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兩人就來到了那家陶藝店。
老闆很快就把燒製好的杯子拿了出來。
兩個杯子一大一小,燒製出來後的顏色很溫潤,杯底還歪歪扭扭地刻着他們倆名字的首字母。
拿到成品的宋溫歲開心極了,...
林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曾梓鴻汗津津的額頭和沾着灰的褲腳——那上面還粘着半片沒撕乾淨的舞臺膠帶。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抬手拍了拍對方肩膀,力道沉而穩。曾梓鴻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但眼眶微熱,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這時,禮堂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纖細身影探了進來。是童謠。她穿着淡藍色針織衫,袖口還沾着一點排練時蹭上的粉筆灰,髮尾微溼,顯然剛從後臺衝出來。她一眼就看見站在角落的蘇清淺,腳步頓住,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眼神裏全是未散的驚惶和後怕。
蘇清淺立刻朝她伸出手。童謠快步走過去,手指冰涼,被蘇清淺攥進掌心時才微微一顫。
“你沒事吧?”蘇清淺低聲問。
童謠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王浩他……”
話沒說完,禮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幾聲壓抑的咳嗽。郭瑋燁、塗松、劉澤泉三人幾乎是並肩擠進門的,肩頭還沾着走廊燈罩上掉下來的浮塵。郭瑋燁手裏攥着兩張皺巴巴的紙,走近纔看清是複賽評分表複印件——不知怎麼被他從後臺監控室的打印櫃裏翻了出來。
“老師!”郭瑋燁直接把紙往前一遞,“您看這個!評委打分全在第三列,所有人‘音準’項都是9.8分起跳,可‘表現力’和‘颱風’兩項,我們三個加起來才得了24.1分,那對人單人就拿了19.5!這還是扣掉最低分之後的!”
林遠沒接,只示意他攤開。紙頁在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數字密密麻麻,卻像刀刻斧鑿般刺眼。第三列“音準”欄,果真整齊劃一地印着9.8、9.9、9.8……而第二列“表現力”下,郭瑋燁的名字旁赫然寫着“7.3”,塗松是“6.9”,劉澤泉乾脆只有“5.8”。再往右看,謝歡與女伴的名字旁,“表現力”一欄卻赫然是兩串扎眼的“9.2”。
林遠盯着那行數字看了三秒,突然抬手,將評分表“啪”一聲拍在講臺邊緣。紙角翹起,像一面無聲的旗。
“你們幾個,”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禮堂的空氣都凝滯了,“誰負責統分?”
前臺陰影裏,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猛地縮了下脖子,手裏的計算器“咔噠”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蹲去撿,鏡片後的眼睛飛快掃過謝歡方向,又迅速垂下——那眼神裏沒有猶豫,只有恐懼。
黃暻順着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蹙了下眉。
就在這時,禮堂側門再次被推開。不是學生,是兩位穿着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領頭那位腕上戴着塊舊款勞力士,指節粗大,左手無名指內側有道細長舊疤;另一位則拎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金屬搭扣在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曾梓鴻一眼認出那人,脫口而出:“陳主任?”
林遠臉色驟變,立刻迎上前兩步,聲音陡然放低:“陳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被稱作陳主任的男人沒應聲,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先停在抖如篩糠的謝歡臉上,又掠過幾個面無人色的學院主席,最後定格在林遠手中那張評分表上。他伸手接過,只掃了一眼,便將紙頁折成四疊,塞進西裝內袋。動作利落得像收繳一份過期文件。
“林老師,”他開口,嗓音沙啞,帶着常年伏案的倦意,“校務督查組,今晚臨時介入。”
林遠呼吸一滯,下意識挺直腰背:“是!”
陳主任沒看他,反而轉向黃暻,目光在他胸前的校學生會徽章上停頓半秒:“黃同學,麻煩你,把今天所有參賽選手、評委、工作人員的簽到表,還有後臺設備使用登記、贊助款項收支明細,全部調出來。十分鐘。”
黃暻立刻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後臺控制檯。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調出加密雲盤權限界面,指尖懸在“授權”鍵上方半寸,忽然頓住。他側過臉,餘光精準地落在謝歡身上——對方正死死盯着自己,嘴脣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黃暻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屏幕。
後臺服務器嗡鳴一聲,所有數據流瞬間解封。
陳主任身旁那位拎公文包的男人已走到謝歡面前,公文包“啪”地打開,裏面不是文件,而是一臺銀灰色錄音筆,指示燈幽幽亮着紅光。“謝同學,”他聲音平穩,“請配合說明:八千三百六十元贊助款,其中三千元由林遠同學支付,剩餘五千三百六十元,經你手轉入個人賬戶的具體時間、用途及憑證,是否屬實?”
