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因爲很久沒有笑過,沈壁臉上的肌肉不太適應,微微有些發僵,並且聲音不大,嗓音也有些乾啞,聽着像夜梟的嘶鳴一樣古怪。
只不過這笑雖然難看又難聽,但無論沈壁前仰後合的姿態,還是他眼角溢出來的淚花,卻都在向屋內的衆人反覆宣告,這的的確確是一場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
“住口!”
似是有什麼一直在努力維持的東西,被這喑啞的怪笑聲給刺破了,沈烽不由得勃然大怒,搡開了尖叫的老妻,一把扯住壁的領口,強行將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孽障!你這個孽障!我當初就不該送你出去!”
“呵呵,您說的對。”
順着沈烽的力道起身,用大腿的末端在椅子上站定後,笑得面上泛起血暈的沈壁,眼帶憐憫地點頭道:
“如果沒有送我出去讀書的話,那我就還是您那個機敏過人的好兒子,既不像老大那麼兇蠻愚蠢,也不像老三那樣輕佻膚淺。
除開性格有些陰毒好妒,見不得別人好之外,我還真是你養的畜生裏最好的一頭,只消帶在身邊再培養幾年,便又是一個能做事的好苗子。
可惜您實在太着急了些,沒等我被染透就把我送了出去,讓我知道了這世上並不都是髒的臭的,讓我見到了站着也能活下去的人。
“你……………你………………”
“我站起來了,父親,你可以鬆手了。”
用力掰開烽的手指,把自己的衣領搶了回來後,搖晃着用大腿站穩的沈壁,看着面前氣得渾身發抖的沈蜂,笑着問道:
“父親你看吶,雖然我的腿被你砍了,但我站得反而比你還直,你說好笑不好笑?”
“好………………好!”
憤怒與恐懼互相交織,化作眼底瘋狂上湧的血色,沈蜂在妻子的尖聲叱罵中,去牆上摘下了一對足有飯體大小的瓜錘,隨即提着錘子大步奔回,滿眼獰地喝問道:
“好孽障!你再笑一聲試試看!”
笑嗎?
望着腦門兒上青筋暴起,提着錘子的手臂不住打顫的父親,藉助椅子站得更高些的沈壁,在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後,竟真的又一次翹起了嘴角。
“哈哈......”
“砰!”
“嗚——哇一一"
蒼涼而淒厲的嗩吶聲響起,撕破了縣城清晨的寧靜。
往日裏應該車來馬往,人聲喧沸的主街,今日卻格外的沉寂,沿街的商鋪雖然沒有全部閉戶歇業,但也都客流寥寥。
平時那些喧鬧嘈雜的攤販們,更是天不亮時便被提前清走,整條街的兩側變得空空蕩蕩......但四周投向主街的目光,卻比往日多出十倍都不止!
“素駕出行——閒雜避讓——”
伴隨着清亮的唱喏聲,四名手持淨街鑼的童僕當先開道,緩而沉的鑼聲壓住了市井喧囂,另有兩隊僕役提着籮筐,沿街拋撒雪白的冥錢,將寬闊的青石路面鋪成了一條雪白的長路。
隊伍再往後,則是手捻佛珠誦經的僧尼,持着拂塵法器的道士,以及高高豎起的一連串白幡,幡下紙人、紙馬、亭臺樓閣諸般冥器依次列隊,將一連串裹着白綾的棺木擁在其中。
好傢伙......這是死了多少人啊!
辨識着那些引魂幡上,用墨字寫明的名諱和生卒年歲,主街兩旁食肆商鋪中窺探的百姓,頓時不由得一片譁然。
之前縣衙門口發生的事,動靜實在太大,加之又涉及縣令和沈家的鬥法,因此天還沒亮前,便已經在城內瘋一樣地傳開了。
但除開親眼見到了那一幕的人外,從其它人口中聽聞全部經過的百姓,卻大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叫縣令來了才一日,便看完了龍游縣過去八十年的積案?還全都給背下來了?
什麼叫王大人勃然大怒,當即派人上門申斥,逼得往日裏無法無天的沈家,交出了六十具屍體頂罪?
