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我?
夏洛特一個激靈,幾乎就要從椅子上一躍起身,奪門而逃,讓馬車把自己送出市區,投奔那位願意幫助自己的表姐。
這算是“自首”失敗的備用計劃,在沒有電話和網絡的落後時代,只要能不受阻攔地衝出教堂,離開城牆早已作爲古蹟的蘇希特市並不算難事,等通緝令傳遍全城,自己早就遠走高飛了。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行動。
說不定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麗埃特一樣,擁有某些奇怪但強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復心情,決定先靜觀其變,看看對方到底有什麼目的,於是裝作有些惶恐的模樣追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剛纔那位聽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聲依然輕柔、溫和,“我是福維爾修道院的修女,因爲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凱勒教士接下來的工作由我來完成。關於昨晚的事,你如果還有遺漏的細節,可以直接告訴我。”
維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於蘇希特市東南的福維爾山上,建造時間甚至早於同屬“永恆烈陽”的聖羅克大教堂,由於山腳與聖羅克區相連,那裏與教堂僅隔着幾條街道,是蘇希特教區的修士、修女們靜修的場所,據說因蒂斯南部許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過。
所以維耶芙來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駐教堂的神職人員……但她說我有“特殊性”,那是什麼意思?因爲我是男爵的女兒,又可能牽涉失蹤、綁架乃至更私密的傷害,所以不適合男性神職人員知曉?可蘇希特市的貴族雖然稀少,但從沒聽說過誰在教堂告解與懺悔時受到區別對待……夏洛特思緒急轉,迅速想到了一個可能:
跟她之前猜測的一致,維耶芙女士確實是永恆烈陽教會專門處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發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區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會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倫自然也成了他們重點關注的對象之一。
畢竟就連亨麗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會沒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這樣,就算我今天沒有來告解,烈陽教會大概率也會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時恐怕就不會有這麼平靜的對話了……難道亨麗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才建議我主動來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測,同時將藏在外套內袋的帶鞘匕首取出,猶豫片刻後,從隔板下方推了過去。
“還有這個,這把匕首刺中過馬爾索先生的胸膛,我試着擦過,但上面的血跡怎麼都擦不乾淨……”
她話音剛落,幾根纖細白皙的手指就從縫隙中伸出,將匕首接過。
隔着開有一條條細縫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對面的身影低下頭,研究着那把殺死過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湊近隔板眯眼看清對方的長相,又擔心對上一隻同樣正在窺視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靜默的告解室內抬頭挺胸坐好,內心既緊張又矛盾。
片刻後,維耶芙終於再次開口道: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嗎?”
又來?這是在玩什麼膽小鬼遊戲嗎?
夏洛特確實還有沒說出口的事,但一個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祕密,另一個則是受表姐委託來幫助自己的亨麗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會被當成異端送上火刑架,後者則可能因爲教會對民間非凡者的警惕與忌憚,連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間和對方不住地追問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她仍然沒有開口,只是用較大的動作點了點頭,讓維耶芙看見。
對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靜止,就當夏洛特以爲之前尷尬的沉默會持續時,隔板突然“咔嚓”一聲向側面滑開。
出現在另一邊的是位年輕修女,她身高與夏洛特相仿,穿着一身黑色爲底,袖口與領口露出白布的長袍,白色頭巾包住了大部分長髮,卻仍有幾縷金色髮絲從額前垂落,金髮下的眉毛細長,五官立體,碧綠眼眸中彷彿有微光流轉。
她推開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過於清瘦,整個人纖細得幾乎撐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獨前胸將長袍撐出明顯的起伏,將別在領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陽聖徽頂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這份突兀和秀麗的容貌並沒有影響維耶芙那種高貴、神聖的氣質,夏洛特甚至懷疑她是蘇希特哪位貴族的女兒,因爲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爲了修女。這種事在因蒂斯並不罕見,許多貴族會將年長女眷或不願服從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傳言說,教會內部由多位貴族出身的修女組成了“九姐妹會”,主張增加女性神職人員的比例,並通過擴建修道院、濟貧院和教會醫院的方式,向貧困地區宣揚永恆烈陽的教義。
