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大荒邊域,明雷炸亮天穹。
神霄道域之內,雷澤漫漫,蝕骨侵髓,鄧璇霄佇立於五座宏偉重嶽之上,鳳眸睥睨,身前數位真人真人竭力苦撐,法相悲鳴,道域崩壞的巨響不絕於耳。
“鄧璇霄!我佛門...
造仙閣外,雲海翻湧如沸,靈艦破開九重霧障,緩緩懸停於白玉虹橋之畔。洛凡塵負手立於艦首,青衫獵獵,袖口金線暗繡的八荒山河圖隨罡風微顫,似有活物慾掙脫布面騰空而起。他指尖輕撫腰間小聖至人幡殘卷——那並非真幡,而是以青帝靈罡凝成的虛影,紋路流轉間隱隱透出三十六道幽黑屍竅,每一道都如微縮的幽冥洞府,吞吐着不祥又溫潤的氣息。
這幡,早已不是當初在八屍洞中倉促煉就的粗陋法器。
兩月來,他借歸香渡劫雷火淬鍊幡骨,以忘川丹元爲引、混元道胎爲基,在丹田內另闢一方“屍墟小界”。此刻幡影一動,便有七縷陰風自虛空垂落,無聲無息纏上厲海右臂斷處——那截枯槁焦黑的臂骨竟如春藤遇雨,簌簌剝落灰燼,底下新生皮肉泛着淡青玉澤,筋絡如銀絲遊走,指甲邊緣已悄然浮起半枚青鱗。
厲海渾身劇震,喉頭滾出壓抑嗚咽,卻死死咬住下脣不發一言。他知這是大人以自身本源靈罡爲其續脈,每一縷青氣皆耗損百年壽元。可更令他戰慄的是,那青鱗……分明與幽墟真人左掌心那枚胎記同源同色!
“莫謝。”洛凡塵目視虹橋盡頭朱雀琉璃瓦頂,嗓音平靜無波,“你替我守了七日南門,斷臂是罰,是賞。往後若再有人問起寂相子蹤跡——”他頓了頓,袖袍忽揚,三枚青銅鈴鐺自袖中飛出,在空中滴溜旋轉,鈴舌卻是三截森白指骨,“便以此物爲信,見鈴即退。”
厲海瞳孔驟縮。招魂鈴!寂相子本命魔寶的仿製品?不,不對……鈴身內壁蝕刻的並非天屍道咒文,而是細密如發的《太初玄章》殘篇,鈴舌指骨關節處,赫然嵌着三粒微不可察的紫金色星砂——那是鄧璇霄真人在楓靈谷渡劫時,劈開混沌雷雲所濺落的“紫霄碎星”。
原來蓮尊早將衍算結果化入此物。只要寂相子神魂稍動,招魂鈴便會共鳴震顫,而星砂則會將波動折射向冥蓮一脈的“忘川觀星臺”。所謂失聯,不過是對方主動沉入招魂鈴自成的“僞寂空域”,可一旦催動焚神靈罡,便如暗夜燃燭,必被蓮尊坐鎮的觀星臺鎖定方位。
洛凡塵指尖輕點鈴身,三枚銅鈴倏然合爲一體,化作一枚青玉耳墜墜入他耳垂血肉——那裏本無穿孔,玉墜卻如活物般鑽入肌理,只餘一點幽光在耳後明滅。他抬手整了整衣領,遮住異樣,轉身步入靈艦艙室。
艙內檀香氤氳,幽墟盤坐於蒲團之上,膝頭橫着一柄無鞘長刀。刀身非金非鐵,通體漆黑,表面浮動着無數細小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慘白骷髏張口嘶吼。正是那柄曾斬落寂相子半截脊骨的“噬魄斷嶽刀”。
“刀已養足。”幽墟睜眼,眸中血絲密佈如蛛網,“三日前,我以百名煉氣修士精血爲引,餵它吞了半座陰煞礦脈。如今刀魂飢渴難耐,若再不見血……”他頓了頓,右手五指緩緩收緊,指甲刺入掌心卻不流血,只滲出墨色黏液,“它怕是要反噬主人。”
洛凡塵頷首,在其對面坐下,指尖捻起案上一枚赤紅丹丸。丹丸表面密佈裂紋,裂縫中透出灼熱金光,彷彿隨時會炸裂開來。他將其輕輕置於刀尖——
轟!
