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橙婚禮之後,顧宸就帶着溫寧寧離開了寧城。
他將公司交給了經理人,親力親爲地照顧溫寧寧。
他將她帶到溫暖的怡城看花海,養身子。
花了三個月,將她的小月子的虧虛養好了。
後來,顧宸就帶她去了瑞城,做子宮的矯正手手術。
又休養了三個月。
前天,醫生看了報告,說她完全康復了。
顧宸才徹底放下心來。
已經十月了。
顧宸問她,“接下來,想去哪裏,喜歡哪個城市?”
溫寧寧認真地想了想。
她沒答。
顧宸也沒追問。
他知道答案。
風......
丁雅雅不是被綁走的。
她蹲在地下車庫最深處那輛改裝過的銀灰色商務車後座上,膝蓋抵着下巴,指尖還沾着沒擦淨的檸檬茶漬。車窗貼了單向膜,外面霓虹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浮遊,像一池晃動的碎金。
薛冰坐在駕駛位,反手遞來一支保溫杯:“溫的,紅棗枸杞,加了兩顆冰糖。”
丁雅雅接過來,沒喝,只是攥着杯身,掌心被暖意烘得發軟。她掀開杯蓋,熱氣撲在睫毛上,微微濡溼。
“你早知道有這條通道?”她聲音啞得厲害,卻奇異地平靜。
薛冰點頭,目光掃過後視鏡:“三年前,您第一次失蹤——就是從這裏出去的。後來我偷偷讓人把整條員工動線重繪了一遍,連通風管道都標了逃生節點。”她頓了頓,“丁部長查過,但只查到圖紙被燒了。其實沒燒,是我藏在了怡城老宅書房第三排書架最底下的《世界地理圖鑑》裏,夾層。”
丁雅雅終於低頭喝了口,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喉嚨裏的鐵鏽感。
“你不怕他發現?”
“怕。”薛冰輕笑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但我更怕您死在他手裏。”
這句話落進車廂,像一塊冰沉入深水,無聲無息,卻震得空氣發顫。
丁雅雅抬眼,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跟了自己七年、從大學起就替她擋酒、替她撕合同、替她收屍般埋掉所有黑料的女人——她眼角已有細紋,耳後一根青色血管若隱若現,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去年替她攔下一杯潑來的紅酒時燙的。
“你爲什麼幫我?”
薛冰沒立刻答。她啓動車子,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出口,混入夜色車流。紅綠燈亮起,她踩下剎車,側過臉,路燈掠過她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因爲蔣總救過我的命。”
丁雅雅猛地抬頭。
“不是您以爲的那種。”薛冰聲音很輕,“六年前,我在A國做戰地記者,被軍閥扣押。他們要砍我的手——因爲我拍到了他們屠殺平民的畫面。是我偷拍的,藏在隱形眼鏡盒夾層裏。”她指了指左眼,“那天,是蔣雲帶隊突襲營地。他踹開鐵門的時候,我正被按在地上。他看見我手裏的盒子,沒說話,直接一腳踩碎了行刑刀。”
丁雅雅的手指驟然收緊,保溫杯發出輕微的咔響。
“他把我塞進裝甲車後座,說:‘別回頭,也別謝我。你活下來,就是對他最大的報答。’”薛冰喉頭微動,“後來我才聽說,他當時剛做完一次清創手術,左肩縫了十八針,是硬扛着上的。那晚他高燒到四十度,回基地就吐了血。”
丁雅雅閉上眼。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被他不動聲色地託住過墜落的人生。
車子駛上高速入口,ETC欄杆自動抬起。遠處天際線處,青城燈火如星海鋪展,而她們正一頭扎進黑暗裏。
與此同時,G國邊境線以北八十公裏,瑞城郊外一座私人醫療中心。
直升機降落在停機坪上時,蔣雲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長鳴——血壓驟降,氧飽和度跌至72%。
藍鈞一把掀開擔架簾子,看到蔣雲嘴脣已泛出青紫,頸側動脈微弱得幾乎摸不到搏動。
“準備電擊!”光頭醫生嘶吼。
推車一路狂奔進手術室,門在藍鈞面前轟然關閉。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裏面人影穿梭,燈光慘白刺目。三分鐘過去,監護儀恢復平穩波形;五分鐘後,蔣雲被推進ICU,插滿管子,像個破碎又精密的儀器。
藍鈞靠在牆邊,掏出煙,點了三次才點着。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拿出來,屏幕上跳着兩個字:沈希然。
他劃開接聽,沒說話。
那邊先開口,嗓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聽聞蔣雲進了瑞城?”
