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收完碗碟上了樓,李察關上房門。
把書包裏的油燈小心地取出來,放在書桌上。
油紙拆開後,斯芬克斯的銅面在臺燈底下泛着暗綠。
翅膀上那層偏黑的銅鏽比他記憶裏更重了,大概是在店裏又多擱了一個多月的緣故。
他翻到底座,圓套三角的封印符號還在。
三角三邊延伸出的短線彎曲方向,和他在帝都大學圖書館裏記錄下來的樣本高度一致。
黑土河中遊祭司銘文的標準安全閥結構。
油燈裏的東西被封印壓着,只能找到辦法把封印解開。
但今天不急。
連續幾個晚上的高強度破譯工作,讓大腦超負荷運轉。
《論帷幕中的攀升》那份文獻的信息密度太大了,消化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擰乾的毛巾。
他需要緩一緩。
………………
週日早上,李察難得睡到了太陽曬屁股。
樓下傳來伊芙琳和母親說話的聲音,夾雜着煎鍋和碗碟的響動。
呼吸靠每天的修行推進,學識靠閱讀和破譯,喫飯和睡覺剛點亮,經驗積累還處於爬坡階段。
三項“體”技能同時運轉後,身體狀態確實在肉眼可見地改善。
伊芙琳抱怨他最近食量大得離譜,昨天下午那份薯餅其實就是妹妹專門給他做的加餐。
李察賴在牀上又躺了五分鐘,把今天計劃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大腦需要休息,暗語破譯的活得先停一下。
空下來的時間,正好可以去辦另一件要緊的事。
古典學會的推薦名單,小姨伊莎貝拉在帝都就提過了。
進了名單的人有資格被帝都的有錢人家聘爲家教,一小時課時費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錢。
霍蘭德先生更早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但帝都家教市場再好,他人在布裏斯頓,總不能每週坐火車去帝都上課。
好在推薦名單的覆蓋範圍包括全國,布裏斯頓雖然是北方工業城市,有錢人家也不是沒有。
沃倫他爹就是北區煤礦聯合會的副理事長,格蕾家也是開工廠的。
這些人家的孩子在格林伍德上學,是因爲格林伍德已經算是布裏斯頓最好的學校了,再往上就得去帝都的寄宿公學。
但不是所有富人家庭都送孩子去帝都,有些人更喜歡把孩子留在身邊,請家教上門補課。
李察穿好衣服下樓。
伊芙琳把一盤煎蛋和烤麪包推到他面前:“今天去幹什麼?”
“找工作。”
“什麼工作?”
“家教。”
伊芙琳放下了手裏的茶杯。
“教什麼?”
“拉丁文,古典學,看對方需要什麼。”
伊芙琳打量了他兩眼,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那件襯衫不行。”
“怎麼不行?”
“領子磨毛了,而且顏色洗得發灰。
你穿着去有錢人家裏,人家還以爲你是來應聘當雜工的。”
“我就去談談,又不是去參加舞會。”
“第一印象很重要。”伊芙琳站起來,圍裙都沒解就往樓上跑。
兩分鐘後她拿了件襯衫下來,白底細藍條紋的,領口挺括,袖口還帶一圈暗紋。
“這是爸的,沒怎麼穿過。”
“爸的我穿大了。”
“我改過了,量着你那件舊的比着改的,肩線收了半寸,袖口也縮了。”
李察接過襯衫展開看了看。
針腳細密均勻,腰側打了兩道暗褶,把寬大版型收得服帖。
這丫頭根本就不是昨天纔開始準備的。
“……行,謝了。”
“還有領帶。”妹妹又摸出條深灰領帶。
李察把襯衫和領帶拿上樓換上,對着衣櫃鏡子整理了一下。
襯衫合身,領帶規矩,加上呼吸法修行帶來的氣色改善,說是大學生也有人信。
下樓的時候伊芙琳等在樓梯口,上下看了一眼:“馬馬虎虎。”
“誇人會死嗎?”
“趕緊走吧。”妹妹有些嫌棄的擺擺手。
………………
古典學會在各城市都設有聯絡點。
布裏斯頓的聯絡點在市中心一座老樓的三層,門牌上掛着“古典學會北區辦事處”的銅牌。
李察推門進去,裏面的空間比他想的要小。
兩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一臺老式打字機,窗臺上擺着盆半死不活的蕨類植物。
桌後坐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夾在鼻樑上的夾鼻眼鏡快要掉下來了。
“你好,我是李察・威廉姆斯,古典學會推薦名單的登記人員。”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從鼻樑上扶了扶眼鏡:“名單編號?”
李察報了一串數字。
男人翻開桌上的登記簿,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劃。
“威廉姆斯……威廉姆斯……有了。”
他用鉛筆在旁邊畫了個勾:“西塞羅杯第二名,格林伍德中學,對吧?”
“對。”
“目前北區登記在冊的家教需求……”他翻了幾頁:“有三份。”
他把登記簿轉過來讓李察看。
三份需求分別來自三個家庭。
第一份是一位退役軍官家庭,需要給十二歲的兒子補拉丁文和埃勾斯文,住在布裏斯頓西郊。
備註欄寫着:偏好有軍校背景的教師。
第二份是一位紡織廠主的家庭,需要給十四歲的女兒準備入學考試,科目包括拉丁文、歷史和地理。
備註欄是空的。
第三份引起了李察的注意。
委託人姓名:艾德蒙・道恩夫人。
學生:湯姆・道恩,十二歲。
科目需求:拉丁文,古典學。
備註欄寫了兩行字:
“此前更換過三位家教,學生配合度較低,煩請有耐心者應聘。”
李察看着“更換過三位家教”這幾個單詞。
三位家教都被趕走了,說明家長對教學質量要求很高,或者孩子本身很難搞,又或者兩樣都佔。
但他在意的是另外的東西。
備註裏的地址海菲爾德路,那是北區最貴的一條街了。
煤礦主、船運商、銀行合夥人,海菲爾德路上住的都是這種人。
“道恩家的那份,課時費是多少?”
辦事員翻了翻備註:“每小時兩先令。”
兩先令一小時。
霍蘭德先生說的“一小時課時費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錢”,這話真不假。
普通工人日薪也就這個數,這一小時家教費頂得上礦井裏挖一整天煤。
如果每週末兩天各上一小時課,一個月下來就是十六先令,摺合一鎊半多一點。
比他預估的一鎊要多一半。
“這份我可以試試。”
“好。”辦事員在登記簿上寫了幾筆:
“我給道恩家去一封信,把你的資料附上去。
如果對方同意麪談,我們會通知你時間和地點。”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把你個人信息填一下,包括在校成績證明和西塞羅杯獲獎函。”
李察從書包裏取出霍蘭德先生和學校開具的推薦信,連同古典學會發的獲獎證明一起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