金光暴漲,卻未四散,反而如活水般順刀脊倒流而上,瞬間浸透整把長刀。那些慘白骷髏齊齊仰首,發出無聲尖嘯,空洞眼窩裏竟燃起兩簇金焰。刀身嗡鳴震顫,幽墟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動。
“夠了。”洛凡塵輕喝。
金焰倏然收斂,刀身黑光大盛,表面浮現出細密金紋,形如龍鱗。幽墟長舒一口氣,抹去額角冷汗:“鄧璇霄的‘九曜金丹’殘韻……竟真能壓服刀魂?”
“壓不住。”洛凡塵收回手指,指尖殘留一抹焦黑,“只是用金丹威壓,給它一個不敢反噬的理由。真正馴服此刀的,是你親手餵它的百條人命。”他目光掃過幽墟左掌心那枚青鱗胎記,“你體內那縷青帝靈罡,也該放出來了。”
幽墟沉默片刻,忽然撕開左袖。小臂內側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虯結如古藤的青色經絡。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經絡之上——剎那間,青光炸裂!整條手臂膨脹數倍,皮膚下似有巨蟒遊走,最終“噗”地一聲,從肘彎處鑽出一條尺許長的青蛟虛影!
蛟首猙獰,雙目金瞳,頭頂尚未生角,卻已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遠古威壓。它甫一出現,便昂首對準艙頂虛空,發出無聲咆哮,整艘靈艦劇烈搖晃,護艦陣紋嗡嗡哀鳴。
“青帝遺種?”洛凡塵終於動容。
“不是遺種。”幽墟喘息粗重,冷汗涔涔而下,“是……我娘留下的最後一道封印。”他盯着青蛟,聲音沙啞,“她臨終前說,若我撐不到築基,便讓它啃食我的骨髓續命。若我僥倖築基……”他抬眸,金瞳中閃過一絲近乎悲愴的亮光,“便讓它替我赴死。”
話音未落,青蛟倏然調轉方向,悍然撞向洛凡塵面門!千鈞一髮之際,洛凡塵竟不閃不避,只將左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衣衫下,一枚青玉符籙正微微發燙。青蛟撞上符籙的瞬間,玉符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青色光點,盡數沒入蛟首。青蛟動作驟然僵直,金瞳中兇戾盡褪,只剩下純粹的茫然與依戀,如同迷途幼獸終於尋到歸巢。
“原來如此。”洛凡塵垂眸,看着青蛟緩緩縮小,化作一道青光沒入自己左臂經絡,“你娘用青帝血脈爲引,將這縷‘青蛟靈魄’寄養在你體內,待你築基成功,靈魄自會認主……可若你築基失敗,它便會吞噬你的生機,轉而認那具更強的軀殼爲主。”
幽墟喉結滾動,良久才低聲道:“所以……您早知我必築基?”
