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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最固執的茶館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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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糖餈粑,周大孃的方子上就四樣東西。

糯米粉,紅糖,黃豆麪,薑汁。

吳嶺看了看方子,覺得簡單。

比蛋烘糕簡單多了。

一大早起來,趁秦小碗還沒來就動手。

糯米粉加水揉成團,揪成小塊搓圓,下油鍋炸。

油溫夠,炸到外皮金黃酥脆,撈出來擱在碟子裏瀝油,像模像樣。

接下來的紅糖汁纔是關鍵。

第一鍋,紅糖倒進鍋裏,開火。

糖化得快,冒泡也快,他一邊攪一邊覺得挺順。

然後糖汁變成了深棕色。

苦的。

掛在鍋邊像一層漆。

倒掉。

第二鍋,小火。

這回吳嶺老實了,糖慢慢化開,冒細泡,他攪到掛勺,到這一步都對。

然後倒薑汁,倒完纔想起來,周大娘說的是“鍋離火再放”。

鍋還在爐上,薑汁一進去,嗞的一聲,姜味散了。

第三鍋,這回他把鍋端下來再倒薑汁。

姜味終於留住了。

他高興得端回爐上想收一下汁,多攪了幾下。

糖汁返了沙,一鍋濃稠的汁變成了顆粒。

他蹲在竈臺前面看着第三鍋失敗的紅糖汁,覺得方子上“少許”兩個字正盯着他看。

秦小碗推門進來的時候,後廚瀰漫着一股焦糖味。

“你在搞啥子?”

“做紅糖餈粑。”

秦小碗看了看竈臺。

鍋裏還是第三鍋的殘局,糖汁結了沙,凝在鍋底。

竈臺上濺了糖漬,水池裏泡着刷了兩遍沒刷乾淨的鍋鏟。

旁邊擱着一碟炸好的餈粑坯子,孤零零的,沒有澆汁。

“方子呢?”

吳嶺把紙條遞給她。

秦小碗看了兩眼,把圍裙繫上了。

“你出去。”

“我幫...”

“出去。竈臺不夠你糟蹋的了。”

吳嶺被趕出了後廚。

他在櫃檯後面聽着裏面的動靜。

先是刷鍋的聲音,嘩嘩的水。

然後安靜了一會兒,紅糖倒進鍋裏,輕輕的一聲。

大概十分鐘。

秦小碗端了一碟出來。

三塊餈粑,紅糖汁澆得勻,黃豆麪撒了一層。

“嘗。”

吳嶺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裏頭軟糯,紅糖汁濃稠,有焦香。

姜味藏在最後面。

跟在那邊喫的一個味。

“你怎麼做到的?”

“方子上寫了嘛,小火,不攪,冒細泡再攪,掛勺,離火放姜。你哪一步都懂,就是手太急。紅糖這個東西你越急它越糊,跟你說書一個道理。”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菜單。十五一碟。”

上午十點第一批出鍋。

八碟,擱在櫃檯邊上。

趙婆婆先嚐了一塊,點了點頭,要了一碟。

到下午兩點,八碟賣完了。

秦小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八碟全清。上新第一天就賣完,比蛋烘糕當初快。”

“明天多做。”

“做多少?”

“十二碟?”

“行。我去算成本。”

下午三點多,茶館裏還有十幾個人。

一個姑娘走進來。

二十五六歲,短髮,背了個大雙肩包,手裏拎着三腳架。

她進門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掏出手機拍了張門臉。

拍的時候還退了兩步,把巷口那棵老黃葛樹也框進去了。

“你好,請問可以拍視頻嗎?”

吳嶺從櫃檯後面抬頭。

“拍什麼視頻?”

“探店的,抖音。”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首頁寫着“成都喫貨小魚”,粉絲十二萬。

“我做老巷子系列的,這條巷子路過好幾次了,今天有空就進來看看。”

“隨便拍。”

“謝謝老闆!”

她架上三腳架,手機對準櫃檯,調了調角度。

坐下來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單。

“蛋烘糕來一碟,桃酥來一碟,涼粉來一份。”她頓了頓,指着黑板最下面一行,“這個紅糖餈粑——是新品?”

“今天剛出的。”

“那也來一碟。”

蛋烘糕先到,她對着手機咬了一口,停了兩秒。

放下來翻了個面看底。

焦黃色,均勻。

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麪糊的發法不一般,有酒釀,翻面時機卡得準。”

吳嶺看了她一眼。

紅糖餈粑端上來,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停住了。

“紅糖汁是小火熬的,有姜,而且姜是後放的。”

“你嘴挺靈的。”

秦小碗從後廚探頭。

“做喫播的,嘴不靈就白乾了。”小魚笑了笑,“老闆,這個餈粑今天第一天出?”