但容貌身材出衆,氣質高貴的維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拋棄只能隱居在修道院的那種人……夏洛特又看了對方一眼,意識到這種行爲並不禮貌,而且對方並沒有像亨麗埃特那樣給她不願移開目光的感覺,遂抬高視線,朗聲道:
“讚美太陽。”
由於告解室空間狹小,維耶芙也未張開雙臂,只是微微頷首回應道:
“讚美太陽。”
不等夏洛特再次開口,她迅速放下匕首,從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書冊,將其擺放在兩人之間的平臺上。
書冊四角及厚厚的書脊都由黃金包覆,封面正中繪有金色圓輪及一節節線條組成的太陽聖徽,正是一本“永恆烈陽”教會的聖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對着她的書頁邊緣有一些深色的斑塊痕跡,似乎是某種液體浸透紙張、滿溢而出形成的。
不會是血吧……昨晚見過太多血跡的她下意識想道,一時不明白對方爲何要將聖典擺出。
好在她的疑惑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維耶芙將帶着深色污痕的聖典前推,轉過半圈,讓金色的聖徽正對這邊,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帶笑容說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認爲在昨晚的事上,對神靈,對我沒有任何隱瞞,請像我這樣將右手按在聖典上,將這句話複述一遍。
“請放心,這只是向神靈證明你的誠實,並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你這樣強調,我反而更擔心了……夏洛特腹誹着。
雖然地球上也有類似“按着聖經起誓”的做法,但大家都知道信則有不信則無,神靈並不會降下懲罰。但這個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沒有神靈,非凡者也可能擁有某種“測謊”能力。
可惜現在拒絕必然會引起維耶芙的懷疑,而同爲非凡者的亨麗埃特昨夜並沒有阻止夏洛特來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間的遲疑,便硬着頭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聖典表面。
“在昨晚發生的、與埃蒂安·馬爾索以及昨晚遭遇有關的內容上,我並沒有對神靈,對維耶芙女士有任何隱瞞。”她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式發了一遍誓言,隨後加了句保險,“……除了我遺忘的那部分記憶。”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緊貼手掌的聖典封面開始逐漸發熱,但溫度並不高,只停留在溫熱與微燙之間,如同平時洗漱時偏高的水溫。
這算是通過了還是沒通過?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訴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維耶芙那張五官立體、皮膚白皙的臉,卻見對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運,看樣子你講述的內容都是實話。”
幸運……夏洛特趕忙抬起手掌,發現下方的聖典和剛纔相比沒有任何變化,隨即疑惑地問道:
“如果我撒謊會發生什麼事?”
“聖典會發熱,你的身體也會,至於會到什麼程度,與受測試者謊言的嚴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佔據的比例有關……當然,通常不會致命。”
說着,維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聖典,在雙手接觸封面的瞬間,她的表情出現了些許變化,頭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現了不自然的紅潤,身體也顫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熱的空氣,這位修女迅速將聖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詭異的表現也歸於平靜,臉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證明了自己沒有保留,那我也應該透露一些你感興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區發生了什麼嗎?”
“我聽父親說,那裏發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皺起眉頭,像個普通少女一樣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擔心埃蒂安和這件事有關,纔來教會尋求幫助的。”
維耶芙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你有這樣的行動力,已經超過絕大多數這類事件中的倖存者了,他們很多都會因爲恐懼而不敢向任何人訴說,甚至以爲逃到其他城市去,斷絕原來的社會關係就能避免受到後續的影響。”
我原本就是這麼想的……夏洛特一怔,終於對亨麗昨晚說的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轉而像是引導對方一般追問道:
“昨晚的命案,難道有其他的隱情?”
維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翹的嘴角微微抿起,用嚴肅的語調回答:
“昨天深夜,永恆烈陽教會、工匠教會與蘇希特市的駐軍清剿了一個信仰着邪惡存在的隱祕組織,阻止了一場進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動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過自我獻祭的形式,向他們祭祀的那位存在獻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現場還找到了七具用於活祭的受害者屍體,但據我們調查與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