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3章 私人聊天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秦小碗把“櫃檯內側禁拍”貼好的第二天,先來茶館的不是修窗師傅。

而是三個穿襯衫的人。

中間那個三十多歲,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很亮。

進門以後,他先抬頭看了看匾額,又掃了一眼櫃檯。

最後纔看吳嶺。

“吳老闆?”

吳嶺正在櫃檯後面擦茶船。

秦小碗比他先開口。

“你們哪個單位的?”

“錦成置業。茶馬巷這個片區,後面我們公司參與開發。”

秦小碗把抹布往盆裏一丟。

“街道辦叫你們來的?”

“不是。”

“有文件沒得?”

“今天不走流程,就是提前溝通一下。”

“那就是私人聊天。”

那人停了一下。

“也可以這麼說。”

“私人聊天可以。”秦小碗指了指櫃檯上的紙,“規定地方不準拍,東西不碰。要喝茶就坐,不喝就不要擋門。”

跟在後頭的年輕人剛把手機摸出來,聽見這句,又塞了回去。

吳嶺站直。

“喝茶嗎?”

“先不麻煩。”那人遞了張名片過來,“許成遠。”

名片上印着:錦成置業,項目拓展部。

吳嶺接過名片,放在櫃檯邊。

“坐吧。”

許成遠沒坐。

他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停在櫃檯外側。

“吳老闆,我聽說你這邊一直不太願意籤。”

吳嶺把茶船放回架子上。

“嗯。”

“其實能理解。祖上傳下來的茶館,感情肯定不一樣。”

“不是感情。”

“那是?”

“不能拆。”

許成遠對着他沉默兩秒,點了頭。

“這句話,街道辦那邊有記錄。”

秦小碗原本站在櫃檯邊,聽見這句,眼皮一抬。

她把手機從圍裙兜裏摸出來,按亮屏幕,放在櫃檯邊。

許成遠的視線落到手機上。

“秦小姐,這個沒必要吧?”

“有必要。最近來問茶館的人多,我腦殼沒那麼大,記不住。”

後頭那個年輕人低頭看鞋。

許成遠拉開椅子坐下。

吳嶺倒了一碗三花,擱到他面前。

許成遠沒喝,先把一份方案攤在桌上。

“茶馬巷這次不是單獨改一兩間鋪子。周圍幾家,溝通都比較順,你認識的張老闆都已經在簽約了。”

他點了點紙上的圖。

“你這套,兩層,自有產權。按現在的標準,補償加安置,四百萬上下,不算低。”

秦小碗掃了一眼。

“四百萬。”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數她早算過。

吳嶺也清楚。

許成遠接着說:“我今天過來,不是催你馬上籤。就是把後面的情況先說清楚。片區一旦大部分動工,你這一棟如果單獨留下,圍擋怎麼繞,臨時水電怎麼接,消防通道怎麼留,客人從哪邊進來,都會變麻煩。”

秦小碗抬頭。

“麻煩誰?”

“大家都麻煩。”

“你說的是麻煩,還是威脅?”

爐子上的水壺響了一聲。

還沒開。

許成遠把那頁圖紙往前推了推。

“秦小姐,你誤會了。我們不會威脅商戶。”

“那就好。”

許成遠把茶碗端起來,還是沒喝。

“真要只是催籤,就不用專門跑這一趟。”

吳嶺問:“那你們想談什麼?”

“談一種留下來的辦法。”

許成遠放下茶碗。

“你們茶館最近在網上有熱度。紅糖餈粑、說書、老成都空間,這些我們都看到了。以後片區改造完,不可能全做成普通商鋪,也需要一些有記憶點的內容。”

許成遠說到這裏,目光往櫃檯裏掃了一圈。

櫃檯內側已經挪過位置,常用的茶具擺在前面,真正要緊的東西都往後收了。

他只能看見銅爐的一截爐耳,和架子陰影裏那隻裂紋茶碗的碗沿。

秦小碗把櫃檯邊的手機往裏推了推。

許成遠收回目光。

“吳記茶館這個招牌,其實可以留下來。”

吳嶺問:“怎麼留?”