“嗯。”
“顧宸剛給我打過電話。”沈希然頓了頓,“他說,如果蔣雲挺不過今晚,就別讓他醒了。”
藍鈞捏着煙的手指驟然繃緊:“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希然聲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地,“如果他的大腦皮層永久性缺氧損傷超過十五分鐘,醒來也只是植物人。顧宸建議……終止生命支持。”
藍鈞沒應聲。他抬頭望着ICU玻璃窗,裏面蔣雲的臉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只有額角一道舊疤露在外面,蜿蜒如一道未癒合的閃電。
那是七年前,在西非叢林執行任務時,蔣云爲掩護他撤退,被彈片削掉半塊頭皮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蔣雲捂着腦袋坐在泥水裏笑:“以後剃光頭,顯得腦門兒大,顯聰明。”
可現在,那道疤被冷汗浸得發亮,像一道正在潰爛的裂痕。
藍鈞掐滅煙,轉身推開ICU旁的小休息室門。
桌上攤着幾份加密文件,是他連夜調來的G國軍方行動記錄——表面看,是蔣雲擅自更改航線,誤入雷區;但數據底層,有一段被覆蓋三次的衛星信號異常:爆炸前十秒,有來自S國駐G國使館的加密通訊包,精準接入蔣雲隨身定位器頻率。
藍鈞打開筆記本,輸入一串密鑰。屏幕亮起,跳出一段音頻片段——經過AI還原,是丁閻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無比:
“……黑鷹貨單已轉交蔣雲,他若活着帶回,你再動手。若中途折損……那就當祭旗。”
音頻戛然而止。
藍鈞盯着那行時間戳:G國當地時間,爆炸前十七小時。
也就是說,丁閻山早在蔣雲登船前,就已判定他必死。
他慢慢合上電腦。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節奏穩定,不疾不徐。
門被推開。
一個穿墨綠色絲絨西裝的女人走進來,長髮挽成低髻,耳垂上一對祖母綠耳釘幽光流轉。她沒看藍鈞,徑直走到ICU玻璃前,凝視蔣雲片刻,才轉過身。
“他快醒了。”她說。
藍鈞皺眉:“醫生說至少還要四十八小時。”
“他們不知道他左耳鼓膜做過修復手術。”女人微笑,“那場爆炸衝擊波沒震破它,反而激活了植入式神經刺激器——就在他枕骨下方,0.3毫米厚,鈦合金外殼。是我三年前親手裝的。”
藍鈞瞳孔微縮:“你給他裝了——”
“生物芯片。”她打斷他,從手包裏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金屬片,在指間翻轉,“不是追蹤器,是喚醒錨點。只要他腦幹還有微弱電活動,它就會釋放特定頻段脈衝,持續刺激海馬體。剛纔心電驟降,其實是大腦在重啓。”
她將金屬片放在桌上,推到藍鈞面前。
“想見他醒來第一眼嗎?”
藍鈞盯着那枚芯片,像盯着一顆子彈。
女人笑了笑:“別緊張。它不聯網,不傳輸,不記錄。唯一功能——是讓一個男人,記得自己愛誰。”
藍鈞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爲什麼要幫他?”
