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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氣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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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在建興十三年的勝利之後,季漢朝中重臣們多有新職,各人的親眷、舊識、部下也隨之多有提拔。

這本就是世間常理。

姜維在季漢朝中原爲孤臣,沒有什麼親眷舊部可用。但在秦州歸於...

漢中郡,南鄭城西三十裏,濜水北岸。

暮色如墨,緩緩浸透山巒輪廓。遠處褒谷口方向,偶有鴉聲撕裂寂靜,卻很快被風捲走,不留痕跡。一隊人馬自西而來,馬蹄踏在乾涸河牀碎石上,發出沉悶而滯澀的響動。爲首者披着褪色絳紅鬥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臉——下頜線條緊繃,脣色泛白,左眉尾一道舊疤斜斜沒入髮際,像一道未癒合的暗語。

是劉焉。

他未着甲,亦未佩劍,腰間只懸一枚青玉珏,紋路古拙,邊緣磨得溫潤髮亮。那是先帝熹平三年賜予其父劉嘉的舊物,刻着“忠恪不渝”四字,如今字跡已淺,幾不可辨。

身後七騎皆裹灰褐麻衣,不打旗號,不鳴角鼓,馬鞍旁懸着長柄環首刀,刀鞘蒙塵,刃口卻隱隱泛青。最末一人揹負竹笈,笈上插三支素羽短矢,箭簇未開鋒,卻以硃砂點染箭尾,凝成三粒血痣般的紅點。

他們停在濜水北岸一處斷崖之下。崖壁陡峭,藤蔓虯結,半腰處隱有一洞,洞口垂着枯藤,若非熟門熟路,絕難察覺。劉焉翻身下馬,鬥篷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塵。他仰頭望了一眼洞口,抬手示意,七騎散開,默然列於崖下,如七株靜默的松柏。

他獨自上前,右手按在崖壁一塊凸起青石上,略一用力,石面竟無聲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一股冷氣撲面而出,夾雜着陳年松脂與朽木氣息。他低頭鑽入,身影被黑暗吞沒。

洞內曲折幽深,石壁溼滑,每隔十步便嵌一枚銅燈盞,盞中無油無芯,卻有微光浮動——那光並非來自火焰,而是燈盞底部嵌着的螢石,在黑暗中幽幽吐納,如呼吸般明滅。劉焉腳步未停,徑直深入。石階向下延伸,越走越冷,空氣愈發稠滯,彷彿穿行於巨獸腹中。

約莫半炷香後,他步入一處穹頂高闊的石廳。廳中無柱無樑,唯中央一座石臺,檯面鑿成北鬥七星之形,七顆凹槽內各嵌一枚黑曜石,其中六顆黯淡無光,唯天樞位那顆,正微微震顫,泛出青灰光澤,如將熄未熄的炭火。

石臺之後,並排立着七具棺槨。

皆爲楠木所制,未髹漆,只以桐油反覆浸透,表面泛着啞光。棺蓋未封,七具棺內,六具空空如也,唯有正中那具,靜靜躺着一人。

那人面色如生,雙目緊閉,身着素白深衣,腰束玄色革帶,足蹬雲頭履。左手置於腹上,右手垂於身側,掌心向上,攤開如承接什麼。最奇的是他額心一點硃砂痣,殷紅如新滴,與蒼白膚色形成刺目對比——正是劉焉胞弟,益州牧劉璋之子,劉循。

劉焉緩步上前,在棺前跪坐。他並未哭,甚至未抬手觸碰兄長遺容,只是靜靜看着,目光從那點硃砂痣,慢慢移至劉循頸側——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勒痕,幾乎與皮膚紋理融爲一體,若非湊近細察,絕難發現。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鑿:“阿循,你可聽見?”