“不是原樣留下。”許成遠說,“換個位置,換種方式。匾額、櫃檯、老茶具,我們可以整體保護。以後新街區做出來,專門留一塊地方,做老成都茶文化空間。”

秦小碗抬眼。

“櫃檯不賣。”

許成遠偏過頭。

“秦小姐,我說的是保護。”

“你說的是搬走。”

茶館裏靜了片刻。

吳嶺把那碗茶往許成遠面前推了推。

“她說得對。”

許成遠轉向吳嶺。

吳嶺說:“茶館不是展櫃。”

“展櫃未必不好。”許成遠說,“至少看的人更多。”

“那還是展櫃。”

吳嶺抬手摸了摸櫃檯側邊那道白茬。

“這裏是用的。”

許成遠順着他的手望過去。

撬痕還新,白色木茬橫在深色櫃檯上,是昨天夜裏留下來的。

他沉默片刻。

“吳老闆,我理解你的意思。”

“你不理解。”

吳嶺望向後牆。

壁畫在白天不算顯眼,民國茶館那一塊顏色稍深,古蜀小樹和碗淡得幾乎辨不出來。

他又轉向後門。

門關着。

對外人來說,那就是一扇普通後門。

吳嶺收回目光。

“東西離了這間茶館,就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許成遠把茶碗轉了半圈,碗蓋刮過碗沿,聲音很細。

“吳老闆,招牌可以照舊,櫃檯可以修好,老茶具也可以好好收着。換到新街區,客人更多,條件也更穩。你守着這裏,後面只會越來越難。”

這話不好聽。

但不是完全沒道理。

秦小碗剛要開口,吳嶺抬手攔住她。

她停住。

吳嶺說:“你想要客流,去做商業街。”

“我們本來就在做。”

“那就做你的商業街,別來拆我的茶館。”

許成遠把碗蓋重新蓋上。

“那我也把話說明白,項目不會等一家店。前面幾戶一簽,圍擋、水電、消防通道都會往前排。你現在不籤,可以。可真到施工那天,門口挖開,客人進不來,你再談,就被動了。”

秦小碗盯着櫃檯邊那隻亮着的手機。

“這句我記住了。”

“秦小姐,我是在提醒。”

“嗯。”

她慢慢重複了一遍。

“門口挖開,客人進不來。提醒。”

吳嶺看了一眼那碗沒動的三花。

“許總。”

“你說。”

“你剛纔喝的這碗茶,十五塊。”

許成遠一怔。

吳嶺說:“你要是來喝茶,我歡迎。你要是來教我怎麼把茶館搬成展櫃,這碗算我請你,後面不用談了。”

秦小碗望了吳嶺一眼。

她很少見他這樣。

不急,不退。

像醒木還沒拍,桌面已經先靜了。

爐子上的水這時候才真正開起來,壺嘴吐出一線白汽。

許成遠沒有馬上起身。

秦小碗伸手把那隻亮着的手機按滅,又扣在櫃檯邊。

她原本以爲吳嶺會一直讓她往前頂。

畢竟他說話少,遇事也常常慢半拍。

可剛纔那句“別來拆我的茶館”,不是賭氣,也不是硬撐。

吳嶺擦掉櫃檯邊一滴水。

“許先生,茶已經涼了。”

許成遠抬眼。

那碗三花擺在兩人中間,熱氣一點點淡下去。

這不是趕客。

但意思已經夠清楚。

門口銅鈴響了一聲。

蘇望青進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文件袋。

她身後跟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深灰色夾克,頭髮全白,走得不快。

進門後,他沒有急着認人,和蘇望青第一次來一樣,先抬頭望匾額,再低頭量門檻。

“吳老闆。”

吳嶺應了一聲。

“蘇老師。”

蘇望青走到櫃檯前,把文件袋放下。

“我外公想來喝碗茶。”

秦小碗馬上問:“三花?”

老人應了一聲。

“麻煩。”

聲音不高,很穩。

秦小碗去泡茶。

許成遠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沒有理會,徑自走到櫃檯裏側。

他的視線從銅爐過去,到陶片,再到裂紋茶碗。

最後落在櫃檯側邊那道撬痕上。

“新傷。”

吳嶺說:“昨晚遭賊。”

老人頷首。

“怪不得。”

許成遠身後的年輕人又想摸手機。

秦小碗眼睛一斜。

“櫃檯內側不拍。”

年輕人把手放下。

老人望了秦小碗一眼,眼裏有點笑意。

蘇望青把文件袋打開,拿出幾張照片和一份檢測報告。

“吳老闆,材料我整理了一版。”

許成遠聽見“材料”兩個字,眉頭微動。

“什麼材料?”