“不。”洛凡塵搖頭,指尖拂過左臂,感受着經絡中那縷溫順遊走的青芒,“我只是賭,鄧璇霄不會讓一個註定隕落的棄子,留在她最看重的棋局裏。”
艙門忽被叩響。妙玉的聲音清越傳來:“大人,造仙閣執事遞來拜帖,邀您即刻赴‘雲笈宴’。席上……有位故人點名要見您。”
洛凡塵眸光微凜。故人?三屍教與菩提院的眼線早已佈滿造仙閣每個角落,這等公開邀約,必是對方故意放出的煙幕。可若不去……反倒顯得心虛。
他起身整理衣冠,青衫下襬拂過地面,帶起一縷極淡的臘梅清香——那是晏傾洛離開前,無意沾染在他袖口的餘味。這味道與秋韻身上那股清甜藥香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心尖微顫。
“備轎。”他淡淡道,“告訴執事,洛某久慕造仙閣‘雲笈藏書’之名,願以三枚‘青帝凝露丹’爲禮,換閱《太初玄章·殘卷》一日。”
門外妙玉明顯一怔:“大人……那丹方您明明說尚未完善……”
“現在完善了。”洛凡塵指尖輕點太陽穴,脣角微揚,“剛想出來的。”
雲笈宴設在造仙閣最高層“琅嬛殿”。殿內無柱,穹頂繪滿星圖,星辰隨靈氣流轉明滅不定。洛凡塵踏入時,滿殿修士的目光如針扎來。有人認出他腰間小聖至人幡虛影,當即臉色煞白;有人見他青衫素淨,以爲是哪家散修,嗤笑出聲;更有菩提院僧人手持佛珠,雙目微闔,指節卻在佛珠上越掐越緊——那佛珠表面,竟浮現出細微裂痕。
主位空懸。左側席位,朽羅漢端坐如鐘,袈裟下襬繡着九條盤踞黑龍,每條龍眼皆嵌着一枚幽綠寶石,正冷冷注視洛凡塵。右側席位,則坐着位素衣女子,雲鬢斜挽,眉心一點硃砂痣,腕上纏着七圈銀絲,絲線末端懸着七枚玲瓏銅鈴。她指尖正把玩着一枚青玉耳墜,耳墜幽光流轉,與洛凡塵耳後那點微光遙相呼應。
洛凡塵腳步一頓。
那不是晏傾洛。
是晏歸香。
她竟真來了!且以這般姿態現身——腕上銀絲是“縛雷鎖”,專克一切陰邪靈力;七枚銅鈴乃“靜心鎮魂鈴”,專破幻術心魔;而手中把玩的青玉耳墜……分明是蓮尊當日所贈衍陣圖的副冊載體!此物本該在晏傾洛手中,如今卻出現在晏歸香腕間,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蓮尊早已將全部底牌,毫無保留交予這位正道魁首。
洛凡塵心頭巨震,面上卻愈發沉靜。他緩步上前,向朽羅漢略一拱手:“朽道子別來無恙。”又轉向晏歸香,深深一揖,嗓音清朗如玉石相擊:“晚輩洛凡塵,見過歸香真人。”
晏歸香抬眸。那雙眸子清澈得驚人,彷彿能照見人靈魂最幽暗的角落。她並未起身,只將青玉耳墜輕輕放在案上,指尖點了點耳墜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裂痕:“你耳後那枚,裂痕比這個深。”
滿殿譁然!
朽羅漢手中佛珠“咔嚓”崩斷一粒,枯寂佛陀面色陡變。菩提院轉業煞禪杖重重頓地,檀香爐中青煙驟然扭曲成一隻猙獰鬼面!
洛凡塵耳後青玉微光一閃,裂痕竟如活物般緩緩彌合。他直起身,迎着晏歸香的目光,坦然一笑:“真人慧眼。此物……本是蓮尊所賜,晚輩資質愚鈍,未能參透其中玄機,倒讓真人見笑了。”
“蓮尊?”晏歸香脣角微勾,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倒捨得。”
她指尖輕叩案幾,七枚銅鈴同時輕顫,發出清越之音。殿內所有修士忽覺神魂一清,連朽羅漢眉心都跳動了一下。晏歸香目光如電,直刺洛凡塵雙眼:“你可知,鄧璇霄爲何肯爲你推衍陣圖?又爲何敢讓你持此耳墜,堂而皇之踏入造仙閣?”
洛凡塵心中雪亮——她在試探!試探自己是否真與蓮尊有生死契約,試探自己是否知曉蓮尊與她之間那不可言說的牽絆!