“第一天。”

“那是我運氣好。”

她把桃酥、涼粉也嚐了一遍,每樣嘗完都對着手機說幾句。

拍了大概半個小時。

她收了三腳架,走到櫃檯前面。

“老闆,我有個小建議。你們的擺盤可以調一下。蛋烘糕用牛皮紙墊一層,餈粑換個粗陶碟,拍出來更有質感。還有你們這個櫃檯...”

她看了看櫃檯上那排舊東西。

銅香爐,陶片,擱在最裏面的裂紋碗。

“這些老物件太有氛圍感了。如果能放在點心旁邊一起拍,出片效果絕對好。”

“那些不能動。”

“我知道。就是借個景。”

“不行。”

小魚愣了愣。

“那......燈光能不能調一下?你們這個光太暗了,手機拍出來發灰。”

“就這個光。”

“老闆......”

“就這樣,拍到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秦小碗從後廚門口看了吳嶺一眼,沒插嘴。

以前她會說“人家好意你就客氣點嘛”。

這回她沒說。

小魚收了包,站在門口。

“行吧。那我就按原樣發。”

臨走忍不住再拍了一張:吳嶺站在櫃檯後面,旁邊是那排舊東西,光從窗口斜進來,半明半暗。

“這張好。”

她嘀咕了句,走了。

門簾落了。

秦小碗從後廚出來,站在櫃檯旁邊看了他兩秒。

“你曉得她十二萬粉絲嘛?”

“曉得。”

“幫你拍一條等於你發一年朋友圈。”

“嗯。”

“你還是不改。”

“不改。”

秦小碗沒再說,她回後廚了。

桃酥快好了,要翻爐。

三天後。

週日上午。

吳嶺開門的時候巷口站了四個人。

不是老茶客,是拿着手機找路的年輕人。

“請問吳記茶館是這裏嗎?”

“是。”

“就是那個視頻裏的?”

“什麼視頻?”

其中一個把手機遞過來。

標題:

“成都最固執的茶館老闆:他的蛋烘糕讓我閉嘴了。”

五分鐘的視頻,播放量四十七萬。

小魚的旁白沒用那種誇張的喫播腔,而是一句一句慢慢說的。

“這是我在成都探店以來,遇到的最固執的老闆。我說擺盤好看一些,他說不用。我說燈光亮一些,他說就這樣。我說櫃檯上的東西借我拍一張,他說不行。”

畫面切到蛋烘糕特寫。

“然後我喫了一口他的蛋烘糕。”

停了兩秒。

“好吧。他有資格固執。”

最後一個畫面,用的就是她走時候拍的那張。

吳嶺把手機還回去。

“進來坐嘛。”

茶還沒泡好,門簾又掀了。

一撥接一撥,都是拿着手機找過來的。

整個上午門簾就沒停過。

秦小碗從後廚出來的時候數了一眼。

三十多個了,平時這個點最多十五個。

她沒來得及多想,回頭一看後廚竈臺上三個爐頭全開着,蛋烘糕在煎,桃酥在烤,紅糖汁在熬。

她額頭上的汗來不及擦,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接着翻蛋烘糕。

一樓坐滿了。

有人問能不能上二樓。

二樓平時不開,秦小碗跑上去擦了一遍灰,下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站着等位了,手裏端着隔壁張老闆家的奶茶。

吳嶺在櫃檯後面沖茶。

一壺一壺衝,一碗一碗端,茶葉罐子換了兩罐。

有個姑娘拿着手機對着壁畫拍,閃光燈一閃一閃,他想說別用閃光燈,沒騰出嘴來。

紅糖餈粑最先沒的。

十碟,不到中午就清了。

然後是蛋烘糕。

“老闆,蛋烘糕還有沒得?”

“賣完了。”

“我們從春熙路專門過來的......”

“不好意思。明天請早。”

那人的臉不好看。

旁邊的同伴拉了拉他,喝完茶走了。

下午秦小碗拿着記號筆站在黑板前面,一樣一樣劃。

蛋烘糕,一道橫線,桃酥,涼粉,也是橫線。

餈粑早就劃了。

黑板上只剩一行字:蓋碗三花十五。

有人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吳嶺。

“就只有茶了?”

