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中的奧法騎士，全是一幫年輕人，一個個服飾華貴，顯然都是家境優越的富家子弟。
他們聽到素申子挑釁言語，儘管不敢貿然動手，可是誰都沒有好臉色，眼裏含着怨毒，死死盯着素申子。
“混蛋！...
亞當斯話音未落，那顆被封於綠寶石中的六臂蛇魔精魂忽地一震，內裏水珠驟然迸裂，化作一道幽青霧氣盤旋而起，在半空凝成六條纖細卻銳利如刃的蛇形虛影，首尾相銜，繞着寶石緩緩遊走。素申子目光微凝，指尖輕點眉心，一縷靈光自天靈透出，如絲如縷探入霧中——霎時間，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至：熔巖翻湧的深淵裂谷、黑曜石構築的螺旋高塔、數十具被剝皮懸吊的卓爾祭司屍身、以及一道橫貫天幕的巨大豎瞳……那瞳孔深處，赫然倒映着牧神遺骸沉浮於星界海面的冰冷輪廓。
“它認得牧神。”素申子低聲道。
亞當斯挑眉：“哦？那可有意思了。蛇魔向來只敬畏力量，不敬神祇。能叫它瞳孔裏映出牧神，說明這具屍體在深淵底層，曾是某種錨點。”
素申子未答，只將七象葫蘆平託掌心，葫蘆口微微上傾。葫蘆腹中，原本溫潤的青木氣息陡然一滯，繼而泛起層層漣漪，彷彿水面被無形手指攪動。葫蘆內景之中，那株初生寶樹的根鬚竟如活物般悄然延伸，刺入虛空縫隙，須臾間勾連上牧神遺骸殘留的法則餘韻——剎那間，整座牧神之星半位面微微震顫，穹頂星圖錯位半寸，連隱形僕役掃地時揚起的塵埃都凝滯了半息。
“你幹了什麼？！”亞當斯霍然轉身，巫師帽檐陰影下雙目泛起銀白輝光，瞬間解析出空間結構的異常波動，“你沒用葫蘆內景反向錨定牧神殘骸的本源座標？！這等於在星界釘下一根楔子，稍有不慎就會撕裂半位面根基！”
“所以纔要借深坑之主爲引。”素申子聲音平靜，葫蘆口已滲出一縷墨色霧氣，霧中浮現出半具殘破軀殼——正是此前在普洛海峽被斬斷三臂、僅餘半截蛇軀的深坑之主。那軀殼表面覆滿暗金符文，此刻正隨葫蘆脈動明滅，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亞當斯眯起眼：“你打算用牧神遺骸的‘創生權柄’，強行補全它的不朽本質？可牧神是豐饒與循環之神，深坑之主卻是腐化與吞噬之魔……這就像把春雨澆進火油桶。”
“不。”素申子抬指一劃，葫蘆內景中寶樹驟然垂下一根新枝，枝頭結出一枚青玉果實，果肉透明，內裏懸浮着飛蘿、清商、佩玖、瑤箋四道纖細身影——她們正手拉手圍成圓陣，周身流轉着與牧神遺骸同源的翠綠光暈。“四位仙妃以先天玄牝之氣爲引，調和牧神殘存的‘循環律令’；再以蛇魔精魂爲薪柴，燃起不滅業火；最後，用深坑之主殘軀爲鼎爐……煉一爐‘轉生丹’。”
亞當斯怔住，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震得半位面空氣嗡嗡作響：“轉生丹？哈！你當這是煉製培元固本的丹藥？這是在重寫一尊邪魔的命格真名！牧神的循環律令若真被你熔進蛇魔精魂……”他忽然收聲，指尖急速掐算，臉色漸沉，“等等……若成功，深坑之主將不再依賴深淵賜福維持存在，反而能從物質位面自然汲取生機——草木枯榮、獸類生死、甚至精靈血脈衰變時散逸的生命力，都將成爲它的食糧。”
素申子頷首：“正是如此。從此它不再需要向深淵領主獻祭，也不必吞噬靈魂維繫形態。它的‘不朽’將紮根於世界本身。”
