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說張錫九沒走。
吳嶺攥着醒木站起來,掀了門簾出去。
冷。
巷子裏沒什麼人了,石板路上結了薄霜,吳嶺的鞋底踩上去沙沙的。
茶館的燈光從門簾縫裏漏出來,暖黃的一條,橫在霜地上。
張錫九背對着他,站在梧桐樹底下,藏青棉袍肩膀上潮了一片。
“張先生。”
張錫九沒回頭。
“我接。”
張錫九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說好,沒說行。
只是往茶館方向走了一步。
然後吳嶺愣了,因爲站在茶館外的,不只是張錫九。
範大爺站在巷口,搓着手,棋盤夾在胳膊底下。
曹大爺在他旁邊,縮着脖子。
李先生靠在牆上,書合着,車輻蹲在臺階上。
他們走出了茶館,但沒有一個人走出這條巷子。
小翠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空籃子攥在手裏。
所有人跟着進了門。
他們坐回自己的位置,老周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來了,坐在老位置上,蓋碗又端上了。
堂倌給幾個人續了茶。
炭火盆裏加了幾根柴,火重新旺起來了。
吳嶺走到臺前,坐下來,沒拍醒木。
“我爺爺有一套書,九段,講了三段半,停在第四段。前三段講了三樣東西——一塊陶片,一隻裂碗,一張花箋,都擱在這間茶館裏,今天我替他往下講。”
他指了指牆上的壁畫。
“你們看這面牆,最上頭那條街上有棵樹,樹底下襬了個攤,那就是這間茶館的祖宗。”
“最早的掌櫃賣白水,一文錢一碗,喝完走人。有一天來了個趕路的,喝完水沒走。掌櫃的問:你還喝?他說不喝了。那你坐着幹啥子?他說你這兒有棵樹,我歇一下。”
“掌櫃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樹。”
“行,坐嘛。”
臺下有人輕輕重複了一句。
坐嘛。
是老周頭,聲音很小。
“這個人歇了沒多久就走了,可第二天來了兩個人,第三天來了四個。樹底下坐了一排,沒一個喝水的,全在歇涼。掌櫃的急了,你們都不喝水我賣啥子?”
臺下有人輕輕笑了。
“掌櫃的想趕人,可他走過去仔細一看,有兩個人正在下棋,棋盤是拿樹枝在地上畫的,棋子是石頭,看着看着,就忘了趕人。”
“一段時間過去,茶鋪坐着的人開始互相說話了,說完話渴了,就要水喝,喝完水也不走。”
“掌櫃的每天除了端水,就是看那些人吵架,下棋,打瞌睡。”
“他離開這鋪子的時候在櫃檯上留了一塊陶片,巴掌大,灰撲撲的,上面刻了幾道痕。兩千年了,沒人能說出刻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吳嶺在桌面上敲了敲。
“等這間鋪子傳到第二個掌櫃手裏的時候差點關了。”
車輻端着茶碗的手被嚇得抖了一下。
“爲啥子?因爲第二個掌櫃想泡茶。他覺得光賣白水不體面,跑了好遠弄來茶葉,結果不會泡。苦的澀的,客人喝一口臉都皺了。”
“客人越來越少,坐的人也不來了,白水都沒了,誰來?”
“鋪子快空了的時候來了一個燒窯的,拿着一隻碗,碗壁薄得嚇人,對着日頭舉起來能看見手指頭的影子,可惜碗底裂了一道縫。他說:老闆,這隻碗換你一碗茶。”
“掌櫃的接過裂碗泡了碗茶遞回去,燒窯的喝了一口。”
吳嶺頓了頓。
“沒皺眉頭。”
“掌櫃的說你不嫌苦?燒窯的說——”
吳嶺壓了嗓子,學了個粗聲。
“老闆,我走了三天的路,渴都渴死了,你就是給我一碗洗腳水我都喝得下去。”
臺下笑了。
“燒窯的走了,碗留下了。掌櫃的把碗擺在櫃檯上,看着它發愁,碗薄得日頭照得穿,裂了一道縫,可沒碎。他想碗裂了都還能撐着,難道我這茶還能泡不好?”
