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距離太近會灼傷內循環,他現在根本吸不動。
他試探性地又朝石柱邁了半步。
灼燙感從胸口重新湧上來,比剛纔更急促,日之座裏的溫熱開始發顫。
他停住了。
退回安全距離後,呼吸重新恢復穩定。
量力而行,怪不得外祖父會在紙條上這樣寫。
退得出來,就還安全;退不出來的時候,大概就徹底“壞事”了。
唐納看着他的反應,似乎有所預料:
“小夥子靈感還挺敏銳的,對你這個年紀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
李察收回視線,走向架子另一側:“銅幣和香爐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唐納把銅幣和香爐從架子上取下來。
他回到前鋪,把兩樣東西擱在櫃檯上的絨布墊上。
“看你第一次來,我先給你說說行情。”
唐納坐回高腳凳,翹着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帝都奇物市場現在分三檔。
侵染年份百年以下,以太殘餘量微弱的,十鎊以內一件。”
“百年到千年級別,有明確儀式浸潤史的,二十鎊起步,上不封頂。”
“至於更高年份的嘛……”他往後室角落那根石柱殘件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就當沒看見吧,這種貨幾乎不會在正常渠道流通。”
“這兩件呢?”李察用手指點了點銅幣和香爐。
“這枚幣本身是古羅馬時期的,侵染年份大概不到百年,底子乾淨,以太殘餘穩定,六鎊。”
唐納又拿起香爐轉了轉:
“這只是蘇菲派的黃銅香爐,做工不差,整體器物也更大,侵染年份同樣百年左右,七鎊。”
“兩件一起,十三鎊。”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絨布上,雙手一攤。
十三鎊……但木匣子裏一共也就十二鎊,難道要他在這裏向文森特借錢?
“這兩件,能講講來歷嗎?”李察試探着開口,講價話術進入蓄力中。
唐納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眯。
來買奇物的人問來歷,無外乎兩種情形。
一種是外行,喜歡聽故事,越傳奇越好,越傳奇就越容易掏錢。
之前的文森特就是這種人,他也最喜歡這樣的外行人。
另一種是內行,問來歷是要判斷以太侵染的具體經過。
到底是主動儀式浸潤還是被動環境滲透,是單一來源還是多源疊加。
眼前這個少年,從他進後室那一刻反應來看,大概不屬於前者。
唐納把那枚錢幣放在櫃檯的木盒上面,方便讓幾人看的更清楚:
“這是戴克裏先時期的銀幣……”
“雖然摻了銀,但這是銅幣。”李察打斷道。
唐納眼皮跳了一下。
“正面鑄的是戴克裏先側像,時間沒錯。
但材質是銀銅合金,含銀量大約不到三成,這是四世紀帝國財政崩潰期的特徵。
當時官方鑄幣銅銀比例大幅調整,以次充好,最終引發了持續性貨幣危機。”
他用指甲彈了彈銅幣邊緣,聲音沉悶,沒有純銀清脆的迴響。
“銀錠聲音和銅錠聲音不同,先生。”
唐納沒有否認,把放大鏡往旁邊挪了挪。
“行,銅銀合金,但年份是真的,儀式浸潤也是真的,你買它又不是爲了裏面那點銀子。”
“儀式浸潤我信。”李察把銅幣翻到背面。
正面是月桂冠戴克裏先,背面是勝利女神維多利亞,右手舉棕櫚枝,左手持圓盾。
“但磨損太均勻了。”
李察把銅幣放到絨布上,用食指指了指邊緣一圈的磨損:
“正常流通使用,凹處後磨。
這枚幣周身磨損分佈卻是均質的,連維多利亞女神頭頂那塊磨損程度都和凹處差不多。”
他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不是正常的流通磨損,是研磨。
有人把這枚銅幣放在平面上大量旋轉研磨,用來收集銅粉。