女人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口:“因爲我也曾躺在那裏,等一個人來拉我一把。而他,沒等到。”
她轉身欲走,又停住,背對着藍鈞,聲音輕得像嘆息:
“告訴丁雅雅——蔣雲右肩胛骨下,有一顆痣。形狀像彎月。她八歲時,偷偷用蠟筆畫過,說那是他翅膀上掉下來的羽毛。”
門關上了。
藍鈞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蔣雲離隊後,寧願在怡城開一家小得可憐的安保公司,也不願回S國——
不是不敢面對丁雅雅。
是怕自己這張臉,再也配不上她眼裏的光。
同一時刻,青城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
丁雅雅的車被截停在第五個檢查站。
十二輛黑色越野車呈扇形圍攏,車頂強光探照燈劈開夜幕,刺得人睜不開眼。丁閻山親自下車,身後跟着四名持槍特勤,步伐整齊如刀切。
江融站在車外,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神情從容。
丁閻山沒看他,目光直直釘在車窗上。
車窗緩緩降下。
丁雅雅側過臉,髮絲被夜風吹得貼在頰邊,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到極致的火苗。
“爸。”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所有嘈雜,“你知道我爲什麼選今晚跑嗎?”
丁閻山沒答。
她輕輕笑了下:“因爲今天,是媽媽的忌日。”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丁閻山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
“二十年前,她也是在G國失蹤的。”丁雅雅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對外說她在外交訪問中遭遇空難,遺體無法辨認。可我偷偷看過當年的事故報告——飛機殘骸裏,沒有一具女性遺骸。只有她常戴的那支翡翠鐲子,斷成三截,泡在油污裏。”
丁閻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後來我查到,那天根本沒安排她的航班。”丁雅雅盯着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是您,把她送上了一艘去G國的貨輪。您說,讓她去‘處理一件棘手的事’。”
丁閻山閉了下眼。
“媽處理的,是不是黑鷹的貨?”
沒人回答。
夜風嗚咽着穿過車陣縫隙。
丁雅雅慢慢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她赤着腳踩在冰冷的瀝青路面上,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您把我當誘餌,引蔣雲去送死;可您忘了——”她抬起手,將那塊古玉舉到月光下,玉面映出清冷光華,“這塊玉,是媽留給我的。她說,它能認主。”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長空的驚雷:
“它認的主人,從來就不是您!”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揚——
古玉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直撞向丁閻山胸前那枚金質領針!
“叮”的一聲脆響!
領針崩裂,玉片炸開,無數細小的碎玉如星屑迸射,在探照燈下折射出千萬道微光——
就在這光芒炸裂的剎那,丁雅雅身後那輛商務車的後備箱“砰”地彈開!
一道黑影疾射而出!
不是人。
是一架摺疊無人機,翼展僅二十釐米,通體啞光黑,機腹下懸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屬膠囊。它藉着玉片碎裂製造的強光干擾,貼着地面三釐米高度,蛇形突進,瞬間掠過六名特勤的腳踝間隙,精準撞上丁閻山西裝內袋!
膠囊無聲爆開,一股無色無味的霧氣瀰漫開來。
丁閻山瞳孔驟然放大,雙腿一軟,向前栽倒。
兩名特勤伸手去扶,剛觸到他手臂,便齊齊僵住——眼皮沉重如鉛,意識如潮水退去。
江融站在原地沒動,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抬手,摘下左手腕錶,錶盤翻開,露出底下微型通訊屏,上面跳動着一行小字:
【信號已注入丁閻山神經中樞,七十二小時後自動清除。期間,他將反覆夢見丁夫人站在G國碼頭揮手告別。】
丁雅雅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最大的玉片。
邊緣鋒利,割得指尖滲出血珠。
她將血珠抹在脣上,像塗了口紅。
然後,她走向丁閻山,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爸,這次換我送您去G國。”
“您放心——”
“我會給您挑一艘,最穩的船。”
她直起身,朝薛冰伸出手。
薛冰遞來一張護照和一張登機牌。
航班號:AQ737。
目的地:瑞城。
起飛時間:凌晨三點零七分。
丁雅雅握緊登機牌,轉身走向機場方向。
夜風掀起她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裏沒有淚,沒有痛,只有一片沉靜燃燒的荒原。
而在千裏之外的瑞城ICU病房裏——
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規律而有力的“滴——滴——滴”聲。
蔣雲的眼睫,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