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嶺第一次發現,安靜比火還嚇人。
剛纔還有人喊,有人跑,有青銅碎片被石錘砸開。
現在只剩風。
風貼着灰地刮過去,把腳印刮淺,把聲音也刮沒。
他已經繞着土臺走了一圈。
沒有門。
又往來時的方向走了幾十步。
還是沒有。
灰把他的腳印蓋得很快,前腳還在,後腳已經淡了。
吳嶺停住。
他不敢再往前。
不是怕火。
是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前”是哪邊。
三千年前沒有街牌。
沒有路燈。
沒有導航。
他把手機按亮。
電量百分之九。
信號格空得很乾淨。
時間跳了一下,又停住。
吳嶺盯了幾秒,把手機按滅,揣回兜裏。
現代最有用的東西,在這裏只剩一塊快沒電的玻璃。
“遭了。”
聲音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他轉身往回走。
青銅樹還在遠處。
樹底下那隻碗也還在。
看見那隻碗,他才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松得很沒道理。
碗又不能送他回去。
可在這一片灰裏,只有它像茶館裏的東西。
吳嶺回到樹下,把醒木放到燒土板上。
拍了一下。
咚。
聲音沉下去。
沒有門出現。
他又拍了一下。
咚。
這兩次青銅樹上的鳥都沒有動。
“剛纔不是還挺靈的嗎?”
他低頭看醒木。
底面那個“喚”字沾着灰,灰進了筆畫裏,反而更清楚。
吳嶺吹了一下。
灰沒吹掉多少,倒撲了自己一臉。
他咳了兩聲。
“行。”
“連你也不理我了。”
他說完,把醒木揣回另外一個兜裏。
人一害怕,就容易跟東西說話。
跟樹說。
跟醒木說。
跟一隻不會動的碗說。
總比聽見自己喘氣好。
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困。
是整個人像被火烤空,又被灰灌滿。
一夜沒睡,讀書讀到天亮,推門進了三千年前,喊過火,拍過醒木,喝過一口帶灰味的水。
剛纔人還在的時候,他沒覺得累。
現在人一走,累才追上來。
吳嶺在樹根旁找了一塊灰少一點的地方。
說乾淨也不乾淨。
只是比別處淺一點。
他用袖子掃了掃。
掃完低頭看袖口。
袖口比地還髒。
“講究不了。”
他坐下。
灰地硬得硌人。
他慢慢躺下去,把醒木從兜裏拿出來壓在胸口。
閉眼前,吳嶺看了一眼青銅樹。
九隻鳥還停在枝頭。
沒有看他。
吳嶺心裏冒出一個很沒出息的念頭。
現代茶館的地磚,至少是平的。
念頭剛落,身下空了。
整片灰地從他背後突然撤走。
身體直直往下墜。
吳嶺想睜眼,睜不開。
耳邊沒有風,只有很細的銅聲。
胸口的醒木越來越重。
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
也許很久。
也許只是一眨眼。
直到背後撞上一片冷。
吳嶺才終於能睜開眼。
茶館地上的磚縫貼着他的臉,冷得很實在。
他想爬起來。
沒爬動。
吳嶺趴在地上,確認了一下。
不是古蜀。
不是火場。
是自己家的茶館。
那就不算太丟人。
於是他再次合上眼,既然爬不起來,不如先睡一會兒。
這一會兒很長。
夢裏他還躺着。
但地磚變成了一張很大的茶桌。
桌子大得離譜,好似一整間茶館被人橫過來放平了。
他躺在桌面上,旁邊擺着一隻陶碗。
老周頭坐在旁邊,端着蓋碗看他。
“睡醒了?”
吳嶺想坐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
“老周頭,我是不是回來了?”
老周頭颳了刮茶蓋。
“啥子意思,來了就坐嘛。”
“我已經躺起了。”
老周頭點點頭。
“那就躺嘛。”
桌子另一頭傳來啪啪聲。
秦小碗坐在那裏,手裏拿着計算器,按得比醒木還響。
“躺也要收茶位費。”
吳嶺摸口袋。
摸出來一把泥。
他把泥遞過去。
秦小碗盯着看了半天。
“這個不能抵賬。”
“古董。”
“你拿得出來源證明不?”
吳嶺閉嘴了。
突然,桌面上開了一個洞,底下鑽出一個腦袋。
小翠蹲在那裏,手裏捧着幾顆花種子。
“掌櫃的,這個種下去,會不會開?”
吳嶺剛想說不知道,桌子中間卻長出來一棵樹。
不是梧桐。
也不是茶館後牆上那種畫出來的樹。
是青銅的。
樹枝一層一層往上伸,九隻鳥站在枝頭。
九隻鳥同時低頭看他。
其中一隻鳥開口了。
聲音是吳建國的。
“你又睡地上?腰不要了?”