“他較上勁了。今天龍井,明天毛尖,後天鐵觀音,一種一種地試。你們猜怎麼着?越貴的茶,客人臉皺得越厲害。最貴那回,花了一個月的柴火錢買了二兩雀舌,泡出來端給客人。客人只喝了一口,直接吐在地上,碗擱下了,也沒給錢,人走了。”
臺下範大爺搖了搖頭。
“他都想把鋪子盤出去了。有一天蹲在門口發呆,出門看見隔壁賣面的老頭端着碗茶蹲在太陽底下喝,滋溜一口,舒坦得很。他湊過去聞了聞,啥子茶?老頭說:三花。街上兩文錢一包的。”
“他去稱了半斤回來,隨手泡了碗,自己喝了一口。”
“對了。”
“試遍了天底下的好茶,最後管用的是街口兩文錢一包的三花。爲啥子?因爲坐在這間茶館裏的人,不是來品茶的,是來歇腳的,來下棋的,來吵架的,來坐一會兒的。他們要的茶不用香,不用貴,喝着順,坐得住,就對了。”
“從那天起,三花,碗也沒換,裂縫裏的顏色一年比一年深,不是茶養的,是這間鋪子養的。”
“你們現在喝的就是這個味道。”
老周頭端着蓋碗的指頭緊了緊。
“第三任掌櫃就更有意思了,是個甩手掌櫃。”
臺下微微動了動。
“全靠他婆娘一個人撐,接手那天來了三個客人,三個都賒賬。”
“第二天又來了,還是賒。”
小翠在門口抬了抬頭,手裏的空籃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
“她一個人撐了很多年,來喝茶的人不少,可真心朋友就一個。她朋友每年秋天來喝一次茶,結賬付錢的時候,都會在櫃檯上留一張紙,那紙薄得跟蟬翼一樣,上頭印了花。她攢了好多張,現在茶館裏還留有一張,一直墊在茶碗底下,碗壓着紙,紙吸着茶。”
小翠小聲問了句:“那些人賒的茶錢最後給了嗎?”
吳嶺笑了。
“都給了,最慢那個,賒了十幾年,她自己都忘了。有一天那人來喝茶,喝完把一包銅板擱在櫃檯上,轉身走了。她打開一數,再和賬本一對,一文不差。”
“一任一任的掌櫃傳下來,直到你們所見的這間茶館。”
“但現在這個掌櫃,他連三花都不會泡,第一天泡的...”
吳嶺端起桌上那碗三花,露出皺眉的表情,然後又放下。
小翠笑出了聲,劉師傅也笑了。
“也不會說書,上臺第一回,背到一半忘了,醒木拍下去手都在抖,臺下只剩三個人。”
“他爹說:關了吧,他說不關,他爹說:你兜裏就剩幾個月嚼穀的錢。他說夠了嘛。”
“你們覺得他瓜嘛。”
臺下沒有人說話。
“他想過走,不止一次。門簾都掀開了,冷風灌進來了,腳都邁出去了,可每次一回頭,醒木在臺上擱着呢,‘喚’字朝上。他又把腳收回來了,簾子放下,風斷了,走回去,擦了醒木,生了火。”
“他坐回去不是因爲他行,是因爲那把火還沒滅。”
吳嶺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火盆。
“這間茶館傳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可每個掌櫃走之前都做同一件事,把火續上。走的人續給來的人,來的人續給下一個人。”
“這次輪到他了,他還沒想好自己能留什麼,可他知道,這面牆上還能再壓一層。”
張錫九的眼睛睜開了。
“他想把自己也壓進去。”
吳嶺還沒收,看着老周頭。
“我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可我一進門,有個人端着蓋碗,說了兩個字。來了。”
“就這兩個字,跟兩千年前那個趕路的人聽到的一樣。”
“所以,這碗茶,不能涼!”
“第四段,到這兒,後面還有五段。欲知後事如何——”
“我也不曉得,等我講到了再說嘛。”
張錫九第一次笑,很輕微,僅僅是嘴角微微有一些弧度。
小翠的眼角都還是溼的。
吳嶺醒木一拍,收了。
茶館的安靜,持續了有一會。
竈膛裏的火噼了一聲。
張錫九站起來。
“你爺爺那回翻了車。”
聲音很輕。
“但你今天,已經不差了。”
然後轉身走了,這次是真走遠了。
掌聲是範大爺先拍的,搓了半天的手終於有了用處。
曹大爺跟着拍。
李先生走之前把手裏那本書擱在桌上。
吳嶺低頭一看——《死水微瀾》。
封面是新的,油墨味還沒散。
“這本書是我寫的,一樣是成都,你講你的,我寫我的。”
老周頭把空蓋碗翻過來扣在桌上,這是散場的規矩。
“令祖講了三段半,你今天講的,不是令祖的第四段,是你自己的頭一段,我們回了,你也該回了。”
茶館中的客人們一一散去。
吳嶺拿起書,推門回去。
路過壁畫那面牆的時候停下腳步。
牆變了,灰塵還在從牆皮上抖落,似乎整面牆剛剛醒過來。
原先長嘴壺那亮了一大片,街道,屋檐,燈籠,竹椅上的人影,全清楚了。
說書檯上還多了一個人。
看不清臉,可坐姿看得清,背是直的,手擱在桌上,手裏有個長方形的東西。
吳嶺湊近了看。
是醒木。
他退後一步,心跳得很快。
因爲壁畫上那個人坐的位置,和他剛纔坐的位置,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