話音未落，葫蘆內景中那枚青玉果實突然炸開！四道仙妃身影化作流光沒入深坑之主殘軀，墨色霧氣轟然沸騰，六臂蛇魔精魂發出無聲尖嘯，六道虛影齊齊撞向殘軀斷口——血肉蠕動、骨骼爆響、暗金符文如活蛇遊走重組！新生的第六臂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由無數糾纏的藤蔓與荊棘構成，藤蔓縫隙間鑽出細小蘑菇與發光苔蘚；第七臂則通體晶瑩，竟是整塊琥珀狀樹脂，內裏封存着一隻振翅欲飛的藍蝶；第八臂最是詭譎，純粹由流動的液態月光凝成，表面倒映出普洛海峽沉船殘骸的幻影……
亞當斯倒吸一口冷氣：“你……你給它嫁接了德魯伊的‘共生法印’、樹妖的‘琥珀封印’、還有月女神信徒的‘潮汐之淚’？！這根本不是重塑軀殼，這是在造一個活着的魔法林地節點！”
“不。”素申子目光灼灼，直視那正在蛻變的怪物，“我在造一把鑰匙。”
就在此時，牧神之星外圍的星界海面，驟然泛起一圈圈猩紅漣漪。漣漪中心，一艘由扭曲肋骨拼湊而成的鉅艦破浪而出，船首雕像正是牧神被剜去雙眼的悲慟面容。艦身纏繞着無數觸手，每根觸手上都密佈着微型章魚頭——正是先前在星界倉皇逃竄的奪心魔艦隊！它們並未遠離，而是一直蟄伏於星界暗流之中，此刻被牧神遺骸劇烈的能量波動徹底驚醒。
“嘖，陰魂不散。”亞當斯甩出星軌儀，銀光在空中織成防禦法陣，但法陣邊緣剛亮起，便被一道猩紅射線擊穿，灼燒出焦黑孔洞。“它們盯上的是牧神遺骸裏尚未散盡的神性結晶……可現在那東西正被你攪合成一鍋粥，怕是要把它們饞瘋了。”
果然，鉅艦甲板上，數百奪心魔同時抬起顱骨，顱腔內浮現出幽藍腦波，匯成一股浩蕩意念直接轟入素申子識海：【交出循環律令的碎片！否則焚盡爾等所有位面支點！】
素申子卻笑了。他反手將七象葫蘆倒扣於地，葫蘆口朝下，壺底輕叩地面三聲。
咚、咚、咚。
每一記叩擊，都引發半位面一次共振。牧神之星的土壤裂開縫隙，鑽出無數嫩芽；湖泊水面升起氤氳霧氣，凝成細雨灑落草原；連那些被隱形僕役驅趕的鹿羣，奔跑時蹄下都迸出點點綠光……整座半位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甦！
“你在喚醒它？”亞當斯瞳孔驟縮，“牧神遺骸真正的核心，不是神性結晶，而是……沉睡的生態圈？！”
“它只是暫時休眠。”素申子抬手一招，新生的深坑之主轟然跪伏於地，八條手臂齊齊插入大地。霎時間，以它爲中心，一道翡翠色光紋如水波擴散，所過之處，枯草返青、斷樹萌芽、連半位面穹頂的黯淡星辰都染上一層柔光。“牧神的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循環的最高形態——當生命停止代謝，能量便開始沉澱爲法則。而我的葫蘆，恰好能承接這種沉澱。”
遠處，奪心魔鉅艦的猩紅射線再次凝聚，卻在即將發射之際，艦身猛地一顫！只見艦底海面，無數藤蔓破浪而出，迅速纏繞船體，藤蔓表面竟開出朵朵赤紅花朵，花蕊中伸出細長觸鬚，精準刺入奪心魔顱腔——那不是寄生，而是“授粉”。被刺中的奪心魔腦波驟然紊亂，顱腔內幽藍光芒瘋狂閃爍，竟開始同步吟唱起一段古老歌謠，歌詞竟是精靈語中早已失傳的《春分禱文》。
亞當斯扶額苦笑：“你連奪心魔都開始搞生態改造了？！”
“不。”素申子望向遠方被藤蔓纏繞的鉅艦，聲音如古鐘悠遠，“我只是讓它們想起，自己也曾是星界海中一粒孢子，被牧神的呼吸吹拂過。”
此時，深坑之主緩緩抬頭。它八條手臂已完全與大地融合，背後脊椎隆起，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鑽出一根幼嫩枝條，枝條頂端，一朵含苞待放的銀色花蕾正微微顫動——花蕾表面，隱約浮現普洛海峽、精靈聖樹廢墟、乃至克丘亞大陸蜥蜴人神殿的微縮影像。