謝歡膝蓋一軟,整個人晃了晃,被旁邊一個主席下意識扶了一把。那主席的手剛碰到他胳膊,又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
“我……我……”謝歡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是徐曼讓我……她說……說錢夠用就行……剩下的……”
“徐曼?”陳主任終於轉過頭,目光如冰錐刺向謝歡,“哪個徐曼?”
謝歡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喊錯了名字。徐曼是林遠的店名,而真正給他轉賬、讓他“靈活支配”的,是校外聯部名義下的對公賬戶,實際操作人卻是……
他猛地抬頭,看向人羣外那個一直沉默的女生。
蔣悅。
可蔣悅此刻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光映在她冷白的臉上,睫毛低垂,彷彿事不關己。
謝歡張着嘴,像離水的魚,卻再吐不出一個字。
陳主任沒再追問。他朝公文包男人頷首。那人立刻取出另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後,一段清晰錄音流淌出來:
【女聲,略帶笑意】“小謝啊,這次比賽拉到的贊助,你看着辦。學校經費緊張,能省則省嘛。多出來的部分……你懂的。”
【男聲,遲疑】“可是蔣部長,這……這不太合規吧?”
【女聲,輕笑】“合什麼規?你當這是審計署?你把錢花在刀刃上,讓活動辦得體面,就是最大的合規。再說……”聲音壓低,“你女朋友下週的實習推薦信,我可還攥在手裏呢。”
錄音戛然而止。
禮堂死寂。連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謝歡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額頭“咚”一聲磕在冰冷水磨石地面上,震得衆人耳膜發麻。他沒哭,只是肩膀劇烈抽動,喉嚨裏滾着不成調的嗚咽。
陳主任彎腰,從他顫抖的指縫裏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張銀行流水截圖——戶名謝歡,收款方“星躍文化傳播有限公司”,金額5360元,備註欄赫然寫着:“校園好聲音活動贊助分成”。
“星躍文化”,工商註冊信息顯示,法人代表:蔣悅。
林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疲憊的灰燼。
陳主任將流水單遞給林遠,又轉向黃暻:“黃同學,麻煩你通知校學生會,即日起暫停校外聯部一切對外業務審批權。蔣悅同學,”他頓了頓,聲音毫無波瀾,“請你明天上午九點,帶上近三年所有贊助合同原件、資金往來憑證及個人銀行流水,到行政樓三樓督查辦公室報到。”
蔣悅終於抬起了頭。
她臉上沒有慌亂,甚至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嘲弄,像看一羣被困在玻璃罐裏的螞蟻。她沒看陳主任,目光越過他肩膀,直直落在林遠臉上,停了兩秒,又緩緩移向黃暻,最後,竟在蘇清淺身上輕輕一掠。
那眼神複雜得令人窒息——有遺憾,有譏誚,甚至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歉意?
沒人能讀懂。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掏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聽筒裏傳來三聲忙音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喂,是我。把雲盤裏‘星躍’賬戶的所有備份,刪了。對,全部。”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倒扣在掌心,靜靜等待。
十分鐘後,禮堂門再度開啓。六位輔導員魚貫而入,臉色鐵青。他們身後跟着校醫和兩名保安,保安手裏拎着兩個印着校徽的帆布袋——那是給涉事學生準備的“臨時保管物品袋”,裏頭將裝入手機、錢包、身份證,以及……那份尚未簽字的《學生違紀情況說明》。
謝歡被兩名輔導員一左一右架起時,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嘶吼聲撕裂空氣:“蔣悅!你他媽害我!!”
蔣悅站在原地,紋絲未動。她甚至沒抬眼。
倒是陳主任身旁的公文包男人上前一步,公文包“啪”地合攏,金屬搭扣撞出清脆一響。他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冰面上:“謝歡同學,請注意言辭。蔣悅同學作爲校外聯部負責人,其履職行爲由校學生會及團委雙重監督。而你擅自截留、挪用公款,並僞造財務憑證的行爲,已涉嫌違反《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四十二條第三款。後續處理,將嚴格依規進行。”
謝歡的嘶吼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林遠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陳主任,關於此次事件暴露的監管漏洞……”
“林老師,”陳主任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緩,“督查組會出具詳細報告。但有件事,我想當面確認。”他目光轉向蘇清淺和林遠,“林遠同學,你作爲最大讚助商,是否堅持要求追回全部款項?”
