剛剛說完,江黑子的老婆就在他耳邊吼道:“你這麼拍她能回來嗎?我們受的冤屈你怎麼不跟她說?還有,你就說她娘快死了,讓她趕緊回來......”
【你娘才快死了呢!】
江茂全牙齒咬的咯咯響,但最後也只能按照對方的意思拍了電報,畢竟以這個惡婆孃的瘋勁兒,是真敢扒他家的房子啊!
拍完了電報之後,柳河大隊的這些人才罵罵咧咧的出了郵電局。
然後江老四的兒子就說道:“咱們跑了一天了,一口飯都沒喫,這馬上就要天黑了,茂全叔你還真讓大家餓着肚子回家呀?”
江茂全氣的差點掐死這個狗曰的。
今天這些親戚把他裹挾着出來,到頭來還嫌他不管飯了?
可面對周圍這麼一羣餓狼一般的親戚,江茂全也不敢發火,只能訕訕的道:“我今天出來的急,沒帶錢也沒帶糧票,下回我請大家喫館子,下回一定......”
“不用下回,我知道委託店在哪裏,你把手錶給他們,換個零頭都夠咱們喫飯了......”
“對對對,前面右拐就是縣委託店,手錶是緊俏貨,當時就能換錢......”
“我尼瑪.......”
江茂全差點兒暈死過去。
八十年代的委託店,是國營的典當行,只不過他們不止回收貴重物品,普通的日用品也可以回收或者寄賣。
如果是舊衣服之類的東西,委託店一般是“代賣”,因爲怕賣不出去,但像手錶這樣的“緊俏貨”,是完全可以直接換錢的。
柳河大隊這些人折騰了一天,沒有從李諾那裏得到合適的結果,轉頭就看上江茂全這塊肥肉了。
手錶一百多塊呢!一頓飯保證花不了,剩下的錢.....嘿嘿嘿嘿。
【我爹被抓進了局子,你不得給我們賠償?】
趙智忠躲在郵局門口,直看得膽戰心驚,就這樣的無賴玩意兒,江嘉儀還跟家裏人拉扯什麼?還不趕緊斷個乾淨等着過年呢?
所以等江茂全等人走了之後,他就飛快的撲進了郵電局。
“同志,同志,先別下班,我是縣中的老師,幫忙拍個電報,加急電報......”
。。。。。。。。。。。。。
下館子請客這種事兒,有人是被逼的,有人是心甘情願的。
江茂全賣表下館子的時候,李諾一家也在下館子。
只是八十年代的國營飯店,晚上七點半大師傅準時下班,多一分鐘都不帶伺候的,而錦湖公社的食堂地處鄉下,七點鐘就關門了。
韓蓮花帶着李諾、蘇小棠和李秀,雖然已經喫的開始打嗝,但出門的時候還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李諾很上道,臨走還打包了幾樣“硬菜”,準備明天去給墳頭下面的祖宗們嚐嚐,祖宗嘗完了大家可以再喫一頓。
李秀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上的油花,眯着眼睛喃喃的道:“娘,紅燒肉真好喫......”
“哼~”
韓蓮花哼了一聲,說道:“能不好喫嗎?八毛五一份,一共都沒有三斤肉,一斤肉才七毛五,今天都是你鼓動的喫紅燒肉......”
李秀嘿嘿的笑了笑道:“可是人家不要票嘞~”
韓蓮花不服氣的說道:“鄉下人買肉用什麼肉票?就是不要票也不應該這麼貴,今天這頓飯花了四塊多錢,能買五斤肉呢......”
“.......”
八十年代的紅燒肉,在單位內部食堂只需要三五毛錢一份,但在對外飯店卻不可能,一是食堂的一份紅燒肉比較少,二是對外飯店需要盈利。
想想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學徒工,一天也就賺五六毛錢,一碗紅燒肉八毛五,確實不便宜。
所以李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跟老孃犟嘴了,只能尷尬的看向了哥哥李諾。
今天下了兩頓館子,都是李諾付的錢,一共花了七八塊錢呢!待會兒要不要把自己的十塊錢交出去?
【真該死,怎麼就那麼饞呢?】
但是李諾卻摸了摸李秀的小腦袋,跟李秀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又拍了拍自己的錢包,示意她不要在意,哥有的是錢。
李秀嘻嘻的笑了笑,低下頭默默的跟在老孃身後走,但是心情卻不知不覺間開朗了起來。
她這些年其實聽過一些自己“來路不正”的閒言碎語,但她又不是傻子,看看別人家的女娃子喫什麼、穿什麼,看看自己在老李傢什麼待遇,小小的心裏難道就沒有一桿秤嗎?
【我是撿來的又怎麼樣?你們就是嫉妒我。】
嘴上說的大道理終究都是虛的,落在身上的感受,纔是實實在在的親情。
走着走着,韓蓮花忽然問李諾:“小諾,你掙了稿費的事情,估計很快就會傳開,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
李諾微微一怔,就笑着說道:“娘,你是怕有人來咱家借錢吧?這你放心,如果別人問起來,我就說準備蓋房子,得花三千塊錢,現在還缺着兩千多塊錢的口子呢!”
韓蓮花很意外的看着李諾,不明白自己這個兒子,怎麼突然間這麼“精明”了,本來還想提醒他一下,娘倆對對口徑,看來根本不需要。
【部隊果然是個鍛鍊人的地方。】
李諾看了看韓蓮花,笑着問道:“娘,你覺得誰會來咱家借錢?”
韓蓮花瞥了李諾一眼,淡淡的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你還真準備把錢借出去嗎?
小諾,你年紀小,不知道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讓你自己管錢,可不是讓你亂花的.....”
“娘,你想啥呢?”
李諾詭異的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誰有可能找咱借錢,我就先去找他借,這叫先發制人。”
“.......”
李諾話音落後,不但韓蓮花驚訝了,就是蘇小棠都震驚的看向了李諾。
妹妹李秀就更別說了,大大的眼睛裏全是小星星,已經把李諾佩服的五體投地。
韓蓮花愣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話:“小諾,你這是......哪裏學來的鬼主意?”
【哪裏學來的鬼主意?上輩子我見的可多了。】
李諾上輩子的時候,有個關係不錯的兄弟,人到中年“一不小心”發了點橫財,
當時恰逢春節,他就按捺不住的買了輛豪車,興沖沖的開回老家顯擺。
然後......大年初三他就從老家逃出來了。
短短四五天,他就借出去了十五萬,差點兒把老本兒都給填上。
回來之後,這兄弟約了李諾等人吐槽:“你說這人性怎麼這麼複雜呢?沒錢的時候,春節不敢回家,有錢了之後,還是特麼不敢回家......”
結果一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哥們,奉送給了他一句話——你在買車的時候,應該先找他們借錢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