石廳寂靜,唯有螢石燈盞幽光輕顫。

劉焉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竹色已泛黃,編繩卻嶄新如初。他雙手捧起,置於劉循胸前,隨即抽出腰間青玉珏,以珏尖蘸取自己舌尖血,在竹簡末頁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漢祚未央”。

血字未乾,他合上竹簡,輕輕放回劉循交疊的雙手之上。指尖拂過劉循冰涼的手背,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一場久睡。

就在此時,石廳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篤。

如枯枝敲打朽木。

劉焉脊背微僵,卻未回頭。他緩緩起身,退後三步,對着棺中人深深一揖,額觸石地,久久不起。

再抬頭時,他眼中已無悲慼,唯餘一片沉潭般的冷寂。

石廳側壁忽有一塊石板無聲滑開,一人緩步而出。

此人身高八尺有餘,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襲玄色廣袖深衣,腰間束一條蟠螭紋銀帶,足下雲履纖塵不染。他手中持一柄麈尾,尾毛雪白,根部纏着金線,行走間紋絲不動,顯見腕力極穩。

正是李嚴。

他停在劉焉身側三步外,目光掠過棺中劉循,又落回劉焉臉上,神色平靜無波,只道:“公子既至,事不宜遲。”

劉焉未應,只將青玉珏收入懷中,轉身走向石廳另一側。那裏有一方石案,案上鋪着一張羊皮地圖,墨線勾勒出整個益州地形,山川、水系、關隘、城池,纖毫畢現。地圖右下角,用硃砂圈出一處:梓潼。

李嚴踱步上前,麈尾輕點地圖上梓潼二字:“趙韙已遣心腹五百,星夜南下,欲奪涪城。若涪城失,則綿竹門戶洞開,成都危矣。”

劉焉盯着那硃砂圈,良久,忽問:“趙韙信中所言‘奉天討逆’四字,是何人代筆?”

李嚴眸光微閃:“其主簿王累。”

“王累?”劉焉冷笑一聲,“此人十年前曾隨我巡邊,於陰平道遇羌騎劫掠,親斬三人,救下十二戶流民。彼時他尚知何爲‘天’,何爲‘逆’。”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自梓潼向東,經涪城、綿竹,直指成都,“趙韙不敢直取成都,是畏我尚在。他選梓潼爲跳板,因那裏……有個人。”

李嚴垂眸,麈尾輕搖:“張任。”

劉焉終於轉過頭,直視李嚴雙眼:“張任已率三千精兵,屯於涪水南岸。他守的不是涪城,是涪水渡口。趙韙若想南下,必過此渡。”

“渡口易守難攻,且張任善守,趙韙縱有五千人,半月內休想寸進。”李嚴語氣篤定。

“半月?”劉焉搖頭,“趙韙等不了半月。他真正要等的,是成都宮中那場‘病’。”

李嚴瞳孔驟然一縮。

劉焉卻不再多言,只伸手,從石案下方取出一匣。匣爲紫檀所制,匣蓋上陰刻“建安八年”四字。他掀開匣蓋,裏面沒有刀劍,沒有密信,只有一枚銅印,一方素絹,一柄短匕。

銅印朱文:“益州牧印”。

素絹上墨書三行小楷,字跡清峻:

> 漢室傾頹,奸臣竊命。

> 今吾以益州爲屏藩,存漢祀於萬一。

> 若吾身死,此印當授張任,令其督諸軍,護幼主,守巴蜀,待天時。

落款處,墨跡淋漓,赫然是劉焉親筆。

李嚴怔住,許久,才低聲問:“此印……早已鑄好?”

