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銳器刺入人體的觸感十分奇妙,阻力一層層變化着,柔軟,堅韌,又驟然一空。
但夏洛特無暇感受這種區別,她眼中慢放的畫面在攻擊完成的瞬間就恢復了正常,隨之而來的是面前這個男人沉重的呼吸、呻吟,以及一聲從牙縫中擠出的咒罵。
“操……”
罵聲驚醒了夏洛特,她鬆開緊握匕首的雙手,彷彿鬆開滾燙的鐵塊,維持這個姿勢緩步後退,心臟怦怦直跳。
前世她在虛擬遊戲中以各種方式殺死過無數人,電影、動漫裏也見過不少血腥的場面,但在現實中卻連只雞都沒殺過。
可如今剛穿越沒多久,就親手殺死了一個大活人……不,我剛纔爲什麼直接就捅了心臟……夏洛特目光在埃蒂安晃動着無法站穩的雙腿、緩緩滲出鮮血的胸膛和捂住傷處的手掌之間反覆移動,最後停留在對方迅速變得蒼白的臉上。
那對瞪圓的眼球緩緩轉動,看向了這邊。
等等,他還沒死?
夏洛特一個激靈,那股親手殺人的迷茫和慌亂感迅速退去,只剩下恐懼。
胸口插着兇器,鮮血染紅襯衫的埃蒂安一手握住匕首柄,一手抬起向前虛抓,彷彿充滿怨唸的喪屍一般邁動雙腿,一步步走來。
刺中心臟的話應該已經死了吧,或許只要踢他一腳……腦中念頭快速轉動,但夏洛特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冰涼,根本沒法遵循想法付諸行動。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夏洛特身前。
是萊昂·古斯塔夫男爵。
這位在剛纔一直對夏洛特頗爲迴護的貴族雙手握緊,身體微微下沉,擺出隨時可以出拳的架勢,卻謹慎地沒有主動出擊。
他似乎也在等待明顯受了致命傷的埃蒂安自行倒下。
夏洛特頓時感到一陣暖意從胸口流向冰冷的四肢,這位男爵在深夜被叫醒,又遇上了奇怪的糾紛,卻能一直站在自己這邊,直到這時還敢於擋在她面前保護她,讓僅僅從原身的記憶中認識對方的夏洛特頗爲感動。
就在這時,又一個花瓶從天而降。
似乎是爲了避開已經靠得極近的男爵和夏洛特,花瓶沒有直接命中目標,而是落在埃蒂安身後,清脆的響聲和飛濺的碎片讓本就動作遲緩的他停頓了下來,僵硬地彎起脖子向上看去。
二樓窗邊半個身子都探出來的羅塞爾·古斯塔夫正捧着第三個花瓶躍躍欲試,彷彿手中昂貴的事物並不屬於自家。
還沒等他把價值不菲的瓷器扔出,幾名男爵家僕已經從後方趕來,其中兩人各自拿着一把看上去裝飾作用更大的燧髮長槍,剛來到庭院就指向了埃蒂安。
“開槍!”
男爵沒有絲毫猶豫,下達了命令。
砰,砰。
燧石引燃火藥,槍聲出乎意料地沉悶,伴隨着硝煙升起,兩枚鉛彈先後擊中了埃蒂安,其中一發將他肩頭打得血肉模糊,另一發則直接命中了胸膛。
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先後兩次受了致命傷的他終於搖搖晃晃地向後栽倒,嘭的一聲摔在滿是花瓶碎片的地上,不再動彈。
夏洛特那顆因爲恐懼幾乎跳出胸膛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前胸後背已經出了不少汗,全身肌肉泛起酸脹感,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
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首先要處理的自然是地上的屍體,隨後還要應付治安官的詢問……沒想到事情居然發展成這樣,我剛纔爲什麼要直接拔出匕首捅他的心臟,是因爲恐懼還是穿越後對身份缺乏認同?在這個時代,哪怕是貴族殺死平民,也不可能完全免罪,但我這可是正當防衛,應該能減輕一些責任。夏洛特思緒有些混亂,下意識側頭看向這座宅邸的主人,古斯塔夫男爵。
後者卻顯得十分冷靜,望向這邊的目光中帶着一絲安慰:
“不用擔心,夏洛特。這裏所有人都可以作證,是這個男人先襲擊我們,想要把你帶走的。
“你是爲了保護自己才動的手,而真正擊斃他的,則是我下令開的那兩槍。”
說完,他開始指揮在場的其他人,讓兩個持槍的男僕重新裝填火槍後守在門邊,另一位僕人前往聖羅克區的索倫家通知男爵來接自己的女兒,剩下的人保護好現場,除了撲滅燃燒的燈油,不要移動包括屍體在內的任何物品。
隨着他的命令,剛纔還因爲一名入侵者被殺而陷入混亂的庭院迅速變得井然有序。
這種氛圍感染了夏洛特,讓她慌亂的情緒有所平復,轉而生出一股對古斯塔夫男爵的欽佩。
能在被驚醒後的忙亂中迅速做出判斷,選擇保護夏洛特而不是放任埃蒂安帶走她,並在命案發生後立即定下“正當反擊”的基調,爲所有人撇清責任,頭腦清晰和經驗豐富缺一不可。
他還把主要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畢竟他是男爵,我只是男爵的女兒,而且案發地點在古斯塔夫宅邸,由他來承擔責任更合理……思索着,夏洛特再次看向仰躺在地,胸口還插着匕首的埃蒂安,內心唏噓不已。
不管是不是正當防衛,她恐怕一輩子都忘不掉今晚的事了。
注意到她失神地望着屍體,古斯塔夫男爵擔憂地皺了皺眉,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提醒道:
“夏洛特,接下來你把之前發生的事都告訴我,不要有任何隱瞞。”
這是要對口供?可我確實沒什麼好隱瞞的,除了穿越的事……她內心瞭然,將自己從小巷中醒來的茫然,失去部分記憶的慌亂,被巡夜人逼問的害怕和發現埃蒂安將自己帶往反方向時的恐懼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男爵。
“原來如此,你確實沒有見過這個埃蒂安,而他說是你父親派來的,卻語焉不詳,試圖將你帶往碼頭區,甚至離開蘇希特市……”
男爵斟酌着總結道,隨後沉默下來,似乎在腦海中還原着整件事的經過。
夏洛特也同步做着自我總結,發現只要隱瞞穿越之事,把記憶的混亂推給短暫的失憶,自己的行爲上找不出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完全能夠應付接下來可能的問詢甚至是審訊。
不過在古斯塔夫男爵明顯偏向自己的情況下,一位男爵的女兒在正當防衛後還要接受審訊的可能性並不大。
更何況自己的父親也是一位貴族……
剛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半開的大門外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嘎吱聲。
持槍護衛宅邸的僕人之一緊張地走出庭院,片刻後引着一位紅髮的中年男子回到了這裏。
那正是夏洛特的父親,拉烏爾·索倫。
(感謝IgniaScarlet、卡爾說不用謝、輕雲漫步染寒樓、永遠之亭、迷途竹林永遠亭、永遠亭輝夜姬打賞的盟主(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