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小馬哥十成裏得有九九成是故意的,再加上“苦主”又是那個手裏好幾條人命的山賊,王讓便懶得再問,而是回身望向了正朝這邊走來的宋金銀。
“宋會長,那位受傷的護衛怎麼樣了?”
“蒙您掛念。”
聽到王讓的詢問後,難得不再是一副笑臉的宋金銀,用力擰了擰自己正溼噠噠滴血的袖子,神色略顯陰沉地道:
“命雖然保住了,但舌下大筋被那惡賊用攮子劃斷,以後說話可能有些困難……王大人,那孩子是我同鄉同姓的侄親,這次若非您和芊芊小姐救護得時,我今後怕是再沒臉見他爹孃了。”
“應有之義,您客氣了。”
雖然此刻的宋金銀臉上沒了笑模樣,嘴裏也不再是“老父母”、“縣尊大人”之類的稱呼,但給王讓的感覺卻舒服得多,比之前滿臉堆笑的模樣反而可靠不少。
“宋會長。”
摸了摸小書怪的腦袋後,王讓望向面露感激之色的宋金銀,神情誠懇地開口請求道:
“關於這孩子學成了祕書的事,不知道您能否幫着遮掩一二?”
“沒問題。”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王讓要隱瞞,但看着聽到年輕護衛沒事時鬆了口氣,得知會留下殘疾後又有些難過的小書怪,宋金銀沉默了一瞬後,便大拇指尖掐住無名指根部,捏了個“子”印,低聲承諾道:
“不光我和我那侄子,幫我侄子處理傷勢的醫師,還有商隊的護衛,我都會盡量安排好,上面問起來也不會說,不過……也請您自己小心些。”
上面?
隱約感覺他話裏有話,王讓皺了皺眉後沒有直接詢問,而是記下了他那個奇怪的手勢,隨即點頭道:
“那就多謝了……宋會長,這個傷了你侄親的惡賊,不知道你準備如何處置?”
“謝謝王大人好意。”
知道王讓問這句話的意思,是暗示如果自己私憤難泄,那他便可以投桃報李,將這名惡賊交給自己來處置。
但一來這批山賊確有些麻煩,二來人又是對方抓住的,自己接手未免越俎代庖,於是宋金銀便搖頭道:
“只不過您纔是龍游的縣尊,並且這人又是您……部下親手抓住的,所以如何處置這賊寇,還是請您來定奪吧。”
說到這裏時,宋金銀略微猶豫了一瞬,隨即又湊得進了一些,隱含不甘地低聲提醒道:
“王大人,這賊匪身兼匿形奔襲兩門祕術,觀之似是軍中夜不收的路數,我猜白日那幫惡賊裏面,恐怕有今年龍游縣被打破後,讓賊匪殺散的潰兵。
而這種被殺散後落草的本地軍卒,手段比之一般山賊更爲酷烈,兼且又熟悉本地官府百姓,極爲難抓,所以……所以您若是急着赴任,倒也不妨饒他一命,放之歸去暫且先圖個安穩。”
潰兵?
王讓聞言眉頭微擰,想起了舊書箱底下墊着的,有關洛北和龍游近況的幾張邸報,隨即點點頭應了一聲道:
“多謝宋會長提醒,我會考慮的。”
這個怎麼能考慮呢?!
見王讓沒有明確表態拒絕,一直豎着耳朵偷聽的小書怪不由急了,雖然沒有當即嚷嚷着反對,但抓着王讓大腿肉的手,還是忍不住偷着加了把力氣。
那山賊是個壞人!壞人!要不是白天湊巧沾上了墨水,那他今天一天就得害死五個人!這種大壞人怎麼可以放他走?
“嘶……”
考慮,我只是考慮,話說你這屁孩子手勁兒怎麼這麼大?!
把猛揪自己腿肉的小手抓住,攥在掌心不許她亂動後,有不少問題想問的王讓,藉助人魂無聲地跟她講了幾句,隨後便牽着氣呼呼的小書怪,重新走回了板車面前。
而被小馬哥肥壯的馬腚碾過,人腿直接壓成了狗腿的黑衣山賊,此時早已經被商隊的護衛弄醒,正神情怪異地朝王讓“父女”望了過來。
“他們喊你縣尊,你又是……噝……是往龍游去的,你就是下一任龍游令?”
“嗯。”
應了黑衣山賊一聲後,想起邸報上記載的情況,王讓便藉着背後篝火的亮光,仔細地打量起了面前眼窩深陷,形容乾瘦的黑衣山賊。
雖然瘦得皮肉貼骨頭,但骨架依舊比大多普通人更壯,兼且手掌厚硬,指關節粗大變形,頰側顱頂膚色不勻,有着似是盔繩布帶勒擋的痕跡。
宋金銀說得對,這人確是軍卒無誤,但恐怕不是縣裏的民壯輔兵,而是更北邊那些戴盔披甲的戍卒!
“呵……”
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王讓,疼得冷汗直冒的黑衣山賊,咬着牙冷笑道:
“這位縣尊大人,敢問你打算……噝……打算怎麼處置我這惡賊?乾脆一刀殺了?”
“……”
沒有理會黑衣山賊的挑釁,眉頭緊鎖的王讓俯下身,按了按黑衣山賊微微腫起的小腿,留下了一個回彈緩慢的凹坑後,頓時不由得神情複雜地瞥了他一眼。
講賑災的《災異志》裏,將這種“面目赤腫,按之如泥”的症狀,稱呼爲“饑饉腫”,用現代人的話講,就是由於蛋白質嚴重缺乏、血漿滲透壓下降導致的飢餓性水腫。
而他這種情況,固然也有醒覺體魄後代謝太快,需要大量進食的原因,但既然這種“壯勞力”都能餓成這樣,恐怕在洛北亂起來之前,他那個山寨就已經缺糧很久了。
“我問你。”
收回手起身後,王讓反覆告誡自己要戒怒戒躁,隨即強行按捺下心頭的厭惡,盯着黑衣山賊乾瘦的面孔詢問道:
“你學成了一門藏身暗處的祕術,還有一門長於奔行的祕術,資質並不算差,放在戍卒裏也有資格選抬伍長了,按說到哪兒都不會少一口飯喫,爲什麼要去落草殺人?”
“還不是要多謝你們這羣官老爺?”
似是被王讓的話戳到了痛處,黑衣山賊瞪視着面前膚白肌嫩、一身錦袍、擺明了家世不俗的王讓,冷笑着道:
“你之前那位龍游令,年初的時候和縣裏豪強起了齟齬,但手裏的民壯又指揮不動,竟突發奇想找到戍邊的軍候,說依律令邊軍需派人助他,強請了一隊戍卒過去幫他抓人。
可這蠢材也不想想,龍游的豪強坐地百多年,怎麼能沒點聽風使賊的本事?結果爺爺們纔剛上路,縣衙便先一步遭了賊匪,反教他自己一家死無葬身之地!”