“就只有茶了。”

有人拍了張黑板的照片。

四道橫線,發了朋友圈。

配文:“來晚了。”

秦小碗端着空碟子回後廚的時候打開了大衆點評。

一條新評價,三星。

“排隊四十分鐘,蛋烘糕和餈粑都賣完了,只喝了碗茶。環境還行。三星。”

秦小碗拿着手機走到櫃檯前面。

“你看。”

吳嶺看了一眼。

“三星曉得啥意思嘛?大衆點評三星就是不及格。一條三星拉下去的評分要十條五星才補得回來。”

“他來晚了沒喫到,怪我嘛?”

“不怪你。怪產能。”

她把手機揣回去,在他對面坐下了。

“吳嶺,今天來了多少人?”

“七八十?”

“九十三。我數的。平時一天最多四十。”

“挺好的。”

“挺好的?蛋烘糕十二點就賣完了。桃酥一點沒了。餈粑十一點就斷了。九十多個人裏至少三十個沒喫到東西就走了。”

“明天多做點。”

“多做?”

秦小碗把圍裙扯下來搭在椅背上。

“我今天從早做到現在,手都在抖。就咱們兩個人,撐死了供四十個人的量。今天來了九十多個。”

“那怎麼辦?”

“要麼加人。要麼加設備。要麼限量。每天就做那麼多,賣完拉倒。”

“限量。”

“限量?”

“嗯。我一雙手,你一雙手。做不了更多了。”

秦小碗看了他兩秒。

“每次有機會做大你都往回縮。蘇老師說你東西值八百萬,你不賣。視頻火了你不改擺盤。人來了你說限量。吳嶺,你到底想把這個茶館做成啥子樣?”

吳嶺看着茶館。

一樓還坐着十幾個人,有兩個在臺子前自拍。

二樓有人趴在欄杆上拍壁畫。

“就這樣。”

秦小碗沉默,過了十幾秒。

“行嘛。限量的事我來弄。每天限量三十份蛋烘糕,售完即止’,貼在門口。”

“這不是飢餓營銷?”

“這已經是事實了,不是套路。但吳嶺,你需要給人一個來的理由。蛋烘糕賣完了,茶也就是那個味,憑啥讓人覺得值得跑一趟?”

吳嶺看着茶館。

蛋烘糕誰都能做,桃酥哪裏都有。

只有說書別的地方沒有。

“說書。”

秦小碗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週六才說嘛?”

“每天說。”

“每天?”

“下午三點,說一段,短的。來了就能聽到。”

“嗓子撐得住嘛?”

“含胖大海。”

“行。”

打烊了。

秦小碗算完賬,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今天日營收,首次過了兩千!”

兩千。

日均六百的茶館,單日過了兩千。

她合上本子。

“一條視頻,一天兩千,你想想,如果我們能承接住客流,最少能達到三千日營收。”

吳嶺擦着杯子。

“明天會少。熱度會過。”

“沒錯,可如果你每週都有新東西呢?新點心,新的說書段子。熱度就不會過那麼快。”

“我不是做流量的。”

“我沒說做流量。你有好東西,讓更多人曉得。這不叫流量,叫開門做生意。”

她拿了包走到門口。

門簾掀了,張老闆進來了。

手裏端了兩杯奶茶。

“吳老闆,給你們送兩杯。”

“送什麼送,你這不賠錢?”

秦小碗接了一杯。

“賠啥子,今天你們這邊排隊排到巷口,好多人等不及就到我那邊買了杯奶茶端着等。下午營業額比平時翻了一番。”

張老闆靠在門框上,笑了笑。

“還有個小夥子等了四十分鐘。最後排到了,蛋烘糕也賣完了,喝了碗茶就走了。”

“那他虧了。”

“他不覺得虧。走的時候跟我說:下次早點來。”

張老闆吸了口奶茶。

“你火了我也沾光。以後你天天排隊最好,我在旁邊賣奶茶就行了。”

“你倒想得美。”秦小碗喝了口,“你這個奶茶還是太甜了。”

“那你別喝嘛。”

張老闆走了。

秦小碗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句:“整條巷子就他活得最滋潤。”

晚上,吳嶺一個人收拾。

擦檯面,洗碗,把竈臺上的炭撥了撥。

桌上還剩半碟紅糖餈粑,涼了,紅糖汁凝成了薄薄一層殼。

他端起那碟餈粑準備收走,路過壁畫的時候腳步慢了。

右下角有一小塊淡了。

原本線條還算清晰的街景,糊了。

上週還是清楚的。

他站在那裏想了想,上週之後他一直在忙。

試做餈粑,上菜單,應付小魚,端茶沖水,從早到晚沒停過。

好幾天沒從後門過去了。

他把餈粑碟子擱在櫃檯上,走到後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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