林遠還沒開口,蘇清淺已向前半步,聲音清越:“林遠是我的合夥人。這筆錢,我們不捐,也不撤。但有兩個條件。”
禮堂裏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第一,”她指尖指向謝歡,“所有被侵佔款項,必須全額退還至學校對公賬戶,並公開公示流向。”
“第二,”她目光掃過那幾張慘白的臉,“取消本次比賽所有成績,重新組織複賽。評委名單、評分標準、統分流程,全部由校團委、督查組及學生代表三方共同監督,全程錄像存檔。”
陳主任凝視她片刻,忽然點了點頭:“可以。”
他轉向林遠:“林遠同學,你的意見?”
林遠看了看蘇清淺,又看了看身邊那些眼眶發紅卻站得筆直的同學,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聽蘇總的。”
“蘇總”二字出口,黃暻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
陳主任沒再說話,只朝林遠微一頷首,轉身離去。公文包男人緊隨其後,臨出門前,他腳步微頓,目光在金融八班那羣學生身上緩緩掠過——沒有審視,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近乎銳利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門關上後,禮堂裏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林遠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同學們,辛苦了。今天的事……學校不會讓任何一個認真做事的人寒心。”
鍾書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林老師,我們班想申請成立‘校園活動監督志願者小組’。由學生自主報名,參與今後所有大型活動的經費審覈與流程監督。”
林遠怔住,隨即,眼底終於浮起一絲真實的暖意:“好。我批。”
曾梓鴻抹了把臉,咧嘴一笑:“那……下次複賽,音響設備我親自盯!保證讓每個音符都清清楚楚!”
笑聲在空曠的禮堂裏輕輕盪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一圈微瀾。
這時,蘇清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謝歡。”
謝歡正被輔導員攙扶着往外走,聞言猛地頓住。
蘇清淺看着他,眼神平靜無波:“你記住,毀掉一個人的,從來不是一次黑幕。而是當黑幕出現時,周圍所有人的沉默。”
謝歡渾身一顫,沒回頭,只是肩膀塌陷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樑。
走出禮堂,夜風拂面,帶着初秋微涼的溼潤氣息。梧桐葉影在路燈下搖曳,像無數無聲舞動的剪影。
林遠和蘇清淺並肩走在最後。她忽然停下,從包裏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什麼?”林遠問。
“複賽報名表。”她指尖點了點信封一角,“音樂社新招的鋼琴伴奏,今晚就在後臺。他說……想跟你合唱一首。”
林遠愣住,下意識接過來。信封沒封口,露出裏面一張嶄新的表格,姓名欄處,龍飛鳳舞寫着兩個字——
“周妍”。
他抬頭,正撞上蘇清淺含笑的眼眸,那笑意清澈見底,像初春解凍的第一泓溪水。
“她覺得,”蘇清淺輕聲道,“有些聲音,不該被黑幕壓住。”
林遠低頭,手指摩挲着信封粗糙的邊角,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乾淨,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無所畏懼的明亮。
遠處,金融八班的同學們聚在銀杏樹下,正七手八腳地幫郭瑋燁把那張皺巴巴的評分表貼在公告欄最醒目的位置。劉澤泉踮着腳,用透明膠帶仔細壓平每一個翹起的角;陳國容仰着頭,指着“表現力”那一欄,笑得前仰後合;趙坤不知從哪摸出一盒粉筆,在“9.2”旁邊畫了個巨大無比的叉,底下歪歪扭扭補了行小字:
“此處應爲——真·難聽。”
夜風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着旋兒掠過公告欄,掠過少年們揚起的笑臉,掠過禮堂高聳的穹頂,最終,悄然融進城市溫柔的燈火深處。
而就在同一時刻,校務督查組辦公室的燈光徹夜未熄。陳主任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三份文件:一份是“星躍文化”近三年所有贊助合同掃描件;一份是蔣悅名下六個個人銀行賬戶的流水彙總;第三份,則是一份編號爲“XQ-2023-09-17”的加密檔案,封皮上只印着一行小字:
【關於校外聯部負責人蔣悅同志工作履職情況的專項覈查報告(初稿)】
陳主任拿起鋼筆,在報告末頁空白處,寫下第一行字:
“經查,蔣悅同志自擔任校外聯部部長以來,累計爲學校引入社會贊助資金逾八十七萬元,佔全校學生活動總經費來源的百分之六十三點二……”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寂靜而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