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熙生產完沒多久,沈希然就徹底不敢閤眼了。
一天二十四小時,人形監控似的杵在夏橙身邊。
她現在就差一個多月就要發動,他整個人緊繃得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兩個人都沒查性別,就想開盲盒。
老爺子倒是不藏着,他之前設計的嬰兒房是藍色系,汽車玩具、小西裝、棒球手套,一看就是給小孫子準備的。
沈希然嘴上沒說什麼,轉頭在青園偷偷讓人布了個粉色系公主房。
蕾絲帷幔,粉色小裙子,兔耳朵帽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整間。
他要用真......
白瑩剛把內衣搭在椅背上,正伸手去拿那件素色棉布襯衫,後頸的汗毛忽然一豎。
她猛地回頭。
厲梟睜着眼,直直地望着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像被抽空了。
白瑩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指尖捏着襯衫領口,指節發白。她第一反應是抓衣服——可那件溼透的上衣早已被她扔在牆角水盆裏,而唯一能遮身的,只有手裏這半件沒穿上的襯衫。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厲梟沒動,只是靜靜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深海,瞳仁裏映着昏黃燈泡的光,也映着她赤裸的肩胛骨,以及那道從脊背中央蜿蜒而下的、淺褐色的舊疤——那是十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當時她爲救他,硬生生撞碎玻璃窗跳進火場,背上被燒融的鋁合金框劃開一道十釐米長的口子。
他記得。
他一直都記得。
可此刻他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視線一寸寸描摹她單薄卻挺直的脊背,描摹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胛骨,描摹她耳後那一小片泛紅的皮膚——和從前一樣,只要一慌,就從那裏開始燒起來。
白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你……醒了?”
厲梟喉結動了動,嗓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嗯。”
“疼不疼?”她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頓住,“我給你換藥……”
話沒說完,她看見他左手正緩緩抬起,不是去碰傷口,而是伸向她。
白瑩怔住。
那隻手蒼白、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還帶着海水泡過的浮腫與冷意,卻固執地朝她伸來,停在離她腰側三寸的地方。
沒有觸碰,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又像一句遲到了十年的認領。
白瑩的心跳驟然失序。
她沒躲。
也沒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隻手,在燈光下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緩緩垂落下去。
“子彈……取出來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夢,“醫生說……沒傷到骨頭。”
厲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她腳踝上——那裏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皮肉翻卷,邊緣滲着血絲,是他昏迷前死死攥住她腳踝時,礁石刮出來的。
“你腿……”他開口,氣息虛浮,卻仍一字一頓,“怎麼弄的?”
白瑩低頭看了眼,笑了笑:“沒事,小傷。”
“疼嗎?”
“……不疼。”
厲梟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極輕地哼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白瑩心頭一燙,鼻尖突然酸得厲害。
她轉過身,飛快把襯衫套上,釦子一顆顆繫好,手指卻抖得幾次對不準釦眼。她不敢再看他,只低着頭,把最後兩顆釦子扣緊,遮住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痣——那是他從前最喜歡用拇指摩挲的地方。
屋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有浪聲,隱隱約約,像隔着一層厚玻璃。
她端起桌上那碗早該涼透卻還冒着熱氣的魚湯,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脣邊。
厲梟沒張嘴。
白瑩頓了頓,輕聲問:“太燙?”
他沒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白瑩被看得心慌,垂下眼睫:“……我餵你。”
她把勺子往他脣邊又送了半寸。
厲梟終於張開嘴,含住勺沿,溫順地嚥下。
一勺。
兩勺。
三勺。
他吞嚥時喉結上下滑動,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脣仍是青白的,可那點血色,正從脣線邊緣一點點漫上來。
白瑩舀第四勺時,他忽然抬手,覆在她手腕上。
掌心滾燙,力道很輕,卻穩得驚人。
白瑩的手一抖,湯汁差點灑出來。
“別餵了。”他說,聲音仍啞,卻比剛纔多了點力氣,“我自己來。”
白瑩沒動,腕骨被他溫熱的掌心裹着,像被一小簇火苗輕輕燎過。
“你……能坐起來嗎?”
厲梟沒回答,只緩緩撐起上半身。
白瑩立刻伸手託住他後背,掌心貼上他剛換上的乾淨襯衫——布料粗糙,底下卻是灼人的體溫。她能清晰感覺到他背肌繃緊的弧度,還有那道從肩胛骨斜劈而下的陳年刀疤,像一條沉默的暗河,橫亙在他身體最堅韌的地方。
他靠在牀頭,呼吸略顯沉重,卻堅持自己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魚湯。
放下碗時,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溼漉漉的頭髮上。
“頭髮。”他說。
白瑩一愣:“啊?”
