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客朝走來的堂倌揚了揚下巴。
堂倌壺嘴一抬,兩道水柱先後落進兩隻蓋碗。
一碗是老茶客的,另一碗是新擺上來的,擱在吳嶺面前,碗外連個水花都沒有。
“摻茶——”堂倌吆喝了一聲,已經穿過桌間走遠了。
老茶客端起續了水的蓋碗,拿茶蓋撥了撥浮葉,淺淺啜了一口。
擱下碗的時候沒發出聲響。
“坐嘛。”
吳嶺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不想坐,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三秒鐘之前他還在自己的茶館泡茶,現在滿屋子長衫旗袍,還有一個老頭讓他坐下喝茶,跟請隔壁鄰居串門一樣自然。
見他沒動,老茶客又拍了拍身邊那張空着的竹椅,椅面竹條編得密實,坐墊是舊藍布的,邊角磨出了白茬。
吳嶺遲疑了一下,腳步虛浮地挪過去,在竹椅邊站定。
腿一軟,坐下來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重。
竹椅吱嘎一聲,像認了一個新主人。
周圍的茶客看了他一眼就不看了,穿T恤的年輕人坐在一屋子長衫中間,比窗外街上任何一個人都扎眼,但沒人大驚小怪,好像茶館裏忽然冒出個打扮古怪的後生不是頭一回了。
三花茶擱在面前,熱氣往上躥,茉莉花的香淡淡地飄過來。
“嘗嘛。三花,不貴。”
吳嶺端起來,三才碗比他想象的重,不是碗重,是拿的方式不對。
老茶客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指頭撥開:“拇指扣蓋,食指中指夾碗。託底那隻手虛着,莫捏。”
“……這麼些講究?”
“令祖沒教過你?”
令祖。吳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說爺爺。
教過。但那是十幾年前了。
爺爺蹲在旁邊,一隻手扶着他手腕,“拇指扣蓋——對頭。食指中指夾碗——莫夾死。”
然後順手給他手背一巴掌,“你那是端碗喫飯,我教你喝茶。”
“教過。忘了。”
老茶客慢慢搖了搖頭。“忘了不打緊,手會記得的。”
吳嶺重新端起蓋碗,這回手沒那麼僵了。
碗壁燙手,但託底的那隻手虛着,隔了一層空氣,反而不覺得燙。
他湊近嘴邊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去,帶着一股不搶不爭的花香,和外麪茶飲店那種兌出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茶……”
“三花嘛,幾十年了都是這個味。”
老茶客放下蓋碗,茶蓋斜擱在碗沿上。
斜擱。吳嶺的目光在那個茶蓋上停了一秒。
“你曉不曉得這是啥意思?”老茶客下巴朝茶蓋一點。
吳嶺搖頭。
“茶蓋斜靠碗沿——續水。”他把茶蓋正正地蓋回去,“蓋好了——不續了,不勞煩。翻過來擱碗裏頭——走了,結賬。”
他從旁邊桌上摘了片黃葛樹葉,擱在茶蓋上。
“擱片葉子,人走了,回頭還來。堂倌見着就曉得,碗不收,座不讓。”
“這也太……”
吳嶺想說“麻煩”,但話沒出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蓋碗,學着老茶客的樣子,把茶蓋斜擱在碗沿上。
歪了,滑了一下,他趕緊扶住。又擺了一次,這回穩了,沒滑。
老茶客看見了,點了點頭。“你比令祖學得快。”
“令祖當年頭一回來,”老茶客慢悠悠地說,“第一件事也是學蓋碗規矩。學了半日方纔端穩。”
吳嶺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我爺爺……常來?”
“常來。”老茶客拿茶蓋刮碗麪,不看他,“後頭就不常了。來了也不說書,就坐着泡茶。”
“對了,”老茶客像想起什麼,“我姓周,茶客們都喊我老周頭。令祖在的辰光也這樣喊。”
吳嶺想追問,但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他扭頭,一根銅釺子別在一箇中年男人的耳朵上。
男人蹲在他椅子後頭,另一隻手捏着根細如髮絲的小鉤子,正在給隔壁桌一個閉眼的老茶客掏耳朵。
吳嶺嚇了一跳,往前讓了讓。
男人頭也沒抬,手上沒停,只拿眼角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過吳嶺還是覺得自己從頭到腳被人相了一遍。
“劉師傅。”老周頭壓低聲音,“手藝人,掏耳朵的。”
劉師傅沒搭話,銅釺子在燈光下轉了個圈,手腕穩得像長在那兒的。
掏耳朵的客人舒服得腳尖一晃一晃,嘴角掛着笑。
“他話少得很,”老周頭又說,“你莫看他悶聲不響,茶館裏頭出了啥事體,他比哪個都清楚。耳朵靈嘛,不光掏別個的。”
吳嶺偷偷看了劉師傅一眼。
劉師傅還是那個姿勢,蹲着,手穩,嘴閉着,但他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老周頭在說他,只是懶得搭理。
吳嶺正想問爲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桌間穿過來。
“掌櫃的!”
