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喬熙已經36周了。
她懷的是雙胎,又是晚期,得格外小心。
晚飯後,喬熙挺着肚子在沙發上看綜藝,忽然覺得肚子一陣陣發緊。
她沒當回事,換了個姿勢繼續看。
又過了十來分鐘,那股勁兒又來了,這回比剛纔猛,像有人在擰她的五臟六腑。
“嘶——”
她撐着沙發扶手坐直身子,手撫上肚子,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商北琛剛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擦乾,就看見喬熙臉色發白,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
“怎麼了?”
“肚子疼......
白瑩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絞着衣角,指尖泛白。
“女朋友”三個字像一粒滾燙的炭火,猝不及防砸進她耳膜裏,燒得她耳根發麻,心跳漏了半拍,又猛地撞回胸腔,咚、咚、咚——響得自己都聽見。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卡住。
厲梟就那麼站着,側影被直升機螺旋槳捲起的風拂得微微晃動,額角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淡紅,臉色仍有些青白,可眼神卻沉靜得近乎銳利,正一寸寸掃過來,不帶情緒,卻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
不是試探,不是玩笑。是篤定。
白瑩喉頭一緊,餘光瞥見大娘正從籬笆後探出半個身子,滿臉欣慰地衝她豎大拇指;趙陽則僵在原地,嘴巴微張,手還扶在厲梟胳膊上,表情複雜得像吞了半顆生檸檬;顧宸倒是沒說話,只是垂眸看了眼溫寧寧緊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眼看向厲梟,脣角那點若有似無的弧度,更深了。
空氣凝滯了兩秒。
白瑩深吸一口氣,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們一起走。”聲音不高,但清晰。
她沒看厲梟,只盯着趙陽:“他現在不能獨自坐直升機,血壓還不穩,剛纔測過,低壓偏高,加上高燒剛退,劇烈顛簸可能誘發腦水腫。我得陪在旁邊,隨時觀察意識和瞳孔變化。”
趙陽一愣,下意識點頭:“對對,該的該的!”
顧宸沒插話,只朝身後抬了下手,兩名隨行醫生立刻提着便攜監護儀快步上前。
白瑩走到厲梟身側,離他半臂距離,沒碰他,也沒看他,只低聲說:“扶您上機。”
厲梟沒動,視線依舊停在她臉上。
她只好抬手,虛虛搭在他小臂外側,掌心離他皮膚還有半指距離,像怕沾上什麼燙手的東西。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異常平穩:“你叫什麼名字?”
白瑩一頓,抬眼。
厲梟的目光很淡,像初春未融的溪水,清冷,卻不再空茫。
她怔了兩秒,才答:“白瑩。白色的白,晶瑩的瑩。”
“白瑩。”他重複了一遍,舌尖抵了下上顎,像是在記住這個音節的重量,“你救了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
白瑩喉頭一熱,眼眶忽地酸脹起來。她飛快垂下眼,點頭:“嗯。”
“爲什麼救我?”他又問。
這個問題太輕,卻重得砸得她胸口發悶。
她想起海浪翻湧時他把自己往小船方向推的那一把,想起他中槍後仍死死扣住她手腕把她按在船艙底板上的力道,想起他在漁船上暈過去前,睫毛顫動着掀開一條縫,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脣無聲翕動,好像說了兩個字——
“別怕。”
可她不敢說。
她只低頭看着自己腳上那雙借來的大號布鞋,鞋尖沾了點泥,還溼着。
“因爲……”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您是我老闆。”
厲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極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沒再追問。
也沒再說別的。
趙陽鬆了口氣,趕緊伸手攙他另一側:“厲總,小心臺階。”
直升機轟鳴聲漸起,氣流翻湧,吹得白瑩額前碎髮亂飛。她彎腰扶厲梟跨進艙門,指尖無意間擦過他後頸——那裏皮膚滾燙,脈搏卻跳得又穩又沉。
她心頭一顫,迅速收回手。
艙內空間狹小,醫療設備已提前安置妥當。白瑩扶厲梟坐在擔架旁的摺疊椅上,立刻拆開監護儀,熟練地貼電極片、綁血壓袖帶。動作快而準,指尖穩定,彷彿做過千百遍。
厲梟安靜坐着,任她擺佈,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她。
她低頭時脖頸彎出一道纖細的弧線,耳後有一顆小小的、淺褐色的痣;她挽袖子時露出的手腕很細,青色血管若隱若現;她呼吸時肩胛骨在薄薄的布衣下微微起伏,像一對欲飛未飛的蝶翼。
他忽然抬起左手,很慢地,碰了碰自己左肩紗布覆蓋的位置。
白瑩立刻抬頭:“疼?”
他搖頭:“子彈取出來了?”
“嗯,昨晚取的,醫生說沒傷骨頭,但肩胛肌羣有撕裂,需要靜養至少六週。”她一邊調監護儀參數,一邊說,“您之後不能提重物,不能開車,連擰毛巾都得我來。”
厲梟看着她:“你一直守着我?”
“……嗯。”
“整晚?”
“嗯。”
他停頓片刻,忽然問:“我有沒有……說過什麼?”
白瑩手一頓。
他指的是什麼?
