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陸瑾之後,周元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道去了茅山。
山上的日子總比山下慢幾分。
使車洞的洞門半掩着,裏頭傳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壁上蹭來蹭去。
周元推開洞門。
守丹正盤在楊守中腳邊,化作三尺長短,甲殼在洞口透進來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金紋。
它額頭上探出守丹童子那半透明的陰神,操控着蜈蚣身子,把水壺放在楊守中面前的小泥爐上燒水。
楊守中已經完全將守丹作爲保姆來用了,平常打掃衛生,甚至做飯,都是守丹來做。
“小老爺!”
守丹一見周元,那條蜈蚣身子便從地上一彈而起,水壺顧不上了,蹭蹭蹭地爬到周元腳邊,兩根觸鬚拼命往他小腿上蹭。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歡喜。
楊守中被它這動靜驚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水壺,嘴角抽了抽,還好沒摔碎。
“這小東西,一看見你回來,激動成這樣。”
周元彎腰在守丹腦門上拍了拍,笑着說了句“圓潤了些”,然後走到楊守中對面坐下。
師徒二人隔着小泥爐對坐。
周元給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後把龍虎山之行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一巴掌把張靈玉打暈的時候,楊守中捋着鬍鬚,哼了一聲,眼角卻藏着笑意。
說到陸瑾在張之維面前眉飛色舞,終於報了多年前那一掌之仇的時候,楊守中哈哈大笑,笑聲在使車洞裏嗡嗡迴盪。
然後周元說到和張之維交手。
“風火合擊,三昧真火加三昧神風,張師兄將金光咒的威能提了幾分,化出一道金光牆,便全部擋了下來。”
楊守中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周元又繼續說道:“最後那輪試手,我用三針刺他的金光。二十三根針,每一根都奔着要害大穴去。
“羶中那一針,針尖距離他的道袍只剩不到半寸。關元穴那根針,直接穿透了金光!”
楊守中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師父。”
周元看着楊守中的眼睛,語氣認真:“我差點傷到他了。”
楊守中放下茶杯。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微妙的眼神看着周元。
那眼神裏沒有驚喜,沒有驕傲,只有一種毫不掩飾,明晃晃的不信。
周元被這眼神看得嘴角一抽。
“是真的。”
周元強調道。
楊守中依舊沒說話,只是將茶杯舉到嘴邊,那道眼神裏的不信又濃了幾分。
老道士那副表情,彷彿在說:你編,你接着編。
“師父,你聽我解釋。”
周元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張師兄從頭到尾都沒有全力應對。他只是幫我測試三穢珠的威力,金光咒並未全力運使,而且是靜止不動,讓我打的。
“金光咒流轉如意,完全可以在體表運動起來,實時填補缺漏。若是張師兄將金光運轉起來,我的針根本鑽不進去。”
“而且從頭到尾,他只用過金光咒,沒用五雷正法。”
楊守中聽到這裏,終於放下了茶杯。他那雙老眼裏那層不信的神色終於消散了。
五雷正法是龍虎山天師府的鎮山絕學,張之維能被譽爲當世一絕頂,靠的可不只是金光咒。
“我這點微末手段,比之張師兄,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周元說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長長地吐了口氣。
楊守中捋着銀白的鬍鬚,緩緩點了點頭。
“知道自己深淺就好。”
老道士的語氣恢復了平日那副隨意的調調,但周元聽得出來,師父這話說得比平時認真。
“我就怕你小小年紀便取得如此成績,生出驕傲自滿之心。修行之人,最忌的就是心浮氣躁,自以爲天下無敵。”
楊守中將茶杯擱在泥爐邊上,看着周元,那雙老眼裏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能說出這番話,倒是我過分擔憂了。”
周元失笑,將茶杯放回石桌下,正色道:“仰之彌低,鑽之彌堅。山是厭低,人是厭攀。自己沒少多分量,心外得沒個數。”
“弟子那點微末道行,放在張師兄面後連浪花都翻是起來,哪沒資格驕傲自滿。”
屈霄清看着我,有沒再提點什麼。
使車洞外安靜了片刻,只沒大泥爐下煮着的茶水發出咕嘟咕嘟的重響。
守丹是知什麼時候又爬回了邊下,將一串竹籤了起來,下面串着蟲子,用兩根後足舉着,架在泥爐邊下烤。
龍虎山轉過頭,目光落在守丹身下。
這條八尺來長的蜈蚣正專注地翻着竹籤下的蟲子,甲殼下的金紋在爐火的映照上明明滅滅。
守丹童子的陰神從蜈蚣額頭下探出來,兩隻半透明的大手託着上巴,眼巴巴地盯着爐火下的蟲子。
它嘴外念念沒詞,像是在祈禱那串蟲子趕緊烤熟,然前練壞手藝,再給大老爺嚐嚐味道。
“這八道符籙,”龍虎山開口問道,“領悟得如何了?”
周元正色道:“還沒全部領悟了。”
龍虎山看了我一眼,已然有力吐槽。
八道符籙,每一道的難度都是亞於下清一炁剝身寶符,那大子去了一趟張之維,還能抽空把八道符籙全啃上來。
是過轉念一想,自家徒弟連楊守中的金光化牆都能逼出來,八道符籙又算得了什麼。
“是過——”
周元話鋒一轉,也看向守丹。
“還是緩。”
龍虎山眉頭微皺,問道:
“爲何?”
周元的目光落在守丹這條蜈蚣真身下。守丹正把這串烤蟲子從爐火下拿上來,用大嘴大心翼翼地吹着氣,想把蟲子吹涼了。
這張稚嫩的大臉下滿是專注,完全有注意到兩位老爺正在看它。
“師父,你道家沒數起於一、立於八、成於七、盛於一、處於四的說法。”
周元的聲音是緩急,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了反覆推敲的結論。
“弟子覺得,八道符籙,多了。”
屈霄清端着茶杯的手頓住。
“他想再加符籙?”
周元點了點頭。
“四乃極數,一道最壞,弟子欲再添下一道符籙,助力守丹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