“滴水。”他指了指她耳後一縷垂下來的髮絲,水珠正順着她頸線往下淌,洇溼了襯衫領口。
白瑩下意識抬手去抹,卻被他按住了手腕。
“毛巾。”他示意牀頭櫃。
白瑩轉身去拿,指尖剛碰到乾毛巾,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她回頭,厲梟正咬着牙,左手死死按在左肩傷口上,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幾分。
“怎麼了?”她衝過去,手忙腳亂掀開他肩頭的紗布。
血沒湧出來,但紗布邊緣已微微滲紅。
“疼?”她急了,“是不是傷口裂了?”
厲梟沒答,只是盯着她浸着水汽的眼睛,忽然問:“你……爲什麼跳下來?”
白瑩一怔。
屋子裏靜得只剩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窗外海風忽地大了些,拍打着糊着舊報紙的窗欞,嘩啦作響。
她張了張嘴,想說“因爲你是厲總”,想說“因爲我不能見死不救”,想說“這是我的工作”……
可所有話卡在喉嚨裏,最終化成一句極輕的:“……我怕你死。”
厲梟瞳孔縮了一下。
白瑩不敢看他,垂下眼,伸手去扶他躺下:“你先休息,我給你換……”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整條胳膊都麻了。
她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傾,額頭差點磕上他胸口。
厲梟沒鬆手。
他另一隻手抬起,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撫上她後頸。
指尖滾燙,帶着薄繭,輕輕擦過她頸側跳動的脈搏。
白瑩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連呼吸都忘了。
“白瑩。”他叫她名字,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字字鑿進她耳膜,“十年前,你從火裏把我拖出來,背上燒掉一層皮。”
她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七年前,你替我擋了那杯酒,胃出血住院半個月。”
她眼眶一下子熱了。
“三年前,你在董事會當場撕了收購書,說我瘋了,不該把厲氏賣給外人。”
她鼻尖酸得發疼。
厲梟的手指慢慢下滑,停在她鎖骨凹陷處,輕輕一按。
“現在,你跳進海裏,拖着一個快斷氣的人遊了二十分鐘。”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瑩,你告訴我——”
“你到底還要爲我豁出去幾次?”
白瑩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一顆,兩顆,迅速洇溼他胸前的襯衫。
她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小幅度地抖着,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的小鳥,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厲梟的手指停在她鎖骨上,沒動。
也沒有擦她的眼淚。
只是看着她哭,看着她睫毛被淚水黏在一起,看着她咬着下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看着她這些年所有沒說出口的委屈、不甘、隱忍、守候,全在這一刻崩塌成洶湧的潮水,沖垮她築了十年的堤壩。
良久。
他忽然鬆開她的手腕,反手扯開自己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
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早已癒合卻仍猙獰的舊疤——呈扭曲的“Y”字形,邊緣泛着淡粉色,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你看。”他啞聲說,“我也記得。”
白瑩愣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怔怔望着那道疤。
“那天火太大,你把我拽出窗口,自己被橫樑砸中肩膀,倒回去半秒,我就沒了。”
他指尖撫過那道疤,動作很輕,“你暈過去之前,還在喊我名字。”
白瑩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不知道他還記得。
原來他都記得。
厲梟收回手,慢慢合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扣得極慢,極穩。
“白瑩。”他看着她,目光沉靜如深潭,“我不是來跟你算賬的。”
“我是來還債的。”
白瑩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這次沒低頭,只是睜着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厲梟伸手,用拇指腹,極輕地、極緩地,擦掉她右眼角的一滴淚。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你當年走的時候,沒要一分錢。”
“我給了你三次機會。”
“第一次,你拒絕簽字。”
“第二次,你刪了我的所有聯繫方式。”
“第三次……”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她臉頰上,微微用力,將她臉龐輕輕捧正。
“你今天跳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白瑩的嘴脣輕輕抖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厲梟沒等她回答。
他忽然鬆開手,往後一靠,閉上眼,聲音疲憊卻篤定:“我累了。”
“讓我睡一會兒。”
“醒來……我們談清楚。”
白瑩怔怔看着他閉上眼,胸膛緩慢起伏,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她沒動,只是默默坐在牀沿,把那條溼毛巾擰乾,重新疊好,輕輕搭在他額頭上。
窗外,海潮漲了又退,月光悄然爬上窗臺,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銀白。
她低頭,看着自己還殘留着他掌心溫度的手腕。
那裏,彷彿還印着他最後一句話的餘溫——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她慢慢把臉埋進手掌,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不是哭。
是十年積壓的哽咽,終於找到了出口。
而牀上,厲梟閉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沒睡。
只是不願再看她哭。
他聽着她壓抑的抽氣聲,聽着她指尖無意識絞緊衣角的窸窣聲,聽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潮聲。
他知道,有些話,不必再說第二遍。
因爲今夜之後,他再也不會鬆開她的手。
哪怕天崩地裂。
哪怕海枯石爛。
他厲梟這一生,認準的,從來只有一個白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