是發燒時反反覆覆喊的“冷”,還是把她拽進懷裏時那句模糊的“別鬆手”,又或是凌晨三點她迷迷糊糊醒來,發現他睜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天花板,聽見她動,才慢慢轉過頭,啞着嗓子說:“你睫毛,在抖。”
她沒回答,只低頭檢查監護儀屏幕,假裝在看數據。
厲梟也沒逼問。
他只是安靜地坐着,任她把冰涼的聽診器貼在他胸口,聽那顆心臟在肋骨下有力搏動。
直升機升空,窗外漁村迅速變小,海面鋪展成一片碎銀,陽光刺破雲層,落在他半邊側臉上,勾勒出下頜鋒利的線條。
白瑩收起聽診器,正要起身,厲梟卻忽然抬手,輕輕碰了下她袖口。
她一僵。
他指尖乾燥,溫度比常人略高,卻並不灼人。
“這衣服,”他嗓音低緩,“是你幫我換的?”
白瑩耳尖騰地燒起來,指尖一下摳進掌心。
她沒應聲,只飛快點頭,轉身去拿生理鹽水袋,動作有點慌亂,袋子差點脫手。
厲梟卻沒再追問。
他只是靜靜看着她忙,看着她踮腳掛輸液瓶,看着她捋平輸液管上的褶皺,看着她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被海風一吹,微微發亮。
她是真的累壞了。
眼下烏青,嘴脣乾得起皮,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頸邊,被汗浸得微溼。
厲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白瑩不得不回頭:“厲總?”
他收回視線,淡淡道:“困了。”
白瑩一愣:“啊?”
“讓我睡會兒。”他說完,竟真的閉上了眼,呼吸漸漸放沉,眉宇間透出疲憊的鬆弛。
白瑩怔在原地。
這不像他。
那個永遠西裝筆挺、眼神如刀、連開會時端茶杯的手勢都像經過毫米級校準的厲梟,此刻穿着不合身的老頭衫,頭髮凌亂,額頭裹着紗布,靠在廉價摺疊椅上,睡顏竟有種近乎少年的倦怠。
她屏住呼吸,輕輕拉過一條毛毯,蓋到他腰腹。
指尖即將離開時,他忽然動了動。
不是醒,是無意識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很緊,帶着不容掙脫的執拗。
白瑩低頭,看見他手背凸起的青筋,看見他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看見他小指根部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彎彎的,像一道月牙。
她沒抽手。
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他肩膀,又將他垂落的手輕輕放進毯子裏。
直升機平穩飛行四十分鐘,緩緩降落在市立三甲醫院頂樓停機坪。
艙門打開,厲氏集團專屬醫療團隊早已列隊等候,白大褂齊整,神情肅穆。院長親自迎上來,身後跟着神經外科、創傷骨科、感染科三位主任。
“厲總!”院長快步上前,語氣急切,“我們已啓動一級應急響應,CT、MR、全套血液指標同步待檢,病房也已清空消毒——”
話沒說完,厲梟睜開眼。
他沒看院長,目光徑直落在白瑩臉上。
“她跟我一起。”
院長一愣,順着他的視線看向白瑩,遲疑道:“這位是……?”
白瑩下意識想後退半步,卻被厲梟攥着的手腕紋絲不動。
她迎上院長審視的目光,平靜開口:“我是厲總的私人助理兼臨時護理人,全程參與急救及術後觀察,所有第一手生命體徵數據都在我這裏。”她揚了揚手裏平板,“包括體溫波動曲線、意識喚醒時間節點、瞳孔對光反射記錄……需要我立刻同步給各位主任嗎?”
院長神色微變,立刻轉向幾位主任:“立刻接入數據終端,優先分析!”
沒人再質疑她的身份。
白瑩鬆了口氣,抬眼卻撞進厲梟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他沒鬆手。
直到被推進急診通道,護士來接監護儀,他才鬆開。
白瑩揉了揉發紅的手腕,低頭跟在擔架旁。
厲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你還沒告訴我,爲什麼救我。”
白瑩腳步一頓。
走廊燈光慘白,照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她沒看他,只盯着地面光潔如鏡的大理石,看着自己和他映在其中的倒影,一前一後,影子幾乎重疊。
“因爲……”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那天在別墅,您推開我的時候,我看見您後頸有一道疤。”
厲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很長,從耳後延伸到衣領下面,像一道閃電。”
她終於抬眼,直視他:“那是七年前,我父親車禍現場留下的。當時我在車後座,昏迷前最後看到的,就是您撲過來擋在我面前的背影。”
厲梟瞳孔驟然收縮。
白瑩喉頭微哽,卻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其實,她還知道更多。
知道他當年爲保全厲氏集團,被迫簽下那份替罪協議,放棄所有辯護權,入獄三年;
知道他出獄後第一件事,是匿名資助她讀完大學,直到她畢業典禮那天,纔在後臺遞來一張沒有署名的賀卡;
知道他這些年,每年清明,都會去城西公墓,站在她父親的墓碑前,站滿整整二十分鐘。
她都知道。
只是從未說破。
因爲那時的她,還不夠格站在他身邊。
而現在……
她看着病牀上臉色蒼白、眼神卻愈發清醒的男人,終於輕輕吐出最後一句:
“厲總,我不是您的救命恩人。”
“我是來,兌現一個遲到了七年的約定。”
厲梟久久沒說話。
監護儀上,他的心率曲線忽然向上飆升,峯值衝破一百二,又劇烈波動數次,才緩緩回落。
他靜靜望着她,良久,喉結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白瑩。”他喚她名字,第一次,叫得格外鄭重。
“等我出院。”
“我們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