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靜了一瞬。
正廳裏炭火燒得正旺,可氣氛冷得能結冰。
沈安和猛然起身,楚華裳手裏的茶盞啪地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桌布。
她盯着楚琰,目光像刀子似的,從沈月嬌臉上刮過,又落到楚琰身上。
“你說什麼?”
楚琰一字一頓,“我要娶沈月嬌。”
沈月嬌耳邊好像有人敲了一記響鑼,震得她耳邊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怎麼能當着全家人的面說出來!
楚華裳猛地站起來,“你瘋了?”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她是你妹妹!”
“她是我哪門子妹妹?我從來沒承認過她是我妹妹。”
楚琰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可下頜繃得死緊,“她跟我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律法不禁,禮法也不禁。”
“你!”
楚華裳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楚琰的手都在顫,“你是要氣死我!”
楚琰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宣泄而出。
“我再不說,你就要把她嫁出去了。”
擔心母親氣出個好歹,楚熠放下茶杯,皺起眉頭:“老三,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楚琰看了大哥一眼,“這些話我早該說了。”
一旁的楚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沈安和始終沒說話,只是攥緊的手指微微泛白。他看着楚琰,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嘴脣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楚華裳深吸一口氣,轉向沈月嬌。
她的聲音壓低了,可那低音裏的怒意比咆哮更嚇人,“你知不知道?”
沈月嬌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被當衆逼婚的姑娘。
“知道。”
楚華裳的臉色更難看了。
再看屋裏其他幾個人,自己的駙馬,還有兩個兒子,神情明顯就是知曉此事。
唯獨只有她矇在鼓裏。
不是矇在鼓裏,是她也有過察覺,卻因爲相信沈月嬌跟楚琰,所以沒有深究,繼而放縱了這兩個孩子。
“你們,你們到哪一步了?”
沈月嬌搖頭,用力掙開了楚琰的手。
“沒有,我們之間……”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想起他們兩個脣角上相同位置的傷痕,她再多的解釋都是狡辯。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楚華裳看着她,沒說話,只覺得滿是疲憊。
“母親。”
楚琰撩袍就跪,膝蓋砸在地磚上,悶響一聲。他的話還沒開口,楚華裳已經冷聲回絕。
“我不會答應的。”
楚華裳一字一頓,“你死了這條心。”
“那我就等。”
楚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年不行等兩年,兩年不行等五年。她一日不嫁,我便等一日。她若嫁了旁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便不娶。”
滿屋寂靜。
沈月嬌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就是難受的緊。
楚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什麼情緒。楚煊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安和終於開口了。
“王爺。”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你先起來。”
楚琰沒動。
沈安和看了楚華裳一眼,又看了看沈月嬌,最後把目光落在楚琰身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事……從長計議。”
楚華裳猛地轉頭瞪他:“你什麼意思?”
沈安和沒接話,只是垂下眼,手指又緊了幾分。
他雖然是長公主府的駙馬,可在這個家裏,在楚華裳的面前,他沒有拍板的資格。
但他是沈月嬌的父親。
他比誰都清楚,女兒心裏也是喜歡楚琰的。
楚華裳看着他的反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扶着桌沿,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好,好得很。”
她看着沈月嬌,聲音發澀,“你們就這麼瞞着我,都瞞着我。全家就只有我一個傻子!”
早僵在門口的方嬤嬤張了張嘴,愣是沒敢插嘴說自己也算個傻子。
沈月嬌慚愧哽咽,“孃親,我錯了。”
楚琰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高過沈月嬌。
“你沒有錯,是我先招惹你的。”
沈月嬌轉頭看着他,心裏已經分不清楚她跟楚琰之間究竟是誰先招惹誰的了。
楚熠長聲嘆息,“母親,你知道三弟的性子,越攔越犟。這事兒,先放放吧。”
“放?怎麼放?”
楚華裳冷笑,“叫外人知道他們之間喜歡上了,我們長公主府的臉都要丟盡了。”
“母親,我們沒有血緣。”
楚琰又重複了一遍。
楚華裳的聲音突然拔高。“外人管你有沒有血緣?他們只看見我養了多年的女兒嫁了我的兒子!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你讓安和的臉往哪兒擱?”
楚琰不說話了。
他跪在那兒,垂着眼,下頜繃得像塊石頭。
沈月嬌看着他的身影,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咬咬牙,突然楚琰身側跪了下來。
楚華裳瞳孔一縮,聲音都在抖。
“你!”
“孃親。”
沈月嬌的聲音很輕,可滿屋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的錯。孃親,你罰我吧。”
楚琰往前跪了一步,“母親,是我的錯,你罰我。”
楚華裳盯着她最疼愛的兒子,突然笑了。
“你們從小鬧到大,我寧願相信天塌下來也不信你們之間會有什麼。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
她怒而將手邊茶盞砸在地上,“都給我滾!”
瓷碎四濺,楚琰的身子把沈月嬌擋了個嚴實,而他的耳垂卻被碎片劃破,滴了血。
沈月嬌心驚,忙用袖子給他捂住。做完了這些纔想起這裏是主院,又瞬間把手收了回來。
楚熠嘆了口氣,看了弟弟妹妹一眼,搖搖頭,先出去了。楚煊拍了拍楚琰的肩膀,也走了。
沈安和看着跪在地上的兩人,嘴脣動了動,眼眶泛紅。
“你們跟我來。”
方嬤嬤拂枝側身讓開,誰也不敢多言。
楚琰先起了身,又把沈月嬌拉起來。
直到這會兒,沈月嬌纔看清楚他的臉頰竟也被碎片劃了長長一道血痕。
進了書房,沈安和拿了張乾淨的帕子給他,楚琰沒接,是沈月嬌接了過去。
她幫楚琰擦掉那一點血漬,心上突然擔憂起來。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要是破相了怎麼辦?
沈安和看着女兒的動作,蹙起眉頭,眉峯壓得很低。
“你們……多久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