他不再猶豫,右手抬起,緩緩掀開左袖——露出小臂上那枚青鱗胎記。與此同時,耳後青玉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與胎記遙相呼應,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流動影像:鄧璇霄赤眸含笑,指尖輕點晏歸香眉心硃砂,兩人身影在忘川河畔交疊,身後幽藍冥蓮與金色雷雲共生共榮……
影像一閃即逝。滿殿死寂。
晏歸香瞳孔驟然收縮,腕上七枚銅鈴齊齊嗡鳴,銀絲繃緊如弦!她猛地攥緊青玉耳墜,指節泛白,硃砂痣下青筋微跳。那笑容終於徹底消散,只餘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靜。
“原來如此。”她嗓音極輕,卻字字如雷,“鄧璇霄……她竟真的信你。”
洛凡塵躬身,不再言語。此時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真正的信任,從來無需言語證明。
殿門再次被推開。一名侍女捧着鎏金托盤盈盈而入,盤中錦緞上,靜靜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蓮瓣——一彩金蓮,花瓣邊緣流轉着七彩霞光,正是療傷聖物!可更令人心悸的是,蓮瓣中央,竟浮現出一行細小金篆:
【凌冷重傷,丹田將潰。欲救此人,速赴寒潭祕境。】
洛凡塵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寒潭祕境?那是造仙閣禁地,傳聞中封印着上古寒螭殘魂,連金丹修士踏入都需持宗門信物!這紙條絕非僞造——金篆筆鋒凌厲,帶着鄧璇霄特有的三分譏誚七分冷傲,與當年在楓靈谷雷劫中劈開混沌的劍意如出一轍!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晏歸香。
晏歸香卻已閉目,指尖捻着一粒佛珠,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她腕上銀絲輕輕一蕩,七枚銅鈴同時輕響,聲音清越如碎玉——
“洛道友,”她終於開口,嗓音恢復往昔的清冷平和,“聽聞你擅煉丹。不如……替我煉一枚‘九轉還魂丹’如何?”
洛凡塵心臟狂跳。九轉還魂丹?此丹需以金丹真人一滴心頭血爲引,輔以七種絕世靈材,丹成之日必有九重丹劫!她要此丹,是爲誰?駝凌冷?還是……另有其人?
他緩緩點頭,聲音沉穩如磐石:“真人所需,晚輩自當竭盡全力。”
晏歸香睜開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她將那枚一彩金蓮蓮瓣推至洛凡塵面前,指尖在蓮瓣上輕輕一點——
蓮瓣驟然化作流光,沒入洛凡塵眉心。一股浩瀚冰冷的意志隨之灌入識海,瞬間凍結他所有思緒!那意志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熟悉的臘梅清香。
洛凡塵渾身劇震,眼前景象天旋地轉。恍惚間,他看見鄧璇霄赤眸含笑,指尖輕點晏歸香眉心硃砂;看見晏歸香腕上銀絲纏繞,七枚銅鈴化作七顆星辰環繞鄧璇霄周身;看見忘川河畔,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腳下幽藍冥蓮與金色雷雲交織綻放,竟生出第八朵蓮花——花瓣半藍半金,蕊中既綻雷光,又浮冥火!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衍陣圖’。”洛凡塵識海轟鳴,終於徹悟。
所謂陣圖,並非紙上談兵。而是鄧璇霄與晏歸香以自身大道爲基,以忘川與雷霆爲引,早已在命運長河中埋下的一枚因果之子!今日他持此耳墜踏入琅嬛殿,便是主動叩響這枚因果之子的門扉。無論他是否真心歸附,無論他是否知曉真相,只要踏入此局,便已身不由己,成爲兩位絕代真人聯手編織的命運之網中,最重要的一環!
殿內燭火忽然齊齊一暗。
晏歸香腕上第七枚銅鈴,無聲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