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半夜時來到靈堂,現在的沈月嬌,太冷靜,太嚇人。
她的身子明明在顫抖,卻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了。
姚知序從沒看過這樣的沈月嬌。
可越是這樣,才越發叫人擔心。
姚知序走過去,怕驚着她一般,小心的把她的手拉回來,這纔看清楚,她的整個掌心幾乎都被燙傷了。
“快,去找大夫。”
檀兒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的去找大夫,可剛踏出靈堂,就被跑成一陣風似的人撞翻在地。
是謝昭,他終於來了。
謝昭這個人,雖然不成什麼氣候,但平日裏最講究體面,衣裳永遠一絲不苟,髮髻梳得整整齊齊。可此刻他那身月白色的袍子上沾滿了泥和血,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傷,衣裳破了一大片,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狼狽得不成樣子。
隨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兩人,看清走在前頭的那個身影,沈月嬌就已經撲了過去。
“錦玉沒有了。好好的人,沒有了!”
姚知序看着她撲進別人懷裏,心像是被人死死捏住。
楚琰將她抱緊在懷裏,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他沒有說任何話語,只是用那雙鋒銳如刀的眼神看向站在裏頭的姚知序。
姚知序對視的眸色倏然沉下去。
他竟然回來了。
謝昭站在靈堂門口,整個人像被定住了。目光從堂中的從靈牌移到棺木,他的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那張臉白得跟靈堂裏的白幔一樣。
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倒,扶住了門框才站穩。
“錦玉……”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沙啞得不成樣子。
“陳錦玉!”
沒有人應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棺前,手撐在棺沿上,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低下頭,看着棺中的人,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音都喊不出來,眼眶裏的淚終於沒忍住,滾下來砸在棺木上。
“我來晚了……”
他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看清陳錦玉髮間的那支玉簪,花瓣薄得透光,正是他送出去的及笄禮。
謝昭的手指伸出去,想摸一摸那支簪子,可快要碰到的時候又縮了回來,像是怕驚着她似的。
他終於沒忍住,趴在棺沿上,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痛哭出聲。
聽着謝昭這樣哭,沈月嬌心中難過被勾起,在楚琰懷中哭的不能自已。
隨着哭聲,姚知序的心一陣陣揪着疼。
若是楚琰沒回來,現在沈月嬌靠着的人,應該是他纔對。
壓下那些心思,他走到楚琰跟前,皺眉道:“嬌嬌的手被燙傷,得趕緊找大夫。”
楚琰心頭一緊,抓着沈月嬌的手,看清傷勢,臉色瞬間沉下來。
“柔兒!柔兒!”
聽着這個聲音,謝昭抬起頭,就見裴時安抱着一個滿臉血污,已然斷了氣的女人。
這一刻,滔天的怒意如同野火般席捲了謝昭所有的理智。
他衝上去,一腳踹翻了裴時安,連同那妾室的屍體一同滾落在地。謝昭撲上去,一拳砸在裴時安臉上。
“你個畜生!”
接着第二拳,裴時安鼻血濺出來。
“錦玉纔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第三拳,裴時安牙都鬆了。
“你把她娶進門,不好好待她,你娶她做什麼?”
“她嫁過來是給你做正妻的,不是來給你們欺負的。”
“把人娶進門就該好好待她!”
“你寵妾滅妻,讓一個妾室騎在她的頭上,你個狗養的,我殺了你!”
謝昭的聲音已經啞了,眼眶紅得嚇人,他右手握拳,左手已經在腰後抓着什麼。
別人不知道,但他們習武之人都看得出來,謝昭在找刀,他要殺了裴時安。
只是可惜,今日他後腰上什麼武器都沒有。
裴家不是學武的,裴時安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抱着頭蜷在地上,嘴裏含糊不清地喊:“你算什麼東西……你憑什麼打我……”
沈月嬌冷眼看着,姚知序的目光則是隻放在沈月嬌的身上,而楚琰,已經轉身吩咐,讓驚呆的裴家下人去請大夫來。
“住手!”
突然,裴老侯爺的一聲怒喝從門口傳來。
他看着倒在地上滿臉血的兒子,又看了看那妾室的屍體,裴老侯爺臉色鐵青,轉向謝昭:“你是什麼人?以什麼身份來打我的兒子?”
謝昭渾身是血,滿臉是淚,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是錦玉的什麼人?他是個沒有任何名分的人。
“他是陳錦玉的孃家人。”
沈月嬌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她從楚琰懷中離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直直地看着裴老侯爺。
“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早就是一家人了。如今錦玉被你們府上的人害死,我們孃家人來幫她算賬,不行嗎?”
楚琰聲音幽冷,緩緩出口:“陳錦玉成親時本王雖不在場,但也聽母親說過給她找了個好人家。因爲相信有着百年底蘊的裴家不會虧待了她,也不想讓裴家覺得我們長公主府管的太多,所以不曾過問太多。只是沒想到,裴家,竟是這樣的。”
姚知序沒說話,他該說的,半夜時候就已經說完了。
裴老侯爺目光掃過他們幾人,只感到肩上沉重的厲害。
“這事兒是我們裴家對不起她,但趙柔已經死了,也算償命了,我兩個孫兒都沒了親孃,不能再沒有爹了。”
他喊着下人把裴時安架出去,又躬身給定北王和鎮遠公賠了禮。
“往後我會嚴加教導小兒,絕不會再讓他犯糊塗了。”
他是三十多歲的時候纔有了這個小兒子,養到幼子成人,他卻已經老了。今日躬身下來,沈月嬌纔看見他已經花白了頭髮,可心裏卻沒有半點憐憫。
陳錦玉都沒了,她不想再爭辯這些,只讓裴家下人趕緊把地上的灰燼血水清掃乾淨。
大夫趕來,先給她處理了燙傷,又給懷安包紮了傷口。懷安的身手要好一些,沒什麼明顯的外傷,上了藥之後,就一直守在沈月嬌身邊。1
這會兒大夫正站在靈堂外,等着給謝昭包紮。
沈月嬌轉頭看向靈堂,見謝昭跪在那裏,爲陳錦玉守靈,對檀兒的勸說置若罔聞。
看着他那身衣服,沈月嬌問守在她身邊的懷安。
“路上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