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提着竹籃,籃子裏碼着白色的花。
她穿過桌間的姿勢像條魚,滑,快,不碰着任何人的椅子腿。
“掌櫃的,買花不嘛?梔子花,今早頭一茬的。”
她到了吳嶺跟前,仰着臉笑。臉圓圓的,眼睛亮,鼻尖上有一顆小痣。
“這是小翠。”老周頭說。
小翠往吳嶺面前湊了湊竹籃,梔子花的香猛地撲過來,濃但不膩。
花瓣白得發亮,邊角一點黃都沒有。
三月底的梔子花。
他在現代也種過一次,六月纔開。
吳嶺沒來得及細想。
“你就是新掌櫃嘛!”小翠仰起臉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耳根紅了一下。“老掌櫃說過,會有個年輕人來。”
又是這句話。
“老掌櫃說——”吳嶺的聲音乾澀,“我爺爺還說什麼了?”
小翠歪着頭想了想。“老掌櫃說的可多了。但最多的一句是……”
她學着一個老人的腔調,放慢語速。
“好好泡茶。”
字條上的那四個字。
小翠大概覺得他臉色不太好,立馬換了個話題:“掌櫃的,買枝花嘛?一分錢一枝,便宜得很。”
“我……沒帶錢。”
這是實話。口袋裏一部手機、一把醒木、一包煙,沒有一樣在這邊能用。
“算了算了,送你嘛。”小翠從籃子裏挑了一枝最大的梔子花,擱在他的茶碗旁邊,“新掌櫃第一天,討個好彩頭。”
她轉身走了,竹籃一晃一晃,穿過桌間消失在人羣裏。
梔子花擱在蓋碗旁邊,白色的花瓣和青花瓷碗沿挨着,像一幅畫。
吳嶺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落在後牆上。
壁畫。
在現代那面牆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這裏是原版——山水樓閣、街市人流,層層疊疊鋪滿整面牆,色彩鮮明得像昨天才畫的。
正中間空了一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周圍畫得越滿,這塊空白就越刺眼。
“老周頭,那個——”他朝壁畫努了努嘴,“中間怎麼是空的?”
老周頭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
“一直空着。你爺爺也問過。”
“他怎麼說?”
“他說,‘畫完了自然就有了。’”
畫完了?誰在畫?
吳嶺看了看壁畫邊緣,筆觸確實不像一次畫成的,有的地方色彩濃,有的地方淡得像剛上了第一層底色。
他沒追問。
茶碗裏多了梔子花的香,溫溫的,他又喝了一口。
“老周頭——”
“嗯?”
“我爺爺……你說他講書,講的啥?”
老周頭放下茶碗,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想說,是在想從哪兒說起。
“令祖說——要講九段書。”
“九段書?”
“嗯。他老人家自己取的名堂,說是要把三千年的成都講一遍。從頭到尾,一段一段來。”
三千年。吳嶺嚥了一下口水。
“講了好多?”
“三段。”老周頭頓了一下,“三段半。講到第三段半的辰光,他說下回來講完。”
“講的什麼?”
老周頭想了想,像是在從很遠的地方撈一段記憶。
“頭一段,講的是成都還沒得城牆的辰光。有個年輕人,不曉得從哪裏來的,身上啥都沒有,就揣着一把泥。他拿那把泥燒了一隻碗,拿碗泡了一壺茶,拿茶開了一間鋪子…”
一把泥,一隻碗。吳嶺腦子裏閃過櫃檯角上那個裂紋碗的影子,但念頭還沒成形就散了。
他嘴比腦子快。
“一把泥,一隻碗,一壺茶,一間鋪子。四樣東西,開出三千年的買賣。”
說書人的毛病。聽到好故事,嘴自己就接上了。
他話出口才反應過來,趕緊閉嘴。
但老周頭端着蓋碗的手停了。看着他,眼睛裏的東西變了。
不是驚訝。是認出了什麼。
隔壁桌擺龍門陣的兩個茶客斷了話頭,扭過來看了他一眼。
劉師傅的銅釺子懸在半空,三秒才落回去。
吳嶺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句是用說書的調子送出去的——帶胸腔共鳴,往外遞的那種。
這是春熙路三年喂出來的本能。
耳根一燙,趕緊端起蓋碗擋臉。
“……像。”老周頭輕聲說了一個字,沒說像誰,不過他看吳嶺的眼神變了。
停了一會兒,他才接着往下講。
“說實話,我當時就覺得他講的是自己。但他不認。”
吳嶺輕聲說:“他從來不講自己的事。”
“後頭兩段講的什麼,說來話長,改日再談罷。”老周頭擺了擺手,“總歸,他說講完九段,這間茶館就圓滿了。講不完……”
他沒把話說完。端起蓋碗飲了一口,擱下。
“然後就沒來了。”
這句話落下去,吳嶺覺得周圍的聲音遠了。拍桌子的、擺龍門陣的、吆喝摻茶的,都攪在一起變成了嗡嗡的底噪。
“多久了?”