“不可移動文物材料。”蘇望青說,“主體是建築、壁畫和歷史空間,不是櫃檯上這些器物。”

“蘇小姐,這個片區舊改是有規劃的。”

“這位先生,你是誰?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蘇望青迎着他的目光。

“許成遠,錦成置業項目拓展部。”

許成遠停了半拍,才繼續說:

“蘇小姐,櫃檯、匾額、老物件,我們都會做整體遷移保護。在商業街區裏做展示,不見得比放在這裏差。”

“差很多。”

“爲什麼?”

“因爲你要的不是保護,是拆解。”

蘇望青把1935年照片複印件放到櫃檯上。

“茶館內的匾額,櫃檯,門等都是一體的。你把櫃檯搬走,把銅爐放進展櫃,再掛一個複製匾額,那叫陳列,不叫吳記茶館。”

許成遠掃了一眼照片。

“普通遊客分得出來嗎?”

秦小碗手裏的茶壺停了。

吳嶺抬眼。

蘇望青沒有急着回。

老人開口了。

“遊客分不出來,不代表你可以糊弄。”

許成遠轉向老人。

“老人家,展示不是糊弄。舊改裏面,能遷的遷,能修的修,總比放在這裏等着爛掉好。”

老人沒接這句話。

他低頭端詳銅爐。

他沒有戴手套,更沒有碰。

只是彎腰端詳爐耳內側的磨痕、底足的鏽層,還有爐子和櫃檯之間那圈暗色。

又俯身辨認櫃檯面上淺淺的圓印。

那圓印不是擺出來的。

邊緣被水汽洇得發深,中間反而淺一些。

老人沿着櫃檯邊走了半步。

銅爐旁邊的木面比別處暗,靠近茶船的位置有一片細密的水點痕。

再往外,是客人端碗時手肘常壓出來的亮光。

那些痕跡單獨拿出來都不值錢,湊在一起,纔像一間茶館。

爐子在這裏放了很多年。

拿起,放下,擦拭,添水。

旁邊的人坐着喝茶。

那些動作沒有寫在說明牌上,全壓在木頭裏。

過了一會兒,老人直起身。

“這不是擺件。”

他轉向許成遠。

“這個爐子離了櫃檯,就廢一半。”

“老人家,話不能這麼絕對。”

許成遠繼續道:“最後還是要看主管部門怎麼認。”

“這話對。”

老人指了指銅爐,又指櫃檯和後牆。

“老東西可以進庫房。”

“老地方不行,我相信文保單位會有明確的判定的。”

許成遠有點想走了,和一個老頭有什麼好辯論的。

吳嶺望着老人。

老人沒說“不搬”,可茶館裏沒人再把那隻銅爐當成一件擺設。

門口銅鈴又響。

這次進來的不是客人。

四個人。

前面一個穿深藍色制服外套,胸口掛着工作證。

後面跟着兩個人,一個拿相機,一個拿測距儀。

最後一個年輕人拎着資料袋。

進門後,穿制服外套的人先掃過店內,又望向櫃檯。

“哪位是吳嶺,吳老闆?”

吳嶺站出來。

“我是。”

那人頷首。

“你好,我是青羊區文體旅局的羅啓明,分管文物保護。你們提交的吳記茶館不可移動文物線索材料,我們收到了,今天按流程來現場覈查。”

許成遠站了起來。

“羅局。”

羅啓明一見他,立刻認了出來。

“許總在這兒。”

“剛好過來和商戶溝通。”

羅啓明只把工作證往正了扶了扶。

他的目光越過許成遠,落在櫃檯前的老人身上。

那一下,他明顯頓住。

然後快走兩步。

老人轉過身。

“啓明啊。”

羅啓明的語氣立刻變了。

“江聞鶴老師,您怎麼在這兒?”

許成遠準備收資料的手停住了。

他這才重新看向老人。

江聞鶴說:“外孫女說這裏有碗茶,值得喝。”

羅啓明掃過蘇望青,又掃過櫃檯上的銅爐和照片。

他沒有多問,直接對身後的人說:“先開記錄。現場情況、在場人員、原始陳設,都拍清楚。”

拿相機的人取下鏡頭蓋。

年輕人打開資料袋。

另一個人按亮了執法記錄儀。

許成遠還能回想起自己說的,“普通遊客分得出來嗎”。

沒想到剛纔還是私人聊天。

現在,記錄開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高術通神
山村小神醫
宇宙級大反派
美女特種兵
殺手房東俏房客
權力巔峯:SSSS級村書記!
婚然天成
護花高手在都市
重生空間之田園歸處
天帝至尊
不朽凡人
籃球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