“三年前。”劉焉聲音平淡,“那時阿循尚能騎馬射獵,阿璋還常邀我赴宴,飲新釀的荔枝酒。”

他拿起那柄短匕,匕身狹長,寒光內斂,柄上無紋,只刻着一個“循”字。他將匕首插回匣中,合上蓋子,推至李嚴面前:“明日卯時,你持此印,攜此絹,赴涪水南岸,面見張任。”

李嚴未接,只道:“張任只認劉氏血脈,不認印綬。”

“所以他要親眼見劉循。”劉焉轉身,目光重新投向棺中少年,“你帶他來。”

李嚴沉默片刻,忽道:“公子,張任若見……”

“他若不信,”劉焉打斷他,聲音冷如鐵石,“便讓他親手剖開阿循胸膛,看看那顆心,跳還是不跳。”

石廳內驟然死寂。螢石燈光芒彷彿也凝滯了。

李嚴喉結滾動一下,終於伸手,接過紫檀匣。

劉焉卻已轉身,走向石廳盡頭。那裏有一扇石門,門上無鎖無扣,只刻着兩個大篆:“歸藏”。他抬手,在門左側第三塊磚上按了三下,又在右側第二塊磚上按了兩下。石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上的石階。

“隨我來。”他說。

李嚴抱匣跟上。

石階盤旋而上,約百餘級,盡頭是一間密室。室內無窗,四壁皆覆以厚氈,隔絕一切聲響。中央設一青銅鼎,鼎腹銘文:“永壽元年造”,鼎內炭火將熄,餘燼微紅。鼎旁置一矮幾,幾上擺着一隻陶甕,甕口封泥完好,泥上壓着一枚銅錢,錢文模糊,依稀可見“五銖”二字。

劉焉走到鼎前,蹲下身,伸手探入鼎中餘燼,摸索片刻,取出一枚燒得半融的鐵片。鐵片扭曲變形,卻仍可辨出原本形狀——是一枚虎符。

他將虎符置於掌心,對李嚴道:“趙韙以爲,我調兵遣將,必用益州牧印。他不知……”他頓了頓,拇指用力一掰,虎符從中裂開,露出內裏暗藏的一道細縫,“真正的兵符,是這枚‘白虎左符’。右符,此刻正在涪水南岸,張任枕下。”

李嚴瞳孔驟然收縮:“公子早將右符……”

“三年前。”劉焉重複,將裂開的虎符遞過去,“你持左符去,與右符合契。張任見符,方信阿循未死——至少,屍身未寒。”

李嚴雙手接過,指尖觸到虎符斷口處滾燙餘溫,灼得一顫。

劉焉卻已起身,走向陶甕。他揭開封泥,掀開甕蓋。甕中無酒無水,只盛着半甕灰白粉末,細如飛霜,聞之無味,卻令人心悸。

“這是什麼?”李嚴忍不住問。

劉焉未答,只取過矮幾上一把小銅勺,舀起一勺粉末,徐徐撒入鼎中餘燼。粉末遇熱,倏然騰起一縷青煙,煙氣裊裊上升,在密室頂上盤旋片刻,竟凝而不散,漸漸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鶴之形。

“鶴唳九皋,聲聞於天。”劉焉望着那縷青煙鶴影,聲音輕得近乎嘆息,“阿循最愛鶴。他十歲那年,在成都西郊觀鶴,曾說鶴鳴清越,是天地間最乾淨的聲音。”

李嚴心頭一沉,似有所悟。

劉焉卻已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卷帛書,展開,鋪於矮幾之上。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小楷,皆爲名錄,共三百六十七人,姓名、籍貫、官職、功過,詳盡無遺。

“這是?”李嚴問。

“趙韙在益州經營十五年,門生故吏,遍佈郡縣。”劉焉指尖點在名錄最上方一人名字上,“此人,梓潼太守,王甫。趙韙同鄉,其女嫁趙韙次子爲妾。他舉薦趙韙爲益州別駕,趙韙薦他爲梓潼太守。兩人互爲表裏,十五年未曾斷絕往來。”

李嚴看着那名字,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

劉焉手指下移,點向名錄中段:“此人,巴西郡丞,楊昂。趙韙舊部,曾隨其平定巴郡叛亂,手上沾過我劉氏宗族三十七口人鮮血。趙韙許他,若取成都,便以巴西爲封邑。”

手指再移:“此人,江陽都尉,吳懿。其妹爲劉璋繼室。趙韙許他,若助其成事,便迎吳氏爲益州牧夫人,立其子爲世子。”

李嚴額頭沁出冷汗。這名錄上三百六十七人,竟無一例外,皆與趙韙有千絲萬縷之關聯,或血親,或姻親,或門生,或舊部,或受其恩,或懼其威……幾乎囊括了益州軍政中樞半數以上實權人物。

“公子……”他聲音發緊,“此名錄,何人所錄?”