吳嶺嚇得差點坐起來。
還是沒坐成。
這時,醒木遠遠地響了一聲。
咚。
吳嶺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前門的鑰匙響了一下。
咔。
又一下。
鎖芯有點澀,來人擰得不耐煩。
門一推開,早上的光先擠進來。
秦小碗拎着兩個鍋盔夾涼粉進門,紙袋角上洇出一點紅油。
她走了兩步,停住。
看到吳嶺還躺在後門旁邊的地磚上。
“……你死裏頭了?”
吳嶺動了一下。
後背疼。
脖子疼。
腰也疼。
吳建國那隻鳥說得對。
腰真不要了。
他撐着地坐起來。
醒木從胸口滑到腿邊。
後門關着。
門板還是那塊舊門板。
門縫裏沒有火光,也沒有灰。
他低頭看鞋底。
乾淨。
褲腳也乾淨。
手上沒有泥。
像什麼都沒發生。
秦小碗把早餐放到最近一張桌上。
“你這是睡覺,還是案發現場?”
吳嶺抬頭看她。
“睡覺。”
“睡地磚上?”
“嗯。”
“你現在這麼養生?”
吳嶺扶着牆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
秦小碗伸手虛扶了一下,沒真碰到他。
“慢點,你臉色跟剛被人從土裏刨出來似的。”
吳嶺扶着桌子緩了緩。
桌子上還攤着他進門前留下的書。
書頁被翻得有點亂,邊角已經被壓出了淺淺摺痕。
秦小碗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死水微瀾。”
她唸了一遍。
“哪個寫的?”
“李劼人。”
“老成都那個?”
“嗯。”
秦小碗翻了幾頁。
紙不算新,邊上已經被吳嶺的手指蹭出一點灰印。
可紙聲不太一樣。
不是現在書店裏那種光滑紙,也不是舊書攤上發黴的脆紙。
她把書湊近聞了一下。
“你聞啥子?”
“墨味。”
秦小碗又翻了一頁。
“怪得很。”
“哪裏怪?”
“說不上來。”
她摸了摸書頁邊。
“這本書剛印出來沒多久,但現在印的書不可能是這樣的。”
吳嶺拆開一個鍋盔夾涼粉。
紙袋裏的紅油蹭到他手指上。
秦小碗抬頭看他。
“你昨晚就看這個,看到睡地磚上?”
吳嶺咬了一口鍋盔。
涼粉裹着紅油,辣味一下衝上來。
“有點上頭。”
“書上頭,還是你上頭?”
吳嶺低頭又咬了一口,沒接話。
鍋盔很正常。
沒有草木灰味。
正常得他差點不習慣。
秦小碗明白吳嶺是不想繼續說,只好徑自繞到後牆前。
吳嶺咬鍋盔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看啥?”
“牆。”
“牆咋了?”
秦小碗沒回頭。
“你問我?”
吳嶺放下鍋盔,走過去。
後牆還是那面牆。
民國那一塊亮着,長嘴壺、竹椅、說書檯都清楚。
但再往深處,原本幾乎灰成一片的地方,透出一點很淡的顏色。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一棵小樹。
樹下有一隻碗。
碗旁邊,有個人躺着。
很小。
吳嶺看了很久。
秦小碗也看了很久。
“這是個人?”
“像。”
“爲啥躺着?”
吳嶺沒說話。
秦小碗回頭看他側臉上的磚縫印。
“哦。”
“你哦啥子?”
“沒啥子。”
秦小碗把書放回櫃檯。
“今天三點還講不?”
吳嶺看着牆上那個躺着的小人。
“講。”
“你要是講到一半睡着,我就把醒木沒收。”
“沒收了我用啥子?”
“用你的磚縫臉。”
下午兩點五十,茶館裏不算滿。
紅糖餈粑早賣完了。
蛋烘糕還剩幾個,放在玻璃罩裏。
老客還是那些老客。
趙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蓋碗沒動,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有兩個年輕人坐了十分鐘,問了三次餈粑還有沒有。
秦小碗第三次回答沒有的時候,聲音已經比第一次硬了。
“沒有就是沒有,餈粑不是打印機,按一下就出來。”
三點整。
吳嶺上臺。
醒木放下去的時候,手腕還有點酸。
他沒拍。
先看了一眼臺下。
有人看他。
有人看手機。
有人看蛋烘糕。
很正常。
他反而鬆了口氣。
“今天講個掌櫃。”
靠門的年輕人抬頭。
“哪個掌櫃?”
吳嶺說:“一個一開始還不是掌櫃的掌櫃。”
臺下有人笑。
“啥子叫一開始還不是掌櫃?”
