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第一顆人頭落地,栽倒的無頭身軀被拖走後,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動了。
當王讓喊來戍卒,將沈家七房的房長押至臺前時,這次不等他開口詢問,便有一名鬢髮花白的老漢擠出人羣,老淚縱橫地顫聲指認道:
“我女兒前年接了些縫補漿洗的活兒,白天去他家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孩子,晚上就被人抬了回來,說是不小心跌死了,可渾身上下愣找不到一塊好皮肉......你還我女兒的命來!"
“等等!王大人!我能解釋!”
望着提刀俯瞰自己的王讓,被按住的房長瘋狂地掙扎了起來,但已將卷宗爛熟於心,提前擬定好名單的王讓,自然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麼貨色,壓根兒就沒有聽他狡辯的打算。
“不等了,你下去跟她解釋吧!”
伴隨着刀刃劈斷頸骨的咔嚓聲,第二顆頭顱打着旋兒離開了自己的頸項,並在一名父親的悲泣聲中滾下高臺,咚地一聲砸落在地面上。
看着不遠處那死不瞑目的腦袋,女兒的仇終於得報,老漢再也抑制不住,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拼命地叩起了頭。
“謝謝縣尊大人!謝謝縣尊大人!”
“應該的。”
朝着泣不成聲的老漢點了點頭,並示意他快從地上起來後,王讓活動了一下被震疼的手,隨即在一衆沈家高層們絕望的目光中,再次提刀回身,朝他們指了指。
“下一個。”
而有了前兩個榜樣後,當一名沈家的莊頭被戍卒押上來時,這次站出來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大羣滿心怨憤的鄉民,只見他們指着被押上來的莊頭,一臉仇視地指認道:
“我的祖田......擋了他家的風水......上門......打斷了腿......”
“強要每戶出剿匪銀子......沒有錢交......上門擄人......”
“他兒子的狗咬人......我爹......被他踢得嘔血......”
哆嗦着聽完了一羣鄉民七嘴八舌的指控後,知道抵賴也沒用的莊頭只得另闢蹊徑,聲音有些發顫地高喝道:
“我不服!你......你這是在濫用私刑!你憑什麼審都不審就殺我?”
“因爲不需要。"
砍頭隱約砍出了些經驗的王讓,一邊試探着尋找更合適的發力姿勢,一邊朝着臺下揚了揚下巴。
“他們已經替我審過你了。”
"???"
莊頭聞言愣了一下。
“他們什麼時候……………”
“你做了那麼多年剿匪護民的莊頭,但我提刀要殺你的時候,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跟我講你這個莊頭不該死,這還不夠證明你有多該死麼?”
“我......”
被王讓懟得啞口無言,被按住的莊頭只能一邊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詛咒道:
“王讓!你不得好死!你一定會不得好死!”
“不急,死的事等死了再說。”
調整好姿勢的王讓不再廢話,雙手握刀猛力下劈,乾脆利落地又完成了一次分頭行動,隨即在響起的歡呼聲中,又一次開口喚道:
“下一個!”
在閻王點名般的“下一個”裏,一名又一名沈家人被押至臺前,並隨着百姓們的哭訴跟指認,被王讓乾脆利落地從頭了結,而慢慢找到了手感的他,效率也變得越來越高。
喝罵的不應、威脅的不管,求饒的不理,狡辯的不聽......沈家人眼中提刀站於臺上的殺神,判斷人犯是否該死的唯一標準,便是臺下傳來的聲音。
自問並不嗜殺的王讓,將標準本身定得極寬鬆,甚至都不需要真得到一聲“他不該死”,哪怕只是在詢問殺不殺時,臺下有人稍微猶豫了一下,那這人便能得到一次申辯的機會。
但可惜的是,不知道是沈家人本身作惡太過,還是王讓和小書怪一道擬定的名單太精準,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王讓從下午一直砍到日頭偏西,砍得連崩了兩把佩刀,最後直到砍得自己脫了力,只能將行刑的活兒交了出去時,也沒有任何一人能滿足這個小小的標準。
而隨着一顆顆腦袋落地,一條條陰魂呼號着被陰紗捲走,臺下的一雙雙眼眸也越來越亮,連帶着王讓的地魂也跟着越來越重。
待到王讓喊得口乾舌燥,最終不得不坐在高臺邊,儘量減少說話,開始靠轉頭和眼神完成“詢問”時,陪着在臺上站了一個下午的祁澈,已經被壓得連靠近都有些不敢了。
這纔是真正的地魂嗎?
感受着王讓身上愈發沉凝的氣息,聽着那一聲聲滿含血淚的控訴,看着哪怕喊得嗓子已經啞了,卻還在拼了命地回應他的百姓,祁澈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地魂確實應權柄而盛,但龐大卻並不能夠等同於強大。
和下午的時候比起來,王讓的地魂只擴張了很少一點兒,依舊沒能追上死去的沈烽,但卻在一顆顆人頭的“錘鍊”下,堅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說自己見過的其它地魂,是一張廣袤的薄紗,輕飄飄地從天上下來,那王讓的地魂便是一塊沉甸甸的石板,雖然還遠不夠龐大,但卻結結實實地鋪在了大地之上。
無可撼動。
“噗通!”
當最後一顆頭顱落地,天邊的太陽已然落下了大半,宗祠之前的廣場變得昏暗了起來,當王讓從臺上往下望去時,已經連十步外的面孔都看不太清了。
然而臺下的一張張面孔,雖然因爲光線的昏暗變得模糊,但那些面孔上的一雙雙眼睛,卻又在某些東西的映照下,變得愈發的明亮。
雖然程度還遠遠不夠,但確實有什麼一直蒙在上面的東西,被遲來的公平洗掉了少許,連帶着白日裏那些死氣沉沉的面孔,也終於跟着透出了鮮活的人氣。
而待到最後一具無頭屍身被拖走後,望着累得坐在高臺邊沿,溼透的髮絲黏答答地粘在鬢角,面色有些發白的王讓,臺下也不知是誰,竟忍不住操着濃重的口音高呼了一聲。
“青天......青天大老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