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被撬動,封口被打開時,這位親征的北戎皇帝被晨曦的光刺得睜不開眼。直到他被狼狽拽出來,想要以氣勢壓人時,腳邊突然滾來一物,他低頭一看,嚇得連連後退好幾步。
是王曄,王曄的腦袋!
鬨笑聲中,北戎皇帝纔看見狼牙谷血流成河。
“將軍,兩萬北戎騎兵,戰死萬數,被俘三千餘,只有不到四五百人趁亂逃出。”
聽聞噩耗,北戎皇帝竟然癱坐在地。
有人恨極了北戎人,見北戎皇帝失勢,竟想趁機羞辱。
楚琰用還未歸還空青的劍將那隻即將要踢向北戎皇帝的腳擋到一邊,“軍紀中,不得苛待俘虜。若有誰敢違背軍紀,嚴懲不貸。”
頓時,不少將士都衝了上來。
“楚將軍,我媳婦兒就是被北戎人殺進城裏糟蹋的,今天不殺他,我不解恨!”
“我那眼瞎的老母親也是被北戎人所殺,我這輩子都恨透了北戎人!”
“我要北戎人死!”
“還我家人性命!”
……
這一句句的聲討中,北戎皇帝那張臉慘白如紙,身子竟還顫抖起來,全然看不出在半日以前,他就是那個陣前領軍的人。
楚琰撿起地上的一把長槍,紅纓上沾了血,又裹了泥,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但槍頭是烏金所制,鋒刃銳利。
這是王曄的武器。
楚琰揮舞了兩下,呼呼的風聲帶着前後兩位主子不同的殺意。
突然,楚琰用它挑起北戎帝的下巴。
“聽見了嗎?這些都是你們北戎人對我們大祁犯下的罪過。你該慶幸你是北戎的皇帝,否則,王曄的下場,也是你的下場。”
北戎皇帝軀體一震。
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將他帶走。”
楚琰生擒北戎皇帝,這可是大功一件。全軍歡呼時,楚琰卻收到了韓復升陣亡的噩耗。
他趕回中軍大帳,見帳中地上躺着一人,白布裹身,緊挨着作戰的懸圖。
林擎並未有戰勝的喜悅,而是面色凝重,望着並肩作戰了一輩子的好友,久久不語。
楚琰大步走過去,將白布掀開,看清楚那就是韓復升,心下猛地一沉。
怎會!
去年韓副將還說,打了這一仗,他就要告老還鄉。如今仗都打完了,他怎麼還能躺着!
“韓副將。”
“韓副……”
“公子!”
空青攔下他要把人拽起來的動作,“公子,韓副將已經去了。”
楚琰動作一頓,卻沒放下抓在手中的白布。
“我怎麼跟嬤嬤交代。我怎麼跟她交代……”
空青緊盯着已經身死的韓復升。
他跟着主子在軍中八九年,親眼看着公子與韓副將之間的親近。想着總在桌前與他們喝酒的老人,空青心裏也痛。
“林將軍,韓副將怎會……”
林擎聲音有些暗啞,“韓副將身邊有人將消息出賣給了朱玉,致使韓副將無法脫身,戰死城外。要不是我趕過去,恐怕連全屍都沒有。”
“人抓住了嗎?”
楚琰看似已經恢復了冷靜,可他問出這一句時,空青就知道,他的怒火纔剛剛燒起來。
“抓住了,現在正在審問。”
林擎話音落下,楚琰轉身就走。他把楚琰喊住,啞聲交代:“別打死了。韓家那邊,還得你去一趟。”
整個軍營,幾乎半數都在慶祝打了勝仗,唯有一處角落,慘叫聲連連。
打不得北戎皇帝,難道還打不得一個奸細?
空青沒有跟進去,只是在帳外守着,等慘叫聲逐漸淡下來,楚琰才從裏面出來。
“公子,韓副將已經被送回去了,公子要不要先去過去祭拜?”
楚琰緊了緊滿是污血的雙拳,“戰事要緊。”
五日後,大祁軍乘勝追擊,接連拿下北戎兩城。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等着北戎來議和了。
楚琰趕回軍中,還不得脫下帶血的戰甲,留守軍營的江海慌張的找過來。
“楚將軍,韓副將出殯當晚,韓老夫人就摔了一跤,現在撐着一口氣,就只等楚將軍你趕過去,見最後一面。”
聞言,楚琰臉色一變,衝出帳外,快馬趕了過去。
祁軍大勝,見他們二位又是將軍打扮,哪怕他們在街上橫衝直撞也沒人不滿,反而還要誇一聲英勇。
二人趕到韓家,家裏的白簾還來不及撤下,屋裏傳出的隱隱哭聲,更讓韓家壓上一層死氣。
“嬤嬤!”
楚琰衝進屋子,跪倒在牀邊。
“祖母,三公子來了。”
林霜兒帶着哭腔,一聲聲的喊着她的祖母。
空青擠進來,兩個穿盔甲的大男人一下子就給林霜兒擠出去了。
牀上,齊嬤嬤眼窩深陷,明擺着就是吊着一口氣。聽着楚琰的聲音,齊嬤嬤終於睜開了那雙昏黯的眼睛。
“公子?”
“嬤嬤,是我。”
楚琰抓住齊嬤嬤在半空中找人的手,緊緊的握在掌心裏。
“嬤嬤,我回來了。祁軍大勝,我跟林將軍拿下兩座城池。”
“好,好啊。”
齊嬤嬤眼睛比剛纔更亮了一些。“等我去跟老韓說,我去跟他說。”
“嬤嬤……”
楚琰如鯁在喉,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祖母……”
林霜兒哭成了淚人,無助的站在二人身後,從縫隙裏看着自己的祖母。
“霜兒。”
聽見外孫女的聲音,齊嬤嬤又急着要見她。空青讓開,林霜兒立馬撲到祖母跟前來。
齊嬤嬤抓着林霜兒的手,緊緊的。
“我跟老韓就霜兒一個孫女,老韓走了,如今我也……也不行了。霜兒這麼小,她以後可怎麼辦。”
“祖母!”
林霜兒哭得不成樣子了。
她自小就是祖父祖母養大的,可短短幾天時間,她沒了祖父,如今又沒了祖母。
“好孩子,別哭。”
突然,齊嬤嬤把她的手,交到了楚琰的手上。
“公子,我就霜兒一個孩子,你收了她,把她帶回京城吧。”
空青猛地看向主子。
“不行。”
楚琰拒絕的很乾脆,一點兒情面都不講。
林霜兒怔住。她死死咬着下脣,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嬤嬤,我會帶她回京城,我可以認她做義妹,給她找個好人家,但我不能收她。”
他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讓她們祖孫二人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齊嬤嬤笑了,可眼淚卻一直流下來。
“好。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