亞當斯忽然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這哪是煉丹……你是在給整個精靈國度，埋下第一顆‘根鬚種子’。”
素申子未答，只伸手輕撫那銀色花蕾。指尖觸處，花蕾倏然綻放，花瓣層層剝開，露出內裏一枚渾圓剔透的種子。種子表面沒有紋路，卻讓人一眼看出——它內部，正孕育着一片完整的、正在緩慢旋轉的微型星空。
就在此刻，牧神之星外圍的星界海面，猩紅鉅艦突然解體。不是被摧毀，而是像熟透的果實般自然崩裂，無數奪心魔化作光點升騰而起，融入半位面新生的雲層。雲層翻湧，竟降下一場甘霖，雨滴落地，綻開朵朵熒光小花。
亞當斯望着漫天花雨，忽然問：“接下來，你打算把這顆種子，種在哪裏？”
素申子收回手指，掌心託着那枚銀色種子，目光穿透半位面穹頂，彷彿已看到物質位面某處焦黑的土地：“種在聖樹焚燬之處。讓灰燼成爲沃土，讓亡者之哀，長出新葉。”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處理掉一個尾巴。”
話音方落，半位面邊緣的空間如水波晃動，一道瘦削身影踉蹌跌出——正是此前與尼奧德羅通話後，被亞當斯遣走的隱形僕役。此刻它渾身透明度不足三成，胸腔處嵌着一枚正在溶解的黑色菱形晶體，晶體表面，一行細小符文如血般搏動：【奉阿爾凱之命，錄下一切。】
亞當斯面沉如水，法杖尖端亮起一點寒芒：“聯合會的‘蝕刻之眼’……這玩意兒連神明的夢境都能偷窺，更別說半位面了。”
素申子卻伸手按住法杖：“別急。”他凝視那枚黑色晶體，忽然屈指一彈，一縷青光沒入其中。晶體表面血符頓時扭曲，繼而浮現新的文字：【記錄已篡改：觀測到亞當斯大法師正嘗試復活牧神，失敗，引發星界海嘯。】
亞當斯一愣，隨即大笑：“妙啊！讓阿爾凱以爲你是個妄圖竊取神格的瘋子，他以後就該派更多學徒來監視你，而不是盯着我！”
“不。”素申子搖頭，指尖輕點晶體，又一道靈光注入，“真正篡改的，是這枚晶體與聯合會中樞的共鳴頻率。”他望向亞當斯，眸中似有星河流轉，“從今日起，所有通過‘蝕刻之眼’傳回聯合會的情報，都將被我葫蘆內景的‘循環律令’自動過濾——他們收到的，永遠是經過我‘修剪’後的真相。”
亞當斯笑容漸漸收斂，良久，才低聲嘆道：“你比我想的……還要可怕。”
素申子卻望向遠處，那朵銀色花蕾已然凋謝，只餘一枚飽滿種子靜靜躺在掌心。種子表面，一行新浮現的微光符文正徐徐旋轉：
【根鬚已啓，靜待春雷。】
他忽然想起飛蘿曾在寶樹葉脈上雀躍歡呼的模樣，想起清商在汪洋中擺尾濺起的晶瑩水花，想起佩玖俯瞰大地時眼中映出的蒼茫山河，想起瑤箋指尖撫過枝幹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原來偉大，從來不是高踞雲端俯視衆生。
而是俯身泥土，聽見種子在黑暗中伸展根鬚的微響。
是低頭垂目，看清螻蟻跋涉時揹負的整片山嶽。
是靜默佇立，任時光如刀劈砍身軀，卻始終將最柔韌的枝條，伸向最貧瘠的凍土。
他攤開手掌，銀色種子懸浮而起，緩緩飄向半位面中央那片最荒蕪的焦黑土地。風掠過，捲起細碎灰燼，灰燼中，一點新綠悄然刺破死寂。
亞當斯站在他身側，久久未言。半位面穹頂，一顆新生的星辰悄然點亮，光芒清冷，卻無比堅定。
那光芒，正照在素申子微微揚起的脣角上。
也照在整座牧神之星，無聲拔節的萬千嫩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