“兩年。”
老周頭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吳嶺從小就和爺爺一起生活,卻從來不曉得爺爺能來到這個時代。
兩人沉默了很久。
老周頭沒催。端着蓋碗,慢慢刮碗麪。
吳嶺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
“我趕回茶館的時候,爺爺已經走了。”
吳嶺沒看老周頭。他看着自己手裏的蓋碗,茶湯還溫着。
“就坐在老位置。手裏還端着碗。茶蓋沒蓋嚴,歪着——”他頓了一下,“像是還想再喝一口,沒來得及。”
茶館裏還是熱鬧,不過...吳嶺這張桌子方圓兩米,突然安靜了...
劉師傅的銅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老周頭把蓋碗慢慢放在桌上。
茶蓋正正地蓋上了。
蓋好了。不續了。
吳嶺看着那個蓋上的茶蓋,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老周頭剛教過他。
蓋好了,不續了。走了。結束了。
兩年了。等的人不會來了。
隨後老周頭盯着吳嶺仔細端詳了十秒後,又把茶蓋拿起來,重新斜擱在碗沿上。
續水。
“既然我爺爺的書沒講完,那就由我來續上。”吳嶺低聲回應道。
“講書的事不急。先把茶泡好。”老周頭笑了。
吳嶺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剛纔爲什麼說了那句話,但說出來之後,胸口那團堵了一晚上的東西鬆了一點。
“沒有掌櫃,這茶館咋個還開着?”
“茶館嘛,有茶就開,有人就坐。”老周頭朝臺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只是沒人說書,總歸少了點啥。”
臺子空着,醒木擱在桌面上落了灰,但桌面是乾淨的,有人一直在擦。
“他最末一回來,說了啥?”
“說了句怪話——‘壁畫褪得太快了。’”
吳嶺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後牆。壁畫色彩明亮,好好的。
“褪?”
老周頭搖了搖頭。
“當時看着好好的嘛。”
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沒再說下去。
窗外的光在變。
進門的時候是油燈亮着,人聲鼎沸的夜晚。
但現在窗外的天變成了暗金色,不是天亮,像是黃昏。
吳嶺沒感覺時間過了多久。
“要散場了。”老周頭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門要闔了。”
吳嶺滿臉疑惑。
“你來的那扇門。”老周頭朝角落努了努嘴,“它會自家關的。關了你就該走了,下回再來。”
吳嶺霍地站起來,看向角落的那扇老木門,門縫裏的暖黃色光在變暗,像燈泡的鎢絲在冷卻。
“下回是什麼辰光?”
“不曉得。”老周頭蹲下來整了整鞋子,站直了,拍了拍長衫上的褶子,“它想開就開,你來就是了。”
吳嶺看了看手裏的蓋碗,茶湯溫溫的,琥珀色。碗沿的青花紋和他在現代櫃檯上看到的舊茶碗一個路子,線條、釉色、手感。
“這碗...”
“帶走罷。都是掌櫃的家當。”
吳嶺把醒木揣進褲兜,端着蓋碗站起來。
小翠那枝梔子花還擱在桌上,他伸手拿了。
走到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老周頭已經回到竹椅上,茶蓋斜擱碗沿,續水。
劉師傅蹲在角落收拾銅釺子,手指慢慢擦拭,像伺候一件傳了幾輩子的傢伙事。
摻茶的堂倌單手託着一摞空碗從桌間穿過,步子沒變,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
小翠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梔子花——梔子花——”
壁畫在燈下泛着暖光,山水樓閣,層層疊疊。
正中間那塊空白——好像比剛進門的時候窄了一圈?
他眨了眨眼。再看,還是空的。大概是燈晃的。
吳嶺推門。
暖黃色的光收窄了,從一扇門變成一條縫,從一條縫變成一根線。
光滅了。
門在身後合上,輕輕的,像翻過了一頁書。
他站在自己的茶館裏。
LED白光,電錶箱,空蕩蕩的竹椅,壁畫灰濛濛的看不清細節。
還是凌晨,安安靜靜。
手裏還端着那碗蓋碗茶,茶湯溫的,碗是熱的,茉莉花的香沒散。
吳嶺低頭看了看碗。
青花紋,碗壁微微泛黃。他把蓋碗擱在櫃檯上,挨着爺爺留下的那幾只舊蓋碗。
一模一樣。同樣的白底藍紋,同樣的老,同樣的潤。
做着玩的東西,和門那邊茶館裏用的一模一樣?
他不由得笑出聲,而後眼神不自主地飄向了最頂上的那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