什麼叫沈家圖謀不軌,在隊裏混了刺客想暗殺縣尊大人,結果被他一瞪眼就看死了五六個,吼一嗓子就又嚇死了七八個?
得益於人在傳小道消息時,習慣性添上的一點兒藝術加工,市井傳聞中的那位王縣令,已經猛得有點兒邪乎了,但凡稍微熟悉龍游的人都不敢信。
然而見了街上旌幟如林的白幡,看到路中央一抬續着一抬的棺木,望着一直綿延到城外的隊伍,那些聽着虛頭巴腦的傳聞,陡然間竟變得無比真實了起來。
“靈儀過境——勿擋陰路——”
在一聲聲送柩開路的唱喏過後,主街兩旁幾乎所有有人的地方,盡皆爆發出了無比熱烈的討論。
“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偷望了一眼下方經過的隊伍後,一名小商人激動地跟身邊的同伴低喝道:
“我之前說什麼來着,傳言全都是真的,那個王縣尊真的逼死了沈家六十個人!太兇了!”
“你放的什麼瞎屁!”
坐他對面拼桌的食客,聽到小商人的話後卻面色一變,着惱地喝道:
“什麼叫逼死?那些人雖然不是明正典刑,但絕對沒一個是冤枉的!王大人是個好官!”
“對對對!那些都是該死的人!我說錯了!是我說錯了!”
看了眼對面膀大腰圓的食客一眼,自忖應該打不過對面,小商人立即抬手輕拍了下自己的嘴巴,隨即滿眼好奇地陪着笑臉道:
“這位仁兄,聽你話裏的意思,難道你昨天就在那邊兒?”
“當然!”
雖然那時並沒在縣衙門口,只是聽去販布的妻弟講了一嘴,但注意到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後,壯漢食客還是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兒,與有榮焉地大聲道:
“我當時親眼看見的,王大人不嫌髒穢,親自一個個驗明正身,隨後當衆背出了每具屍體的罪名,甚至還拿出了證物!直接當場斷罪!”
“啊?那麼多證物他都隨身帶着?"
“你胡咧咧什麼!當然是讓人去衙裏取的了!話說你到底聽是不聽?”
“聽!聽!”
一時沒忍住加工了一小下,沒想到差點兒被戳漏了,壯漢食客不敢再編,儘量如實地轉述道:
“總之王縣尊英明神武,又......又明插那什麼秋苗,在審完了所有死人的罪後,他只往沈家的莊丁那邊一瞄,就又揪出了四個賊人!
而那四個賊人裏,有三個狗急跳牆想要害他,結果當即便被亂箭射死,二十九具屍體直接就變成了三十二具!”
“老兄,這不對吧?”
另一名食客聽聞,忍不住插嘴道:
“剛不是有人查過了嗎?說一共有三十三個幡兒,那就是總共死了三十三個人,跟你這數也對不上啊!”
“你知道什麼!"
沒等壯漢食客回話,便又有一名食客道:
“那幡兒不都是昨天的人,裏面還有沈家大房的二少爺。”
“啊?沈家那個斷腿的二少爺,也因爲有罪死了?他不是人還行嗎?”
“沒有沒有,他死是另一回事兒。”
似乎知道一些“真”東西的食客,忍不住接過話頭講道:
“據沈家人自己說,那二少爺是一時不慎,從高處跌下去摔死了,但收屍的莊丁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那二少爺的頭都爛了,不像是跌下來摔的,倒更像是人使錘砸的!”
“啊?!!”
“別急着啊,還沒完呢!”
消息靈通的食客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道:
“我跟你們講,在那二少爺死前,有僕婢聽到沈宗長的房裏傳出吵架聲,還有沈宗長老婆的好幾聲尖叫,而裏面吵嚷了一陣後,沈家那個暴脾氣的大宗長,便急匆匆地拎着什麼走了。
再後面些,沈宗長的老婆哭着被人走了,沈家那個三少爺則面色煞白地出來,喊人進去收拾,而去收拾的屋子的人發現,牆上掛着的一對瓜錘突然沒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