吳嶺把醒木輕輕一放。
“因爲那時候還沒得鋪子。”
“沒鋪子?”
“沒得。”
吳嶺看了一眼後牆。
“那時候只有一棵樹。”
“樹底下有個人,守着一隻碗,一點水。你說他是賣水的也行,說他是看樹的也行,反正不像掌櫃。”
“第一天,有個趕路的人來了。”
“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都露在外頭。走到樹下,話都沒說,往地上一躺,睡着了。”
臺下有人笑了一聲。
“這也太不講究了。”
“是不講究。”
吳嶺說。
“守水的人也這麼想。”
“他守了一天的樹,看了一天水,結果來了個人,招呼不打,就往地上一躺。水不喝,錢不給,還佔一片陰涼。你們說氣不氣?”
有人接話:“氣。”
“他走過去,本來想把人喊起來。”
吳嶺停了一下。
“結果低頭一看,那人嘴脣乾得起皮,手裏還攥着一把泥。”
“他站了半天,沒喊。”
“只是把那隻碗推過去。”
“碗裏有水。”
茶館裏靜了一點。
“那人醒來,喝了水,問多少錢。”
“守水的人說,不要錢。”
“那人說,不要錢不行。”
吳嶺伸手,在臺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他就用手裏那把泥,把樹根邊一個坑補平了。”
有人笑:“這也算錢?”
“算。”
吳嶺說。
“你們沒開過鋪子不曉得,門口有個坑,客人天天絆,遲早要賠錢。”
第二天,又來了一個人。
這回不躺了,坐着。
背靠樹幹,鞋脫在腳邊,兩隻腳趾頭攤在太陽底下曬。
守水的人臉都黑了。
他剛要開口,那人先抬頭問,水咋賣。
這句話一出來,就不好趕了。
第三天,樹下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來喝水的。
另一個說,他等人。
守水的人問,等哪個。
那人說,等一個說好要來的。
結果等到太陽偏了,人也沒來。
他倒和旁邊喝水的那個擺了半天龍門陣。
守水的人站在樹邊聽了一會兒。
聽懂了兩句。
再想趕人,天都快黑了。
第四天,下雨。
這就真麻煩了。
人往樹底下擠,碗被雨打得叮叮響,剛補平的坑又被踩成了一腳泥。
守水的人站在雨裏罵。
罵天不長眼。
罵人不曉事。
罵完,還是去扯草,拖竹子。
棚子搭得歪,一邊高,一邊低。
雨水順着低的那邊流下來,剛好不打碗。
守水的人站在棚底下,看着那隻幹着的碗,忽然覺得也行。
後來有人搬來一條板凳。
有人帶來一撮茶葉。
有人把碗端在手裏,燙的換來換去,便說:“支張桌子嘛。”
桌子一支,路過的人就問:“這是啥地方?”
守水的人看看樹。
看看碗。
看看棚子底下那幾個不肯走的人。
想了半天。
最後說:“坐嘛。”
吳嶺停了一下。
“坐的人多了,他才成了掌櫃。”
“棚子久了,才成了鋪子。”
“鋪子久了,纔有人說,這叫茶館。”
他手指落在醒木上。
“所以有些茶館,不是先開門纔有人來。”
“是先有人累了,坐下了。”
“後來的人覺得,總不能讓他一直躺地上。”
“門才慢慢有了。”
這句話說完,臺下沒有立刻笑。
也沒有掌聲。
趙婆婆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了一下。
靠門那個年輕人一直低頭看手機,還以爲講完了,直接起身走了。
另一個跟着站起來。
兩個人出去的時候,捲簾門邊上的風鈴碰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
吳嶺沒有攔,等他們走了以後接着說。
“那個睡地上的人後面有沒有再來,沒人曉得。”
“但那塊地,一直有人坐。”
他把醒木拿起來。
“今天就講到這兒。”
趙婆婆抬頭。
“後來那個掌櫃,搭棚子虧沒虧?”
吳嶺愣了一下。
秦小碗也看過來。
吳嶺想了想。
“不曉得。”
趙婆婆點點頭。
“那明天接着講。”
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
茶早涼了,不過她還是喝了。
晚上打烊,秦小碗在收拾櫃檯。
吳嶺靠在櫃檯邊,手裏端着一碗重新泡的三花。
茶是熱的。
不帶灰味。
“你今天講的這個段子,比你看書睡地上合理點。”
“謝謝。”
“不客氣,不過明天別睡地上了,影響市容。”
秦小碗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那本書能不能借我看兩天。”
“哪本?”
“你睡地上那本。”
吳嶺把《死水微瀾》遞給她。
她把書塞進包裏。
“我倒要看看,啥子書能把人看趴下。”
秦小碗離開後,茶館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門外傳來的電瓶車啓動聲音。
一下就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