大概率是鍊金術士的操作,用含銀成分的銅粉做藥劑媒介,這種研磨方式會對銅面形成均質破壞。”
文森特在旁邊看着,暗自爲自己表弟淵博的學識感慨。
唐納表情沒太大變化,手卻藏到了櫃檯下。
“就算被鍊金術士用過,那以太侵染也是事實。”
“是事實,但侵染性質有問題。”
李察感受內循環給出的反饋。
“這枚銅幣被反覆研磨,以太是沿着研磨方向被強制注入的,不是自然沉積。”
他把銅幣放下。
唐納端詳着他,半天沒有說話。
“還有這個香爐,你說是蘇菲派的。”
李察把香爐蓋揭開放到一邊,湊近看爐膛內壁。
內壁有細密積碳,經年累月薰染出來滲進銅壁裏。
爐底有玫瑰淺浮雕,蘇菲傳統裏玫瑰是神聖之愛的象徵,和火祭儀式密切相關。
“這香爐本身沒有問題,蘇菲聖所的日常用器,以太侵染是最標準的香火自然沉積。”
他把爐蓋重新扣上,食指沿着蓋沿那圈鏤空紋走了一圈。
“但這裏,蓋沿外側有一圈異質銅氧化層,和爐身主體包漿不同。
說明蓋子後期更換過,用的不是原配材料,銅合金成分比例不一樣。”
他把香爐翻到底,底座沒有銘文,但有規則的小圓孔。
“底部有三個排氣孔,原配的蘇菲聖所香爐根本不需要底部排氣。
這是後來改造的,大概是爲了讓香爐能懸掛式使用。”
他把香爐放回絨布上:“兩件一起,九鎊怎麼樣?”
唐納的單片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掉下來:
“不怎麼樣。小老弟,你這砍法也太狠了。”
“店長先生,您這銅幣和香爐的問題我前面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唐納張了張嘴。
文森特在旁邊幫腔:“唐納叔,我看那銅幣確實磨得厲害。”
“你也來湊熱鬧?”唐納瞪了他一眼。
“應該的應該的,自家表弟嘛。”文森特笑嘻嘻的,半點不客氣。
唐納把銅幣拿起來翻了翻,又把香爐端在眼前用放大鏡照了照。
“銅幣我認,確實有些磨損問題。
但香爐這個你說的不對,那點改動不影響整體結構完整性。”
“十一鎊半,少一個子兒我不賣。”
李察皺了皺眉,指出香爐最致命的問題:
“這香爐在歷史上被轉手過,而且是在它作爲儀式用器的過程中,經歷了持有者變化。
被不同派系的人重複使用,後續以太就會和原始沉積疊加,產生干擾層。”
“要清通這層干擾,前期需要額外花工夫,九鎊半。”
“你今年多大?”唐納忽然問了一句。
“十六。”
“跟誰學的這些?”
“書上。”
唐納嘆了口氣,往賬本上看了兩眼。
“十鎊,兩件一起,我再送你一隻裝東西的皮囊,梗塞的以太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九鎊半。”
“十鎊整,沒得商量了,不要你就自己走吧。”
唐納把手掌在櫃檯上一拍:“這個價格我連合理利潤都沒有,純粹是看在傑拉德先生的面子,以及……”
他指了指李察。
“以及你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不冤枉我的貨。”
李察想了想,把書包打開,數出鈔票。
“成,十鎊。”
唐納把錢一張一張點過,塞進櫃檯底下的鐵盒子裏,臉上表情像生嚼了顆酸檸檬。
他把銅幣和香爐用油紙包了兩層,裝在皮囊裏推過來。
“阿什福德家出來的,個個都是人精。”
他嘟囔着,把單片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擦了擦:
“上次你那個小姨來也這麼磨,一家子就沒有好說話的。”
文森特樂得直咧嘴。
唐納把眼鏡重新戴上,矮胖的身體在櫃檯後面繞了一圈。
他走到門口,把掛毯掀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東西買了,信也收了,兩位慢走不送。”
“唐納叔……”
“走走走,我還沒喫飯呢,被你們倆磨了一早上,賺的錢還不夠買條鹹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