劉焉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如淬火寒刃:“阿循錄的。”

李嚴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臥病三年,不能視事,卻從未停筆。”劉焉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每日寅時起,伏案至酉時止。每錄一人,便焚香一柱。三年,共焚香一千零九十五柱。香灰,就埋在成都西郊那片竹林底下。”

他停頓片刻,看着李嚴慘白的臉,緩緩道:“他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轉告你——‘李君,鶴已南飛,勿忘北顧’。”

李嚴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石地,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他不敢抬頭,不敢出聲,唯恐一絲氣息驚散了這密室中凝滯的死寂與沉重。

劉焉卻未再看他。他收起帛書,重新卷好,放入陶甕,覆上封泥,壓好銅錢。隨後,他走向密室角落,那裏立着一架烏木架,架上橫着七把劍。

七劍皆無鞘,劍身長短不一,卻皆泛着幽藍冷光,劍脊上各自鐫刻着一個古篆:

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

北鬥七星劍。

劉焉伸手,取下最中間那柄“文曲劍”。劍身修長,鋒刃薄如蟬翼,映着鼎中微光,竟似有流水在刃上蜿蜒遊走。他拔劍出鞘,劍鳴清越,如鶴唳九霄,震得密室四壁氈布簌簌輕顫。

他反手,將劍尖對準自己左臂小臂內側,手腕一沉,劍鋒無聲切入皮肉。

血,湧出。

鮮紅,溫熱,滴落在陶甕封泥之上,瞬間被泥土吸盡,只留下七點暗紅斑痕,形如北鬥。

李嚴猛然抬頭,嘶聲道:“公子!”

劉焉卻似毫無痛覺,只將染血的文曲劍遞向李嚴:“持此劍去。見張任時,不必多言。只需將劍尖所沾之血,滴於他掌心。”

李嚴顫抖着雙手接過劍,劍身猶帶體溫,血珠沿鋒刃緩緩滑落,在刃尖凝聚,將墜未墜。

“張任若問血從何來,”劉焉看着那滴血,聲音輕如耳語,“你便告訴他——此血,是漢家兒郎最後一點熱氣。未涼,未散,尚可燃燭照夜。”

他轉身,走向密室石門,腳步沉穩,鬥篷下襬拂過地面,不留一絲褶皺。

“記住,李嚴。”他在門前駐足,未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今日你所見之棺,所聞之名,所持之印、之符、之劍、之血……皆爲虛妄。”

“唯有阿循額心那點硃砂,是真的。”

石門緩緩合攏,將劉焉身影徹底吞沒。

密室中,只剩李嚴一人,跪於地,懷抱紫檀匣,手握文曲劍,劍尖懸垂,一滴血,終於墜下,砸在陶甕封泥上,發出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嗒”一聲。

鼎中餘燼,最後一絲青煙散盡。那隻白鶴,消弭於無形。

而石廳之外,濜水北岸,暮色已濃如墨汁。七騎依舊靜默佇立,如七尊石雕。無人言語,無人張望,連馬匹都垂首斂息,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風掠過枯藤的沙沙聲。

風聲裏,隱約有鶴唳自南而來,清越悠長,穿透雲層,久久不絕。

那聲音,分明不該在此時此地響起。

可它確確實實,在濜水北岸,在斷崖之下,在暮色將合未合之際,響了起來。

一聲,又一聲。

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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